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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拒绝。
六十五
除此之外,下了班她就呆在宿舍里看书,写东西,同时监督两个妹妹,严格而有序地管理着三姐妹挣来的钱,如同约束自己一样,不让她们跨出电子厂的大门。沉默掩盖了她的无知,给她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田盼弟第一天进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田甜。她是来见世面过好日子的,现在却被姐姐控制着。姐姐过分严肃,把钱管得很紧,总是计划好了本月的伙食费,其余的钱就往家里寄。施展不了手脚的田盼弟满腹委屈,一天到晚懒懒
散散地进行软抵抗,要不就在姐姐跟前抱怨,抱怨一切可以不可以抱怨的境况,比如没有新衣服,没有钱出去玩,没有机会交朋友,工作太累太苦等等。她想到大楼里上班,却不肯多读一本书,她把心思放在模仿别人的衣着上,越模仿
对现实越不满。事实上她接触的人群大都是跟她差别不大的乡下人,她们和她一样整日郁闷。她们的理想和现实差距太大,活得很不称心。
抱怨是可以传染的。田招弟受二姐的影响,很快也学会了怨天尤人,对一切不满。
她们三个常常在宿舍里吵架,通常都是做妹妹的抱怨大姐。她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木板墙不隔音,别的屋子里常常鸦雀无声,听她们吵架成了许多女工的业余爱好。
田园想,我要是能嫁给高能这样的人,兴许妈妈就原谅我了,妹妹们也会有更多的机会。田园动了心思。
局势向好的方面发展。三姐妹在车间里的地位明显提高。
进厂第二年的夏天出现了一个意外。由于加班时间过长,有一个叫吴建成的工人在切割机上作业时打瞌睡,让切割机切断了两个手指。当时高能不在现场,其他工人火速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要那两截断了的指头,等工友从医院跑回
来时,现场已清理干净,没有经验的工人被那斑斑血迹吓坏了,现场没有留下两只手指头。缺了两只手指使小伙子变得呆头呆脑,勾着背,迈着沉重的步子,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要求不要辞退他。可是厂里的决定已经下来了:除了所有
的医药费之外,再给予两千块的补助。你可以走了。厂领导的脸色
跟钢板一样硬。
小伙子一连几天捧着自己的手站在厂门口哭,我还能讨到老婆吗?我不想活了。
他找到了田园,他知道田园和老板的关系。
田园站在厂长办公室,把高能堵在里面,从上午十点开始,在高能没有松口之前,一直没移开自己的身子。她先来软的,撒点娇,后来讲劳动法,再讲同情心,再讲到电视台投诉他,到工商局举报他。一开始高能还能笑,称田园是
包青天,还随便说一些暧昧的玩笑话,以示这件事的私人性。可是田园不停地提到那两只手指,那两只手指的主人,两只手指主人的明天。高能铁了心似的不肯松口。留在这里多一天也不行,赔偿多点儿钱也不行。总之他就是两个字:“
不行。”
田园在他的办公室呆了五六个钟头,车间里的工人躲在门外看热闹,那天下午没有任何产值。
傍晚来临,高能脸色铁青地盯着眼前的女人,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五千块钱,扔在了办公桌上:“拿去,够不够?”
田园认真地数了一遍,说:这么少?
高能的眼睛冒出了火,看着田园拿走钱,没有动。
送完钱,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田园往宿舍走时,高能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住了她,没事似的问她:晚上到哪儿吃饭?
田园涌起了一丝柔情,像看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看着高能说,听你的。
他带她去了附近最兴旺的一家酒楼,要了个包间,点了许多菜。包间和大厅不一样,里
面有雕花的餐桌,有可供唱卡拉OK的电视机,还有吃过后供休息的沙发。田园有些拘谨,她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高能叫了三瓶啤酒。田园认识他有半年了,没见他喝过酒。果然,一瓶下去,高能的眼光就变了,他从对面的椅子上
慢慢移到了田园这边,把田园搂进了怀
里。搂搂抱抱的事以前也有发生,好几次高能想把文章写得深一点长一点,但每次只要田园拒绝,他都能及时收手。
可是今天,高能不能控制了。他坐得不踏实,吃得不踏实,喝得不踏实,心里像有一团火,动静越来越大。三瓶啤酒下去之后,他起身用吃饭的桌子顶住了包厢的门,然后突然冲上来把田园按倒在沙发上,任凭田园拳打脚踢,把她
的衣服一件件脱掉,然后喘息着重重地趴在了那条冰雪般洁白的胴体上,把早已变得硕大的器官硬生生插进田园体内,像一架失去控制的机器疯狂地颠簸震荡起来。
很快完事。
田园几乎晕厥。如同一个人被强行拉上战场,军装还没有穿好,子弹就飞过来了。她糊里糊涂地就从女孩变成了女人。没有甜蜜,没有温存。
完事后,高能继续喝。
田园用餐巾纸擦干了血和一些液体,把裤子理好。然后把桌子搬回原处,椅子放好。
少喝点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管老子?你还想管老子?!此时高能已经口齿不清,田园只好强行抢下他的酒瓶,然后到外面把账付了。她想拉他离开,可是他赖在沙发上不起来。
六十六
她听见他自言自语,是C市的方言,田园来C市已经四年了,她听得明白:他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田园警觉起来:高能,你会娶我吗?
老子还娶你,娶你回来厂子还有活路?
可是我们已经这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不就是处女吗?在我们这儿,处女值万把块不得了了。
为什么这样,高能?
为什么,你气死我了。高能说完后挥挥手臂,似乎想把这间酒楼、把发生在厂里损失的记忆以及面前这个女人都统统挥走。刚挥了两下,他身子往沙发上一倒,耷拉着下巴,喉咙里很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田园雕塑一般坐在那里,面色灰白,双唇紧闭,手上捏着的一张餐巾纸,已经被她绞成了豆腐渣一样纷纷从指缝里漏到地上。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阴暗的、死一般的沉默。
高能仍旧仰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田园呆立在门口,保持一种随时要出去的姿态,直到高能醉意全消。他站起身来时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将目光移开。一瞬间田园得到了答案: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诚意,只是一种消极的冷漠,她知道
最坏的事实已经存在了。
他们离开酒楼,一前一后向厂子走去。路上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可以断定关系的言行,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快到厂门口时,他说了一句:到我那儿睡吧,有空调。
田园没有说话,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的宿舍。她叫起两个睡意正浓的妹妹,收拾好东西,连夜离开了。
她从此再没有见到过高能,但是她计算过,他欠她们三姐妹的工资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二块五。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加面包,这跟城里的吃法没什么区别了。但田园吃起来觉得没有香味,不能撩起食欲,相反它们堆在老式饭桌上,给人一种别扭的感觉。
面包也不合胃口?是富贵去镇上买的。母亲盯着她的嘴,仿佛她的嘴决定着整个家庭的命运。
她笑笑,夸张地咬了一大口,生怕母亲发现她在城里从来也没吃过面包。
好不容易吃完早饭,她慢慢踱到门口。
回来好几天了,还没好好看看村子呢。我陪你走走?母亲陪着她往村口走。经过一户邻居家,再经过一户邻居家,除了那几对老夫妻更老之外,别的景象几乎一点没变。新造的楼房里虽然新鲜,屋里的麻将洗得“哗哗”响,却是再熟悉
不过。一切皆同昨日,一切又与昨日大有不同。与她积蓄多年的思念相比,整个村子过于安静了。
还没走到村口,田园就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肚子又疼起来。她歉意地朝母亲笑笑。母亲急忙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这趟回来,真是受大罪了,母亲说。
受这点罪算什么,她在城里受的罪比这多呢。有一回她发烧还在马路上睡了一夜。招弟对母亲的小心有些看不惯。
田园立即提高嗓门打断她,不说以前的事。招弟吐了吐舌头住了口。
田园晓得招弟仍然记着姐妹们离开高能的那天晚上。
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思考,只能听从逃避的本能。那天晚上,田园把妹妹们从昏睡中拽起来,跟她走出去,走向更陌生,甚至更可怕的地方。两个妹妹不明就里,但是被姐姐脸上巨大的悲哀和绝望慑住了,只好迟缓地机械地跟随
其后。
她们突然变得无依无靠,没有明天,没有工资,没有计划,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夜她们缩在街角,一刻也没有合眼,六只手上下左右不停地驱逐蚊子。半夜里招弟发现田园脸色绯红,像是发烧。
不要管我……不准管我。烧得糊里糊涂的姐姐仍然尖着嗓子呵斥妹妹。
生着病睡在马路上可不行啊。天快亮时,在田甜的央求下,她们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下来。五年过去了,田园在想到这个场景时再一次想起那晚姐妹三个在旅馆的房间放声大哭的情景。
为什么你要离开高能?田甜反复地问姐姐。
田园敷衍她:人家把我们开除了。
开除?哪有晚上请出去吃好的,喝好的,然后把人开除的?田甜其实早就猜到了问题所在,真实的答案她早就了然于心,只是想等姐姐自己亲口说出来。
六十七
但田园显然没有敞开心扉的打算。
一直到天亮,姐妹们仍然在为自己的出路而争执:他不就是说说气话吗?我们回去吧。田甜哀求姐姐。
你不是一直嫌这个厂工资少,干活累吗?田园说。
那也总比这样强吧。田甜对形势有更深刻的认识。
你去求求他,道个歉吧!田甜喋喋不休,招弟则抽抽搭搭,田园把眼一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她们闭嘴。
第二天,她们在一幢大楼的地下室租了个七平方米的房子。地下室原来是用来做停车场的,可是设计大楼的外国设计师显然高估了小城市的发展速度。停车场空置了一年后,现实的老板将它用木板隔成一个个六七平方米的小房子,
专门出租给那些缺少钱而又需要睡觉的一拨一拨涌进城的外地人。
随后,田园帮妹妹们一人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是服侍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大小便,另一个做了一个纺织厂的学徒工,自己则做起了化妆品推销员。田园坚决不让妹妹们接触的东西是:小饭馆、电子厂和男人。
田园想的是,把那些可以造成威胁和疼痛的东西躲过去,灾难就躲避过去了。她的经验来自于母亲。母亲在十多年里和大队干部的周旋中,最擅长的招数就是躲,躲到表姑表舅表婶表大爷家、躺到山上林子里棉花地里,凡是一切可
以躲的地方都躲,她最后的成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亮在田园面前。
但是,她没有躲得过去。这件事不断在她梦里重演。她梦见自己和高能正在包厢的沙发上纠缠,她注意到门没有关,甚至没有墙壁,只有一层薄薄的纱,轻轻一揭,数不清的目光就刷刷向他们射过来,她的耻辱立刻大白于天下。每
次从梦中醒来,她真希望她不是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