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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三爷:“这好办,给补丁上衲它个密密麻麻的针线,像衲鞋底似的,它再招眼,也脱不了线!”秋莲篷:“我这会儿琢磨的,就是这事。等美人补出了来,族法行规也得补!你动动脑,先拟出几条来备着。”“明白!”秋三爷点头。
族丁进来禀报:“老爷,镇衙门的书记官来了。”
第一部分第2章 玲珑女(10)
秋莲篷:“他来干什么?”
“说是要向老爷借人。”
“借人?借谁?”
“借梅子姑娘。”
秋莲篷重重一拍烟榻:“他凭什么借梅子姑娘?啊?凭什么?”族丁道:“书记官说,他带来了盖着镇衙门官印的借条。”
秋莲篷:“这么说,是白立斋要借人了?如今什么时候了?三位扇面美人只留着梅子姑娘一人了,他还想折腾?告诉他去,从今日起,祠堂又有规矩了!——借尸不借人!”
那族丁欠身:“是,借尸不借人!我这就去传。”
“慢!”秋三爷止住族丁,对秋莲篷笑道,“族长,他白立斋这时候借人,不会无缘无故,想必是……”
秋莲篷:“是什么?”
秋三爷:“想必是要帮着祠堂管教管教那妮子。”压低声音,“梅子这姑娘,不是也有流言么?您都罚她跪过了,这事,白立斋不会不知道,他也是怕再弄出什么事来,引起民愤,晃动了他的镇长宝座。眼下,他要借梅子,必定是要教训教训她。”
秋莲篷沉吟了一会,慢慢松下脸:“取印来。”
秋三爷急忙打开一只红木雕花柜,取出一只比那官印还大的印盒,弓着腰回到烟榻前:“老爷,族印请出来了!”
族丁扶着秋莲篷坐起。
印盒打开,取出的赫然是一枚四寸见方的蟠虎绕龙田黄大印!
秋三爷从族丁手里接过盖了官印的借条,在桌上铺开。秋莲篷捧了族印,颤着手,在硕大的印泥盆里沾了印红,往那官印之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借条上,一高一低的两方大印,几乎占满了全纸。
廊街下的河埠头一片水渍。一支淋着水的篙钩不偏不倚地扎住了岸石上的兽纽,船拢了过来,棕缆抛出,套在了埠头的兽面缆桩上。泊岸的是白家的香船。宋管家先上了岸,回头吩咐:“二位小姐当心,埠口滑哩!”
白凤衣和白凤音相搀着下船。
凤音看到了什么,道:“姐姐,你看,有人要进城了。”
凤衣抬脸,见一只藤榻从高高的廊街上往下抬来,榻上躺着个人,全身盖着厚厚的花布被子,只在被角处露出一双翠色的绣花小鞋。显然,榻上的人要抬上船去。
廊街上围满了镇人,默默地目送着。
“她是谁啊?”凤衣轻声问妹妹。
凤音摇摇头。
宋管家:“怕是玉娟姑娘吧。听说,她病得厉害,想必是去省城治病的。”
“玉娟?”凤衣一怔,“她不是去年才选上扇面美人么?”
宋管家:“唉,美人多病,自古如此。听说,她得的还是肺痨,怕她口里飞出痨虫来,整天得用一张丝绵盖在脸上,像盖酱缸似的。唉,这做人哪,什么病都能得,就是不能得了肺痨。”
抬藤榻的是几个族丁,大声喊着,让船家把船靠过来。
被角轻轻地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罩着一层薄丝绵的女子脸,除了尖尖的脸形,面容却是看不分明。
“玉娟。”凤衣鼻子忽地一酸,叫道。
丝绵下的嘴动了下,传出蚊鸣般的声音:“凤衣……回来了?”
凤衣咬住嘴唇,走近榻前,低声:“玉娟,是我,凤衣。”
玉娟的鼻子翕动了两下:“凤衣……你……真漂亮……”
凤衣摇摇头:“不,我和你,从小就在流花河里照过影子,在当铺的镜子里照过脸……你……你比我漂亮……”
玉娟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处:“你比我有福……,女人……其实……不该……漂亮的……”
凤衣看见,蒙在玉娟脸上的丝绵上渗出了两行泪水。
她的眼睛也湿了,颤声道:“玉娟,别伤心了,你的病……会治好的!”
玉娟声音微弱:“谢……谢……”
“多保重,玉娟!”凤衣说着,咬着唇,像逃跑似的奔上高高的石阶。
妹妹喊:“姐姐!姐姐!”
廊街上,白凤衣流着泪疾步走着。路人纷纷回首,店里的店主和伙计也探出身来张望。
凤衣越走越快。
她穿着的蓝色皮鞋奔跑起来……
秋三爷手里拿着一封信,匆匆向跑马楼内院走去。
穿过幽黑狭长的内廊,豁然畅亮,过一扇月门,便是一处偌大的跑马楼,一条大狗拴着铁链,在天井的进出口趴着。秋三爷笑着与狗打招呼:“金牙!给三爷让让路?”
名叫“金牙”的狗懒洋洋地站起,让出通道。
秋三爷在狗眼的注视下向内楼跑去,边跑边大声喊:“老爷!老爷!天大的喜事!洗月要从法国回来了!”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1)
海轮在湛蓝的海面上行驶着。
站在船舷旁的是个身材硕长、西装革履的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他是回国的留洋学生秋洗月。
秋洗月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呢帽,正站在画架前画着海上落日。他托着调色板的姿势很优雅,看画板的时候总是习惯地往后悄悄退开,这使得他的呢帽显得有点滑稽,像是要掉下来似的。画板上,绿色的波涛中一枚巨大的红日正在坠下,画势夺人。
“对不起!”一位金发侍从托着一只银盘走来,用法语说,“您就是秋冼月先生吗?”秋洗月回过脸来,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在这条法航公司的邮轮上,还会有第二位秋洗月先生吗?”
侍从:“对不起,法航公司的传统是,如果有一位尊敬的女士要给一位尊贵的先生送香槟的话,是必须问一下先生的名字的。”
秋洗月:“在这条船上,还会有女士给我送香槟?你送错人了吧?”侍从耸耸肩:“只有英国人才会把这么好的酒错送给人,而我是法国人。对不起,这是那位女士的名片。”
秋洗月从搁着一瓶香槟的银盘里取过名片看了看,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是我太太!”
玲珑镇跑马楼的南厢房里,看着信的秋莲篷一脸喜色。
秋三爷探着脸:“少爷没说什么时候到么?”
秋莲篷:“信上说了,他是坐海船到上海的!”扳手指算了算,“按着信上写的日子,那海船明天晚上就该到上海了。三爷,你辛苦一趟,现在就动身去上海,把少爷给接回来。”
秋三爷:“是!我这就去上海。”匆匆向门外走去。“慢,”秋莲篷道,“坐船怕是赶不上了,白镇长不是有辆叫什么……雷诺的洋车么?去找他借来用用。”秋三爷道:“听说那车烂在棚子里有一年了,怕是打鞭子也走不动了。”
“打鞭子不动,那就喂些上好的草料。”秋莲篷打开柜子取出两封银元扔给秋三爷,“拿着,有这一百块银洋买草料,我就不信还跑不动。”
秋三爷应着,出门。
秋莲篷大声喊:“记着!别忘了带床被子去,那洋车漏风,别让寒风冻着了少爷!”
“记着了!”秋三爷的声音已响在门外。
秋莲篷吩咐仆人:“到楼上扫出间朝南的好屋子,给少爷住。”
仆人刚出门,有族丁快步进来,道:“族长!小的去会馆见过袁小照了!”
秋莲篷急声:“他怎么说?”
族丁:“他说,他只是在河边抱了抱巧姑的尸身,不该受绑!”
“他不服?”
“不服!”
秋莲篷眯着眼嘿嘿笑起来:“不服好哇!来人那!”
两个族丁进来。秋莲篷道:“备轿,跟我去会馆!”
海轮甲板上,两只高脚酒杯斟上了香槟。秋洗月把一杯酒递给妻子柳诗,笑道:“柳诗,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2)
柳诗穿着一袭湖绿色的法式束腰长裙,洁白如玉的脖子长长的,袒露的胸前挂着一串珍珠,头髻隆得又高又紧,蹬着一双金色多孔的高跟皮鞋。这身打扮,使她本已十分修长的身子更显得苗条,也便得她的这张东方美人的脸庞多了几分洋味。
“船快到上海了,你不觉得高兴吗?”柳诗闪着长而上卷的睫毛,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亮,一双迷人的眼睛里充满了诗意,“啊,每当想起上海,就如回到了童年的梦境。洗月,你不也如此么?”秋洗月道:“你又作诗了。可这只是你的诗句,我可没有这样的诗意。我童年的梦境,只是一座石桥,一条小河,还有一座古塔,仅此而已。”
柳诗在白色藤椅上坐下,道:“这石桥啊,小河啊,古塔啊,不是也有童年的诗意么?在法国那么多年,你从来不给我讲你的童年,好像你一出世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似的。”
秋洗月笑:“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男孩一出世,剪去了脐带,就是男人了。”
柳诗:“可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对我说过,女孩一出世,哭出的第一声就是诗句。”
秋洗月:“不对吧?你告诉过我,你是孤儿,是在洋人办的孤儿院里长大的,你哪来的母亲对你说?”
柳诗笑起来。
秋洗月:“柳诗,回到国内,可不比在巴黎,你我之间,是不是可以……君子一点?”
“君子一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我都做个谦谦君子,不要再在口舌上你征我战了。你想想,要是不论什么场合,你都要与我争个山高水低,我想,这恐怕会……会什么呢?对了,会有碍观瞻。”
“为了让你便于让人观瞻,我当然可以做个哑巴。不过,这要看你嘴唇上是不是多了样东西。”
“嘴唇上多了样东西?什么东西?”
“当然是锁!”
“很好!”秋洗月摇了摇头,“你把我的嘴当作门板了!看来,你我虽然是夫妻,可永远只能是锁和钥匙的关系。说点现实的吧,告诉我,回到上海,你打算怎么办?是随我去玲珑镇住几天呢,还是你一个人在上海先找家旅社住下?”
柳诗看着丈夫:“你的意思呢?”
“杭州国立美术学院聘我当教员的聘书,我让校方寄到玲珑镇老家了,不管怎么说,我得去取聘书,而且,出于人之常情,我离开家乡这么多年,现在回国了,总该回去看看吧?你说呢?”
“你是说,想让我与你一起去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