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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娼又不如从良(粮),粮房的生发更多,因为这里面全是谷物,倒腾抽换的余地比银库料库更大。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县属常平仓里有三干石谷放着,粮房书吏向老爷禀报说,这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三干石新谷进仓。按仓法,这是允许的,老爷批准后,照例由粮房经办。于是好谷也充贱谷卖,不过这是记在帐目上的价格,帐目和实价之间的差额,便是一笔可观的“出息”。再从这个例子引申,根本没有禀报出卖,就同老爷合伙,把这三千石谷卖了,另买三千石次货粗料进来顶替。下一任官员来接印时,三千石实物与三千石帐目都能对得起来,岂知“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
不过这在官场上也都是公开的秘密,因此库吏粮书,向来被视为肥缺。当官的限于体制身份,不屑于或不能够去经手这些,但伸手向他们弄些钱用用是明份帐。反过来,能够干得了这一行的,也必须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则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举个例:清朝光绪时,庐江县粮库书吏叫陈运昌,“管库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知县刘某人接篆,常向他要钱,不能及时供索,老刘光火了,叫陈运昌滚蛋,宣布另募粮书。有个叫唐端的米商,向来羡慕陈运昌长袖善舞,正想谋这差使,便花了一大笔钱向刘老爷行贿,被委作粮库吏。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当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时还特意请人写了一幅春联:“户吏堆金宝/房科积玉财。”来年春天,第一次征赋开始了,刘县令责赋於唐,唐端又召来各乡里胥。当时的制度,是分春秋两次征赋,春纳四成,秋纳六成。庐江人很少有种春麦的,所以老规矩是由里胥出头向粮食大户借粮来代缴这四成,等秋天时再向民众加息收回。这惯例,只要粮房书吏、粮库库吏和里胥们勾结好了,是一笔丰润的进帐,因为实际上并不需要把四成春赋收足进仓,这里面的时间差和谷价差折算成银钱是相当可观的,反过来对老百姓讲,剥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过春荒,也不失为过关之计。但是姓唐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些同事和里胥们也等着看他笑话,最终是春赋收不进来,老爷又催着快办,而“唐大窘,补苴弥缝,倾产不足偿赋,无以为计,乃自书其事,吞鸦片烟以死”。(《清
稗类钞·胥役类》)问题是唐端破了产,刘县令也吃了亏,本来春纳虚四秋收实足这道道里,有他照例分成的好处,而现在不但拿不到好处,还因粮吏自杀将田赋收不进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肯定会影响到他的考语,倘若到了秋收后还出毛病的话,撤职候处或自己赔累恐怕就难免了。最后结果如何,记载这段史实的人没作交代。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的善后措施,只有刘老爷再把陈运昌请回来的办法:他多年来编织就的一张网络,你收不拢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朝与胥吏共天下”?得与为仓从粮并称的好“出息”还有盐房。大凡产盐地区的州县衙门,多有盐房设置,掌管民间制盐、盐斤外运等事务,封建社会里盐是专卖晶,凭这身份,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有人曾模仿刘禹锡的《陋室铭》作《陋吏铭》,专叙经办盐务的好处宫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案白,色减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除了这些以外,凡巡司、驿站、闸关、河泊等署及县丞、簿尉、学署等廨,以及监狱、刑所等专门设.置处,也都有书吏,叫关吏,叫驿书,叫狱吏……亦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篇幅计,作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五、狐群狗党《衙虎谣》(1)
“吏”已述过,该说“胥”了。胥也是一个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理解的概念。广义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种,狭义上的胥则又有区别,所谓“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走供役使”者为胥。从身份上讲,胥既要听命於官,也要听命於吏,等次更低一档;从制度上讲,吏是一种固定的职,胥是一种轮换性质的差,是封建社会中农民服役的一种形式。要把农民有义务去官衙里服役当差的来龙去脉讲透彻,那得做一篇大文章 ,咱们这儿,只交代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干不来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误了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渐形成了出钱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办法。时间一长,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并且率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不过他们是在替官衙当差,又有了种种动听的名义。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杀惜之后,被阎婆诳到八字衙门前,阎婆突然“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县
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瞧,他们就是“做公的”,也叫“公人”。至于老百姓背后的叫法嘛,那就不太入耳了,谓:差狗子。做公的也罢,差狗子也罢,反正也算是衙门里的成员之一了。元朝时有人分十等之说,所谓一僧二道,三官四吏,五皂六隶,七倡八优,九儒十丐,官吏之下便是这皂隶,比演员、儒生还体面些。当然这皂与隶之间还有区别,所谓“公人”,主要指皂而言,隶者,就是在衙门里当轿夫、马夫、伙夫、更夫、闸夫之类的了。当衙前胥役是由农民轮番当差时,自然是吃自家伙食替“公”家尽义务,改成募人充任固定差使后,衙门里就得给一份开销了。我们从沈榜的《宛署杂记》中得知,明朝时宛平县衙门里的这班皂隶,每年可领取“工食银”三两六钱,恰好是书办的二分之一。有了“工食银”支出,自然得讲个定额,否则会增加衙门办公经费的成本。还是以明代宛平县为例,据说是定额49人,门子、库子、仓斗级等不计算在内。其实在实际生活中,定额总是被大大突破的,所谓“大县干人小县百”,那是一点也不虚妄的。《水浒传》里说晁盖一伙劫了生辰纲后,济州衙门老爷严命“缉捕使臣”衙涛捉拿劫犯,据何涛兄弟何清言,“哥哥,你管下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个。”这么多“公人”又该吃哪一家的饭呢?不外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了,这就难怪南宋学者叶适会咬牙切齿地说,当时的社会,“号为公人世界”!(《冰心先生文集》卷3)所谓老爷“与吏胥共天下”,说什么也不能把这个“胥”字漏掉。
“吏人世界”的代表性构成是“六房”,“公人世界”的代表性结构是“三班”。六房的代号是富贵威武贫贱,三班的形象就是狼、狗、狐。
“狼”即皂班,专供学狼嗥摆威风的。老爷坐堂时,他们分站两边吼堂;老爷出巡时,他们走在前面吼道,平素还有许多打杂差使。他们赚钱的法门,主要有两条,一是借执行刑罚,二是趁采买物件。州县衙门的大堂上,动用刑具是家常便饭,追赋逼税要动刑,审讯讼案要动刑,处分非礼、违制或不良,也要动刑。这道手续例由皂班经办,卖人情收讹诈全从这上头出来。《水浒传》里,武松被判“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这就是他们的业务专长,但平素发挥这种专长时,都得收钱;反过来的做法,南宋时名宦吴势卿有过一篇《禁约吏卒毒虐平人》,暴露出的黑幕是:“近阅诸郡狱案,有因追证取乞不满而杀人者,有因押下争讨支俵而杀人者,有讨断杖兜驰钱而杀人者,又有因追捕妄捉平人吊打致死者。”(《名公书判清明集》)这全是勒索不成所致,是以当事人才进衙门听审,家属先已上下打点忙开了,皂班的这一笔杖头钱是稳取的。元代时有人写过一出杂剧叫《神奴儿》,里头有个叫何正的皂班在赶路接回任官员时,不慎撞到李二员外,李二员外骂他
是个“驴前马后的人”,这是取笑他的“吼道”差事,何正反过来警告他道:“你常踏着吉地而行。你若犯在我那衙门中,该谁当值,马粪里污的杖子,一下起你一层皮。李二,咱两个休轴头儿厮抹着尸可巧,这李二员外后来果真被人告了,犯在衙门里,过堂时被何正下死劲拼命打,连坐堂问案的老爷都疑惑起来,问他,“何正做甚么,将那李德义这般打也?”何正回答:“大人断事,小的每是只候人。官不威,牙爪威尸真是妙极了。至于采买物件时的外快,也不消细说,既要诈店铺的,还得揩帐房油。
再说一件关于皂班的史实。据宋人孙光宪所著《j匕梦琐言》记,唐代宰相毕诚出身寒微,他的舅舅就是太湖县衙门里的皂班,靠赚杖头钱致富。毕诚显达后,想替舅舅谋一个官职,舅舅还执意不肯,说是我干这个行当,每年光“事例钱”便有六十缗可拿,“苟无败阙,终身优渥”,不知你想替我谋什么官职?言下之意是,还有比行杖更好的进帐吗?六十缗即六干文,抵得上当时一个县令加上一个县尉的俸料了。况且这仅仅是“事例钱”,“例”外的受贿还不算在内。怪不得老娘舅连官也不愿做哩。
“狗”是快班,靠手脚快捷嗅觉灵敏混事,专供持票传案、拘捕人犯、刺探侦缉和传送公事等。也叫“快手”、“捕快”等,前文引述《水浒传》中的何涛,就是捕快的领班人。唐朝时的快班,还有个“不良人”俗称,如张*著《朝野佥载》中,记有一则故事,谓中书舍人郭正一有个高丽婢名玉素,貌美受宠,替主人掌管财物。后来玉素投毒谋害主人,泄露后卷带金银器物逃跑。“录奏,敕令长安(县)、万年(县)捉不良脊烂求贼,鼎沸三日不获。不良主帅魏昶有策略……不良往金城坊空宅,并搜之。至一宅,封锁正密,打锁破开之,婢及高丽并在其中。”有关破案的过程,作者作丁省略,但读者看了后自然明白这里头反复出现的“不良’’并不能望文生义作“不良分子”解,倒是“捉不良”的,而魏昶则同何涛一样,是他们的领班。也不知什么缘故,大家把“捉不良人”的“捉”字省掉了,简称“不良人”或“不良”,意思肯定弄反了,但对于这班捕快的平素为人来讲,形容得恰到好处。西汉时人们又管缉捕盗贼的隶卒叫“求盗”,也和“不良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五、狐群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