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首先,做一个革命家或革命志士,必须从根深蒂固的传统忠君的道德压力下解放出来。他们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受到新理想新精神的鼓舞。新理想在创建一个新的中华,新精神在相信国族的价值远超过一姓一家或一人的价值。其意义是划时代的,因创建新中华,完全是一种客观的理想,这种理想要求人公而忘私、国而忘家,因此一旦投身革命行列,就不能不暂时放弃做孝子的责任和做丈夫的责任。对一个在家族主义传统中长大的知识分子来说,要做这样的决定,性格上需要经过突变,即由顺应型的性格转变为革新型的性格。性格上的大转变,必然伴随着价值观念的大转变,否则就不可能。近代中国的革命风潮和无数革命志士可歌可泣的事迹,是在旧社会里汇成的一股新风暴。这股风暴促使传统关系的解纽,被士大夫们认为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有的解体,有的松弛。革命运动所以遭到许多挫折和阻力,是因它带来的变动太大也太彻底,使大多数的人简直无法适应。孙中山所领导的革命事业,是传统的士大夫连做梦也不敢想的。
二、自由、民主
革命运动与近代自由、民主的运动,在目标上是一致的,都希望把中国建设成一个民主的国家,使人民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自由、民主运动也和革命一样,对传统的价值系统,带来巨大的冲击。
从社会控制的观点看,民主政治是要建立一现代法治的社会,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与传统专为控制人民方术的法家的法治,有根本的不同。如果要把法治作为中国社会的基础,那么与作为传统社会基础的礼教必然要发生冲突,甚至会促其消逝。法治社会的法典是宪法,随着礼教权威衰落的,是记载礼教的儒家经典,自然亦失去其重要性。传统的父子、君臣、夫妇、长幼等伦常关系,事实上是一种权威与服从的关系,民主宪政中的人权观念,使五伦关系趋于平等化,直接动摇了五伦的价值标准,使代表家族权威的父和代表政治权威的君,都不免蒙受打击,从此父亲仅属于家庭中普通的一员,君主至少在理论上成为人民的公仆。①
在民主运动的影响下,1910年清廷曾下令废除“奴才”的称谓,1911年复将臣民改为国民。民国成立,政府宣布:“凡属国人,咸属平等”,重申禁止人口买卖,旧时卖身契约一律废止,并除主奴名分,使国内所有受不平等待遇的国民,一律恢复其自由之身,并享受一般公民权。同时官民关系也获得调整,民初政府曾下令废除大人、老爷的称呼,一律以职衔相称,民间则称先生和君,官署公告人民称告示。这些人际关系称谓上的改变,显示维系传统人际关系的价值观念(身分、名分)的消失②。
人权与自由的观念,必然促使价值的多元化。言论自由和信仰自由,打击到儒家传统的独尊地位,正统和异端的区分不再被坚持,代之而兴的是各式各样风涌而来的新思潮。出版的自由,渐造成民间的舆论力量,刺激民智,使政府行政权受到很大的限制。集会的自由打破了“群而不党”的传统,使一个个新式的社会团体在社会出现,这些团体的活动,易促使人民自我意识和政治意识的觉醒。
近代这一切的蜕变,对古老的中国传统而言,无异是旋乾转坤式的变化。
三、现代化
现代化的内涵,一般地说,是指世俗化、工业化和都市化等而言,中国在这方面的进度虽然缓慢,但从辛亥革命以来一直是朝这方向发展。前文所说的革命和自由、民主运动,都有很强的世俗化的倾向,因为这些运动,都曾打击传统的某些权威和偶像,改变了某些对传统迷执的心理。近代的世俗化运动,主要目标在建立一个“人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人相信人类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并控制自然;相信人生的美德可以从科学的心智中滋长出来;相信道德规范,可以建立在理性和经验的基础上。因此,在世俗化运动的挑战下,传统圣化的伦理、权威伦理,以及其他含有伦理作用的教条,必然日趋式微。③
工业化和都市化,几乎把传统生活的面貌完全改观。在传统的乡土社会里,生产的单位主要是家庭。除了极少的功名之士,才会为了出仕而远离家门,其他的人从生到死大都生活在家族的环境里。儒家的伦制,是为了适应这样的社会而发展出来的。由于工业化和都市化的影响,社会处境已大为改变,农村的青年男女,多数向往都市生活,于是大量人口涌入都市。生活在都市里,除了少数人,例如作家、艺术家、教授,多数时间能留在家里工作,此外差不多都要到家庭以外的工作地方去谋生,原因是现代生产条件,需要工作力集中在运用复杂机械的企业组织里④。复由于专业化的要求,即使在同一个生产机构工作,彼此之间的关系仍是十分隔膜。邻人和自己漠不相关,走在马路上,或进入闹区,尽管万头攒动,但满眼全是陌生人。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与乡土社会的关系,真有天壤之别。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必须发展出新的心理结构、新的价值观念,以及新的生活方式,才足以有良好的适应。
第三部分道德的崩溃(1)
道德观念的激变,不必然导致道德的崩溃,因为变可以是道德创新的先兆。事实上,半个世纪来,在现代化过程中,为了适应新处境,新道德或新价值观,早已在少数知识分子的生活中滋长,成为生活的主导原则,并影响到他的左右。这种知识分子,在家庭中,主动放弃了传统独尊的父权,尊重每一位家庭成员的意见;在公务上,与下属有讨论问题的习惯,重视舆情,随时调整自己,使自己的工作能符合大众的愿望;在学校里,改变了传统学徒制的师生关系,重视学生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的能力。只是这一类型的知识分子,在整个社会中所占的数量实在太微小,与常见的道德败坏的现象更不成比例。
目前我们正生活在一个道德崩溃的时代里,这一点对熟悉人类历史的人来说,毫不足奇,研究过世界文明史的杜兰(Will Durant)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不道德事件,从英国光荣革命以来,只是种类上的差别,而不是程度上的差异。”⑤我同样可以套用他的话说:与我们这个时代道德崩溃的现象相比,从春秋、战国以来,只是种类上的差别,不是程度上的差异。所以我在这里讨论“道德崩溃”,不是要指证我们这时代特别坏,而是想尝试了解一下促使这时代道德崩溃的新因素。
一、战争
据杜兰估计,在过去三千四百二十一年有史时期,只有二百六十八年未曾发生过战争⑥,梁启超、余天休也曾就中国的历史做过统计,自公元前221年起,至1920年止,二千一百四十一年间,对内对外的战争共达一百六十次,费时八百九十六年,平均每三年就有一次战争。⑦这些数字,正可以证明历史家所说的“战争是历史的常态”⑧。为此,有的哲学家肯定战争的价值,认为战争乃是万事之父,乃是观念、发明与制度的有力源泉。⑨我无意为战争做任何辩护,像我们在战争中长大的这一代,要说对战争不痛恨,是难以想像的事。我想,凡是战争能带给人类文明的好处,如果人类真有智慧,总有一天能由其他的方式获得。战争是人类无可饶恕的罪行,战争是历史常态这一事实,与“每一个时代,罪恶都会得势”⑩这一事实,正是历史的两条并行线,如果人类对自己还有信心,应该能创造一种新的文明制度,使这两条恶恶相连的并行线,不再延伸下去,使五百年或一千年后的文明史家能骄傲地说:“自从战争在历史上大量减少以后,不道德的罪行,也沿着同一弧线在逐渐减少。”
20世纪里,在短短的几十年间,人类已经历过两次世界性的大战,由于交通、运输、武器和作战的方法进步,战争规模之大,破坏力之强,都属空前。无疑地,如此新型的战争,对人类道德的败坏力,也是史无前例的。战争越升高越扩大,人类的道德力越衰微越堕落。对传统的战争形式而言,世界性大战实构成20世纪道德崩溃的新因素。存在主义的思潮虽发源于19世纪,却乘着二次大战而风行。有的存在主义哲学家,遂因此被称为“战后情绪的哲学家”,他们所揭示的概念如不安、失望、痛苦、怖栗、死亡、空无、焦虑等,充分显示出人类在大战摧残下的精神状态。也许哲学家们不只是反映这些事实,而是企图借这些扣人心弦的符号,苏醒人类的灵魂,促使人类的觉悟,增进人类的道德力,结果似乎适得其反。这些概念的泛滥,反而助长这一代人心灵的麻痹。历史学家说得对:“当自保都危急时,十诫只好丢在一边”,那么中国长期在帝国主义蹂躏下,传统的道德被丢弃,还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回想童年时代日本侵略军用取乐的心情残害我们的妇孺同胞,如今依然历历在目。
二、恐惧
恐惧是人类长久以来复杂的心理之一。原始人因恐惧而产生神灵崇拜,文明人因恐惧而拥护极权,宗教与极权不但没有能消灭人类心理的恐惧,反而陶养成人类恐惧的习惯,以为恐惧乃正常的心理状态。20世纪由于科学、工艺的进步,由外在因素所造成的恐惧,已日渐减少,可是由人为因素所造成的恐惧,却日益加多,原子和核子武器,使今日人类笼罩在世界末日性的恐惧中,技术专政形势的形成,又使人类失落在自身无力的恐惧中,这些20世纪的新因素,都足以助成人类道德的崩溃。盖末日感,使人疯狂地追求物欲享受,当今人类似乎只有在物欲麻痹中,才能享受一刻宁静,摆脱掉恐惧感的侵袭,似乎只有在无限征服、竞争中,才能证明自身的力量。残忍的行为往往源自残忍的冲动,残忍的冲动,则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恐惧感把人与人、族与族、国与国置于敌对的地位,一遇导因,马上开始互相残杀,残杀也成了暂时解脱心理恐惧的一种方式。人类偶发的道德感,都被多重的恐惧所震慑。人类假如没有智慧,减除一部分恐惧感的压力,要想提高道德力,恐怕很难。
第三部分道德的崩溃(2)
三、竞争
人是竞争的动物,人类如果没有竞争,也就没有进步,这在今日,已是常识。我在这里要探讨的是,竞争对道德的影响。
为了适应现代社会,父母教育子女,不能不鼓励他们经由竞争的方式去获得社会位置,可是我们很少想到,当一个社会还没有能提供公平竞争的环境时,这种鼓励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呢?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往往只想到竞争的好处,如竞争可以产生互相之间的了解,激励个人的进取精神和创造力量,而忽略了不公平的竞争,会给个人和团体以解体的影响。社会对不公平的竞争如不能予以适当的控制,必不可避免使个人与个人之间、团体与团体之间,发生不道德的行为,甚至于暴力的冲突。在现代社会,个人为达成目标必须竞争,竞争是为求取胜利,当正当的方式不能如愿时,往往为情势所迫,只好利用非法的手段,于是“只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