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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往上看时,甚至看得见绘制在拉门上的日本海,以及畅游其中栩栩如生的红色鲷鱼群。赤朽叶大宅处处都用红色装点,以一种暗沉、有如腐烂红叶般的红,营造出宏伟的王者气派,俯瞰着君临红绿村。
山下是现世,越往上越接近天堂。山下永远弥漫着黑烟及油污,空气脏得甚至无法在后院晾衣服,山上的天空却总是湛蓝。对山下的村民来说,赤朽叶家的大门就像一扇通往天堂的红色大门。赤朽叶家的分房负责制铁厂的管运,在山坡中段盖起较小的宅院,房子一如本家的红色风格;至于大房的人,一般人无缘见到,只偶尔看见黑色的进口轿车飞快呼啸而过,但车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视力极佳的万叶也不曾看过赤朽叶大房的成员,他们简直就像谜一样。
万叶当时对「上红」的了解仅止于此。她总是抬头望着延山坡拾级而上的宿舍,心想:原来世界是由这样的阶梯组成的啊。
这时的万叶住在山脚下黑烟弥漫的宿舍里,对她而言,比起高高在上的赤朽叶家,被称做「下黑」的黑菱一家更令她感觉亲切。
黑菱一家根本称不上什么世家,原只是山阴地方重要的港都——锦港——附近的一家破造船厂罢了。战前黑菱家的小孩和其它小孩一样总是打着赤脚,衣衫褴褛。随着日本成为军事国家,造船业逐渐兴盛,黑菱一家在战后成了穿金戴银的暴发户。他们在海岸边延伸似半岛的那片土地上,盖起一栋以黑金二色为基调,有如巨大佛坛的宅院,并让儿女穿上华服。
黑菱家的女孩单名绿,年纪和万叶相仿,她的五官扁平,眼珠子异常外凸,长得不漂亮但个性好胜。她穿着家人为她打理的黑金色华丽和服,摆动着长长的袖摆。在黑烟弥漫的红绿村里到处闲晃。
「下黑」的制船厂员工和「上红」的制铁厂工人相处得并不和睦。上红的人嘲笑下黑的人被暴发户使唤,下黑的人则抱怨上红排放的黑烟又脏又臭。比邻而居的村民彼此瞧不起,互相厌恶,经过几次差点见血的争执事件后,两方不管是饮酒作乐或带孩子到公园游玩,都会刻意避开对方。就这样,在战后的山阴地方,沿海和山边之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分际线,将上红和下黑分
大人们之间的仇恨,很快便蔓延到小孩之间。上红的小孩开始欺负下黑的小孩,下黑的小孩于是推举出身穿黑金色和眼,头上插着许多华丽发饰的凸眼黑菱绿,来保护自己不受上红小孩的欺压。上红的小孩都叫绿「凸眼金鱼」,不管是她的长相、黑色和服衣袖摆动的模样,叮叮当当的头饰,看在小孩残酷的眼里,简直就和眼睛外凸的金鱼没什么两样。
万叶在学校既不识字,也听不懂老师的授课内容(外婆绝不是脑袋不好,甚至可说非常聪明,只是似乎对算术没辄。我想一定是她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不管对哪一边的小孩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凸眼金鱼认定她是弱者,放学后还会伙同手下,躲在暗处扔她石头,或是拉她头发。
「捡来的小孩!」
凸眼金鱼放学后总是跟在万叶后头。不停地这样唤她,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捡来的小孩,你是捡来的小孩!那么黑,丑死了!连头发都比别人黑,你们说对不对?」
说完她斜睨着万叶,一旁的手下拼命点头,也跟着附和嚷嚷。凸眼金鱼越叫越开心,又继续嘲笑她:「穷鬼!」
万叶不知怎么回嘴,只能气得跺脚。
再走一会儿就抵达那条分开上红和下黑的分际线了,万叶知道他们不会追过这条线。每天都想着只要忍到那里就没事了,她打定了主意不回嘴兀自走路。
万叶十岁那年,红绿村最后的神话时代也揭开了序幕。有三件事特别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就是她看见在空中飞的「独眼龙」。另一个小插曲则是和凸眼金鱼黑菱绿有关。
当时万叶因为每天放学都被欺负,对凸眼金鱼相当反感,即使帮妈妈到村里跑腿,她也绝不走锦港的大街和产业道路这些凸眼金鱼的地盘。而是专挑空气中充塞着鱼腥味的小巷走,沿路还得不停拨开两旁垂挂下来的昆布。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雪花纷飞落入灰黑大海。万叶迎着从日本海吹来的海风,帮忙去买三条沙丁鱼和一些明天要做味噌汤的海带芽,就在渔港旁一个可以眺望海景的小公园里,她和凸眼金鱼不期而遇。
凸眼金鱼身穿黑色和服,披着外套,身边不见平时那群肮脏的男孩跟班,只见她一个人呆望着大海,万叶想躲起来。却因为不小心滑倒,脸朝下跌进公园的沙坑。全身沾满了沙。凸眼金鱼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见万叶,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像平常嘲笑万叶那样张大了口,却又马上闭嘴,擦了擦眼泪。
凸眼金鱼居然在哭。看见平常那个爱欺负人的和服女孩哭了,万叶惊讶得顾不得自己还在沙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凸眼金鱼外凸的双眼中蹦出,万叶心想,她的眼泪一定很咸。万叶总觉得住在海边的女人不管是泪或汗,都比内地人咸。
「你怎么了?」
「我……我在等我哥哥。」凸眼金鱼语气强硬地说。她拼命擦着眼泪,但是下一秒新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她啜泣着说:「他去了西伯利亚,还没回来。」
「西伯利亚?」
「他被拘禁在西伯利亚。我哥哥长得跟女生一样漂亮,我好担心他,你知道像女生一样漂亮意味着什么吗?就是他和女生一样柔弱,不过总不能叫他穿上女生的漂亮和服,哥哥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太柔弱了,连鲔鱼船都上不了,因为他会晕船。吐得很严重,顶多只能上钓乌贼的小船。但又爱说些乌贼很可怜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根本钓不了太多。像他那么像女生的男生,要怎么在西伯利亚活下去啊。」
凸眼金鱼一口气说完之后,又擦了擦眼泪。
那年是一九五三年,战争已经结束八年了。该回国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则永远回不来了,幸存的人们纷纷展开了新生。合计超过六百万名军人和老百姓这几年分批从中国大陆、南太平洋群岛,西伯利亚回到日本,不管是下黑的造船厂或是上红的制铁厂里,很多员工都是退役军人或从国外返乡的人。万叶悄悄走近泪流不止的凸眼金鱼,说:「你还记得你哥吗?他去打仗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不是吗?」
「我看过照片,爸爸妈妈也常说起他的事。如果哥哥再不回来,我就得继承家里的事业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不要……,我看过哥哥的照片,好希望漂亮的哥哥快回来,我只有这点小小心愿了……」
凸眼金鱼又擦了擦眼泪。
从日本海吹来的海风湿气很重,雪花不停落下,一落到灰黑色的海面立刻像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无踪,汹涌的海浪不停拍打着岸边。
万叶突然想到,复员兵是从海上回来的吗?应该是走陆路回来的吧,他们会搭上那些穿越无数铁桥,从遥远的中国山脉那头驶进大红绿车站的列车归来。即便到现在,也经常听闻有些复员兵会在亲友日渐淡忘他们之后突然返乡。看着凸眼金鱼一直盯着海面,万叶只好静静地陪她一起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虽然万叶为了避开凸眼金鱼,几乎不靠近海边,其实她并不讨厌这一带的景色。而且渔港地处低洼,在这里不用担心会看见幻影。止住眼泪的凸眼金鱼转过头来。看到万叶忘情地望着大海,狠狠一把扯住她垂至腰际的长发。
「你难道不担心我吗!」
「好痛喔!谁会担心你,你这个欺负人的小孩!」
「捡来的小孩!」
「好痛啊!」
「你没有哥哥,一定是忌妒我!」
「我才没有忌妒你,我很满足!」
万叶其实不知道「满足」是甚么意思,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无所求的人。年轻夫妇帮她准备了所有必要的东西,而她在幻影中也看到了太多奢求和人世间的欲望。万叶的确是被「边境人」抛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也不算宽裕,但心灵上却不贫乏。
「你才不满足!而且你的头发那么黑,为什么不好好绑起来?都已经不漂亮了!」
「我又不想让人觉得漂亮。」
「少逞强了,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亮,大家都想穿漂亮和服。」
「可是,我就是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万叶低声说。
凸眼金鱼听了非常讶异,吓得往后一颤,头上几支金光闪耀的发饰跟着左右颤动着。她咬了咬下唇,突然用力拉扯万叶乌黑的长发。
她一把扯下将近五十根头发,头皮被扯动、发丝磨擦的声音清晰可闻。万叶吓得回过头去,只见凸眼金鱼露齿而笑一脸得意。露出门牙脱落留下的漆黑空洞。万叶双手压着发疼的头皮,连滚带爬地冲出公园。凸眼金鱼胡乱摆动苦黑色和服的长袖摆,对万叶吼着:
「穷鬼!捡来的孩子!野蛮人!去死!」
她恶毒的谩骂一直紧跟着万叶,挥之不去。
这就是发生在万叶十岁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则是财神惠比须事件,就发生在同年冬天,雪开始溶化的时候。
时值学校春假,小孩不是在家帮忙,就是相约到镇上玩耍。万叶的双亲一如往常忙碌,养父每天在制铁厂忙到天黑,带着一身脏污回家;养母则忙着洗衣,到共享水井汲水,灌溉狭小后院里种植的菜苗。万叶很喜欢养父母,她坐在面向院子的檐廊上晃着双脚,看着养母忙进忙出,一边帮忙照顾弟妹。
养母虽然无暇看顾孩子,但是每当经过万叶身边时,总是不忘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颗炒豆,放进万叶口中,看她喀咔喀咔咬着豆子,微笑地问:「好吃吗?」见万叶点头,又快步到别处忙去了。
这一天也是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
万叶走出玄关。正好看到黑头车在大路上直行而下,她知道这是山上大人物的车。就在她打算到大路上逛逛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万叶躲在屋后偷看,只见车子停了下来,引擎盖里冒出阵阵黑烟。穿着制服的司机紧张地下车察看。
万叶歪着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当时已经下午了,通常这个时间路上会有很多任务人的家眷,今天却像有人施了法术一般,不见半个行人。就在万叶看得入神时,车门突然弹开,走出一个万叶未曾见过的幻影。
眼前是个身材矮小、体态肥胖的女人。她的肌肤雪白,脸圆得吓人,眼睛和鼻子陷在软嫩的肥肉之中,多肉的脸颊把眼睛挤得像条线。万叶心想,这人好像财神惠比须喔。女人身穿素雅和服,小脚上红黑交错的格纹草鞋像玩具似的,黑发用漆制的梳子固定盘起来。
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
万叶心想她看到的一定是惠比须的幻影,而且还是一个女的惠比须神。毕竟她实在无法想象现实中真有人长得这般有趣。然而,从黑头车走出来的女惠比须却径直跑向躲在暗处的万叶。
万叶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胖得像颗球的妇人当然追不上身手矫健的十岁女孩,惠比须气喘吁吁眼在万叶身后追着,没多久就因体力不支放弃,改用棉花糖般柔细的嗓音唤着万叶。
「暧,小姑娘,山里来的小姑娘,快出来呀。」
万叶像只山猫蜷缩着身子,躲在五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