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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锦人:“请!”
秋莲篷:“请!”
漆黑一团的白立斋书房的房门关得紧紧的,白立斋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他脸上表情复杂,阴晴难定。
茶几上是一台留声机,大喇叭里在放送着越剧,旦角在唱:“落日归云,寒空断雁。吴波浅淡山平远。丹青写出在霜缣,佳人特地裁团扇。……”
响起叩门声。“谁?”白立斋问。“我。”是凤音的声音。
白立斋:“父亲累了,有话明天说吧。”凤音:“我想请父亲跟我去看一样东西。”父亲:“看什么东西?”
“跟我去就知道了。”
白立斋撑着发酸的老腰,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凤音已站在了楼梯口。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8)
父亲:“凤音哪,你姐姐选上了扇面美人,也算了了你母亲的一桩心事……”
“父亲!”女儿的脸色苍白极了,站停,冷冷地看着父亲,“现在不要再提起我姐姐了!告诉我,母亲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父亲一怔:“你问这干什么?”女儿冷声:“我已经帮了你的忙,把姐姐送去了!从今天起,我就能天天问你这句话了:母亲为什么会自杀?”父亲的脸色难看起来:“凤音,父亲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母亲选了三回扇面美人,都是过了老青鱼这一关,可到了老红鱼那一关,却是怎么也过不去,从此积下了心病……”
女儿:“当时你看她可怜,就娶了她!这话,你已经说了多遍了!你还说过,母亲生下姐姐和我后,就希望她的两个女儿中,至少有一个能选为扇面美人!可你从来就没有说过,母亲此后为什么又会投下流花河自杀的!”
父亲:“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那间空屋子。”
空屋的门关上。
白立斋在黑暗里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道:“凤音,将来,父亲死的时候,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你的。现在,你不要逼父亲,好么?”
凤音:“不!从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想着要知道真相!而且你也答应过我,姐姐选上扇面美人后,就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现在是告诉我的时候了,不是么?”
父亲摇摇头:“不,现在还不到时候。如果我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了你,就会……”
“就会怎样?”
“大祸临头!”
凤音发出一声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冷笑,狠声:“父亲,如果我知道你会再一次骗我,我就不会帮你把姐姐送出家门!”
“你后悔了?”
“后悔了!”
“你是我女儿,在父亲面前,不许你这么说话!”
“父亲,你可以不把母亲为什么自杀的事告诉我,可你要相信,我白凤音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可要想办的事,没有办不到的!我会自己把这个秘密搞清楚的!——走吧,我带你去看那样东西!”她重重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白凤衣房内,白立斋跟着小女儿摸黑走进了房间,走到了床边。白色围床大布帐垂着,整张床像个灵坛。
凤音将布帐掀起,挂上铜钩,点亮了油灯。
白立斋浮肿的眼皮狂跳起来!床上,平铺着白凤衣的一身衣裙,裙下摆着一双鞋,那“脸面”上,盖着的是一块白毛巾——活脱是一具扁平的殓尸!
凤音发出了尖尖的令人不寒而粟的笑声。
桃花楼。酒桌上,杯盏相碰。
魏锦人放下饮尽的酒盅,笑道:“没想到,这次选上的扇面美人里,竟会有我魏锦人相识的女子!”
“是么?”秋莲篷警觉起来,问,“不知魏先生认识她们三人中的哪一位?”
魏锦人:“前些日子,我在杭州谈生意,见到了贵镇白镇长的女儿。”
秋莲篷:“你是说白凤衣?”
魏锦人:“对,白凤衣。当时她只是告诉我,她要回镇来办点事,却没说是来参选美人的。想不到,才短短几天,她就成了扇面上的美人儿了。”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9)
秋莲篷:“玲珑镇今年不太顺当,出了些令老夫扼腕的事,不得已,才补选出了这三位美人儿。叫老夫意外的是,不仅白镇长的女儿选中了,连一位随夫从国外回来的女子,也阴错阳差地入了选。老夫万万没想到啊,这回补选出来的美人儿,个个都比以往的美人漂亮,若是老夫的两位画师再来个笔下生花,往后几年的团扇,就不愁销不到天下三十六码头去了。”
魏锦人笑:“奇事,真是奇事!一位是省城学堂的学生,一位是镇里头挑的美人坯子,一位是从国外回来的洋装美女,三位要是在扇面上来个争奇斗艳,玲珑镇那就热闹了!”
秋莲篷举起酒盅:“明日在唱扇会上,还望魏老板带个头,多多给老夫长脸!”
魏锦人也举盅:“这还用说么?如此出彩的天香国色上了扇子,我们这些做扇子生意的,该多给你老人家叩头才是!”
镇里石桥上,有人在朝着河里喊着什么,河面上有几条船在慌乱地打着篙子,几个男人跳在水里,不时地沉下浮上。
秋莲篷的轿子抬来。“停下,停下,”秋莲篷喊道,“出什么事了?”轿子停下。那镇人道:“回族长话,有人看见赵春姐从桥上跳下去了!”
秋莲篷一惊:“赵春姐?不就是那个没让红鱼选上的赵春姐?”镇人道:“就是她!”
秋莲篷俯在桥边对着河面急声喊:“还不快捞人!快捞,快捞!”河面一阵忙乱。有人拿来了鱼网,往河里撒去。
秋莲篷跺着拐杖,恨声:“她的父母呢?怎么没管住女儿啊!”
有人回道:“听说她的父母上吊了,她才跳河的!”
“啊?”秋莲篷又一惊,“这么说,死了一家子?”他的声音被一阵爆竹打断。
镇子的上空还在蹿飞着爆竹,烟花灿烂。
秋三爷打着灯笼,走进静静的祠堂。
三间厢房的门上贴着红喜字,显然房里住着三位新选的美人,几个老妪坐在门外长凳上守夜,见秋三爷过来,忙起身。
秋三爷:“美人儿都住下了?”老妪:“回三爷话,都住下了。”
秋三爷:“明日起,她们就得搬到会馆去住了,等开完了唱扇会,你们就把她们送去。”老妪:“明白了。”
秋三爷:“哪间住着柳美人?族长让我来带她去一趟跑马楼,族长有话对她说。开锁!”
老妪从腰下取出钥匙,将一扇门上的大铜锁啪地打开。
“老爷,她来了!”秋三爷进房来,对躺在烟榻上吸大烟的秋莲篷道。
秋莲篷坐了起来:“请她进来。”
秋三爷朝门外招招手:“请柳美人进来!”
柳诗穿着已经发皱的晚礼服,神色疲备地进来。
“看座。”秋莲篷道。仆人给柳诗送上了椅子。
柳诗坐下:“有咖啡吗?”
秋莲篷一楞,看看秋三爷。
秋三爷忙欠身,低声:“咖啡就是洋人喝的……醒酒汤。”
秋莲篷:“给柳美人送一碗醒酒汤来,多加醋!”
仆人应声下。“柳美人,”秋莲篷道,“老夫这么称呼你,你知道这里头的份量么?”柳诗耸耸肩:“非常有意思,在玲珑镇这短短几天,生活得非常美好!如果说要我感谢谁的话,我应该感谢秋三爷……”
仆人把醒酒汤端了来,满满一大碗。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10)
“谢谢!”柳诗对仆人道了谢,欢叫起来,“这么一大碗咖啡?你们喝咖啡都是用碗的么,而且要喝这么多?”
她的国语说得很差,结结巴巴的,秋莲篷听得很费劲。
秋莲篷低声问秋三爷:“她说什么?”
秋三爷:“她说,谢谢族长的咖啡。”
秋莲篷笑了笑:“让她喝了。”
秋三爷:“族长说,让你喝了!”柳诗小心地端起碗,喝了一口,顿时张大了嘴:“这是你们喝的咖啡?”
秋莲篷:“柳美人,可知老夫为什么让你参加选美么?”柳诗放下碗:“当然知道,今天是玲珑镇妇女们的狂欢节!”
秋莲篷:“不对!老夫是看在你真是个大美人的份上,且又是入了玲珑镇姻籍的,才让你参选!” 柳诗:“今天我非常愉快!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我的法国朋友们,她们一定会像我一样感到惊奇的!选美人用鱼来选,这是多么浪漫的……”
秋莲篷重咳了一声。柳诗把话打住:“我说错了吗?”
秋莲篷:“秋三爷,你把族规告诉她!”
秋三爷道:“柳美人,你听好了!玲珑镇之所以以团扇扬名天下,是因为团扇上的美人,绝非从古画上描摹下来,而是个个以真人描影绘成,个个都是活灵灵的真人!三百年前,秋氏祖上开了真人取影绘扇的先例,就定下了‘四不许’的族规!……”
“四不许?”柳诗笑问,“四不许是什么东西?”
秋三爷:“你听好!扇面美人在绘影的六年之内,不许动情,不许偷情!六年过后,收回扇面美人之称,还为平常女子,而为保扇面留香,在这六年之内,不许定婚,不许结婚!这十二年之期,也是应了十二月季花名的天赐之期!”
柳诗笑起来:“有意思!你是说,做扇面美人,十二年里,不许动情,不许偷情,不许定婚,不许结婚?”
秋三爷:“看来你是听明白了!”
柳诗:“我会把这四不许也告诉我的朋友的!她们会……”
“你说多了!”秋莲篷坐了起来,重声,“老夫叫你来,是要你签一张契约。”
“契约?”柳诗眨着长长的睫毛,不解地问,“契约是什么?”
秋莲篷:“念给她听听!”秋三爷从桌上取过契约,念:“断情契约!兹有柳诗当选为玲珑镇扇面美人,按族规之规定,当与秋洗月断绝夫妻之情,十二年内,不可与任何男人有肌肤之亲,不可有情色之心,以保清白如玉之身!特此立约!立约人:柳诗。”柳诗又咯咯地笑起来:“这是一份很有意思的契约!”
秋三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当然很有意思!若是柳美人不想再过目了,就请按手印。”
仆人把一盒红印油放到柳诗面前。
柳诗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亮:“我知道了!写契约、按手印,也是玲珑镇狂欢节的一部分!”
秋三爷看看秋莲篷。
秋莲篷示意他噤声。
秋莲篷:“看来,她是死心踏地要做扇面美人的了!成全她,让她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