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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公墓时,偏西的日光愈照愈寒,空气中漾着丝丝干冷,让人感觉脸颊似乎要被冷风吞噬一般,他猛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顿时注满一股冷气,被汗透的内衣贴着的肌肤不禁一阵寒战。
在半山腰上,借山体围成的公墓面积很大,荒凉冷清,一片肃杀,里面聚了很多的坟茔,石林碑乱,凄风徘徊,墓群周围,松柏凌乱低围,虬枝断垂如咽。偶然一只灰影的野狐狸仓皇惊窜,弄出几点声响,惹得寒鸟噤声,幽泉寸断。
山无声兮坟寂寂。
当他走进公墓的石门时,一个驼背的老头儿突然从旁边一间灰黑窄小的门洞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由于低矮的灰屋比坟墓大不了多少,老头儿仿佛是从古墓里钻出来的活尸似的。这种景象使赵世诚大吃一惊,他瞪眼一看,是那个见过多次的守墓老头儿,脑袋缩在破油毡帽里,身子裹藏在旧军用棉大衣里,体形佝偻,神色卑琐,毫无活人的气息。额头皱纹密布,面颊刮骨少肉,几根枯黑的乱发耷拉在外,深躲在眼眶里的泛黄而肮脏的小眼球,偶尔动一动,惊煞煞地可怖地射住赵世诚,好像在提醒赵世诚,这墓群里不全部是死人,至少还剩下他一个活人。
赵世诚被他盯得满身起了鸡皮疙瘩,目光竟缩了起来,不敢碰他那幽灵般的目光,慌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包烟,迅速扔给他,怕他向自己逼近。
“老板好!今日来看看?”那是温城话的腔调,但声音嘶哑断续,有气无力,仿佛不是人间的声调,却是从极遥远极秘密极荒凉极恐怖的一个地狱裂缝里细细挤出来的,扁扁的、丝丝的、尖尖的,如冰冷的冰锥,直刺进人世,直刺进赵世诚的耳膜,赵世诚感到背部沁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
赵世诚打着寒战说:“老师伯,您好!有没有常替我打扫我老婆的墓碑?”
“有……有……”那守墓人呵呵干笑,笑声震得干冷的空气更阴冷起来。
那守墓人带路,把赵世诚引向一处较大的孤零零的坟墓。
墓体灰白、寂寞,顶端高凸的水泥表面灰白,有斑斑点点的虫鸟粪迹,墓身的角落间极细的裂隙里却有几丝细小的草生出来,在冬的淫威里已被榨干为草屑,羸弱而不知所措地颤立在冷风里,仿佛在替墓里的死者诉说着什么。
松柏的虬枝间漏遗的一缕淡泊而毫无暖意的阳光剩在暗黑的大理石墓碑上。碑的正面中间刻着冷冷的几个篆体:赵程氏株玉之墓。左下还有一行小字,刻着“夫赵世诚携女赵小形泣立”,字体苍拙藏悲,冷峻无底。
俩人对着墓前的石碑静视了几分钟,熟知生死程序的守墓人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把赵世诚一个人丢在那儿。
赵世诚刮得精光的脸铁青,泪水如注。
僵了一会儿,他先捧起一大捆玫瑰花,搂在怀里,轻轻地贴着鼻尖嗅着,仿佛搂抱的不是花,而是搂着在人世路上牵手风雨兼程的妻子。各色装饰的透明绿蓝玻璃纸袋里,红的黄的白的花朵们,有含苞待放的,有娇艳欲滴的,有欲凋谢而不舍的,都是你挤我,我挤你,亲热地挨在一起,对着墓碑嫣然若笑。
赵世诚感觉那些娇嫩的玫瑰们,蹙若青黛,灿若美人痣。
赵世诚把玫瑰们一枝一枝用心地排在墓顶上。躺在水泥冰冷墓顶上的花朵,裸在冬日下午暗弱的淡金色阳光里,凉凉的沁脾清香,不知是在安慰着死者,还是在安慰着生者。
《情到中年无觅处》 牵人间可牵之手生活中许多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2)
赵世诚像孩童似的数着摆在墓顶上的玫瑰们,从左往右数着,看有多少枝,又从右向左数着,看有多少枝,偶尔又一朵一朵吻着夹杂在中间的黄玫瑰,却心魂失措地,数了五六遍,也未有个准数。
接着,他从包里拿出许多冥钱等东西来,放在墓前的石条上。然后团起一把草纸,当作扫帚,细心清理着墓碑间的灰尘、鸟迹与兽粪。然后,他把叠叠祭烧的草纸放在膝盖上盘揉着,慢慢地盘成花状,堆在墓前的龛边。
纸钱烧起来了。青烟,一股股地追逐山风的去向。
赵世诚叹了口气,坐在地上,从物品堆里面拣出上好的檀香来,攥成一团,掏出防风打火机,一根根地燃起,插在碑前的龛里。于是,他就呆坐在旁边,看着青烟袅袅腾起,在眼前幻化着许多莫名其妙的世相,凝聚着无数浓团,间或着几绺散丝、数丝单线,好像冷寒的空气承受不了青烟之蓝,众多的轻烟先一绺绺地往下沉,迟钝了一会儿,先有一缡散乱的轻烟缓缓地爬升,向着空旷的高空里无尽地淡去,然后,后面的大众絮絮叨叨地涌上去,搀着,挽着,牵着,绊着,去追寻那寂然消失的第一缕散烟。
空就是有,有就是空吧。
赵世诚痴痴地看着,呆呆地想着,似乎这檀香燃散的香烟幻化着的无尽景象就是株玉和他的一生。这缭绕里,赵世诚仿佛又重温了自己艰苦的童年,苦读的少年,迷懵的青年,拼搏的中年,恍惚间看透了求学、结婚、生子、创业及感情的本质。
他掏出香烟,点着一支,苦涩地猛吸一口,让辛辣味撞进自己的喉咙,直抵肺叶,呛得泪水又淋了下来,覆盖着泪痕未干的面颊。
吸了几口,朦朦胧胧的烟雾里株玉的脸庞清晰起来,对自己深情地笑笑,似怨似慕,如泣如诉。赵世诚忙一凝神,扔掉雪白的一大截烟体,不敢相信地揉揉自己双眼,可面前什么都没有,唯有凄凄的冷风卷去袅袅的青烟。
他又点起数根香烛,烧起纸钱。香烛难禁山风,未几便一一熄灭了,唯有纸钱腾起黑浓而呛鼻的烟火,向冬日的下午宣泄着人间的憾事。他起身找了一根枯枝撩拨着,试图让火更旺些。他做完了这些,身子靠在墓前龛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两小瓶“茅台”来,拧去盖子,自己仰脖灌了一口,把另一瓶全部洒进墓前的泥土里。
赵世诚心里祷告着:爱妻啊,我来了,你陪我喝酒吧。世诚送你的玫瑰花,你看见了吧?你说过,让我在你的每一个生日,都送一束黄玫瑰给你。如今,我只能在你的忌日里送你玫瑰了。
株玉,我痛啊!世诚痛啊!你再陪世诚喝一杯吧,活人的茅台,死者的黄泉!
世诚已把公司办得更大了,更赚钱了,如果你在,我们会办得更大的呀!公司做大了,你竟不能陪世诚牵手走到底,天妒红颜啊!
我们的女儿小形孤孤单单的,心里好像郁结了许多言语,可总不愿说与人前,她真和世诚一样可怜啊!
……
我真不想再和世俗结婚了。世诚不知再牵谁的手,可谁的手能像你的手那样,温柔、能干而安全啊?我真真狠不了心,怕娶了新人,伤了小形。十个后母八个冷啊!
世诚已有回乡之心,不想在外面漂泊了,世诚会把你一起带回家的。一旦要回,世诚先把你送回去,葬在家乡芬芳的泥土里。世诚不会让你孤独,不会让你孤零零地流落在外面的。
……
株玉,株玉啊,你都听见了吗?想小形了吗?世诚不敢把她带来,怕她哭得让人止不住地伤心。
太阳要落山了,世诚要走了,又要你一个人躺在这儿!任冬风秋雨陪你。冥冥之间,人鬼情未了,可谁能还我真切的一个你?
……
赵世诚喝完最后一口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穿行于无数的碑林间往回走。山腰上的风很大,气温明显低于平地,久久坐在水泥板上的赵世诚感到地底下的寒气逼上来,他不由得裹紧风衣,隐约可闻到大自然中死亡的气息。
株玉墓前的纸钱仍在黯然地自燃,山风一荡,灰白的钱灰便急剧地扬起,飘散到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
太阳已开始寻找落山的丘壑,光照虚弱无温,仿佛人一挥手,就可以把淡金色的日光给掸碎似的。山风更卖力表现自己的寒意了,无休止地在墓碑之间游荡着,呜咽着,不时卷起腐烂的枯叶细枝,泛起似腥似霉的阴气,直让人发梢冷竖……
第二天,赵世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了半天电话,凡是全国各地的经销点或销售额超过30万的客户,他都一一去了电话,并说自己将亲自巡视或登门拜访,其实是告诉对方自己要亲自登门要账或收款了。
忙完这些事情后,赵世诚把主要的管理人员召集起来,告诉大家自己的年底出差计划。赵世诚说:“公司的事情,越到年底越忙。我这一次出去要账,多则半个月,少则10天。然后,待小形放了寒假,想随家乡政府办事处招商组回老家去看看。春节在2月中旬,大年前我会赶回来的。阿青是新任的,许多事情要虚心向老季和阿强请教。反正,我人不在,联系不会断,我会时时打电话回来的。小钱,你这次先跟我到客户处转转。”
下午,办公室请示说有几个来应聘审计处的大学生,请赵世诚面试。赵世诚便请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单独问话。
赵世诚本想找些高学历的业务能力强的人员,可几个人问下来,赵世诚不禁感到灰心。这些人都不能让赵世诚满意,他们好像都在急于抢工作,挣大钱的,而不像在替人家办事情的。
赵世诚不禁怀想起自己的同学们。
他想,如果找的人责任心不强,不能帮我做好监督审计,我岂不是要被人蒙了眼。品质不好的人更可怕了,弄不好,又会后院失火。
他决定在回老家时,从家乡的中年人群中找找看。他深深理解那个颓废小城里的穷,不仅穷得没钱,更穷得只剩下了面子,不知能不能够说服那些宁愿靠着一点救济金等死而不愿外出打工的中年人们。他知道,在他们那几届毕业生里,毕业生大都分配在政府机关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看不见官途,看不见钱途,却人人都死要面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沿海竞争的环境,能不能甘心为自己打工。
他打发掉所有面试的人,心里虽然对他们不屑,但嘴上却说:“情况都知道了,欢迎你到我公司来面试。不过,我们一下子决定不下来,还要具体研究,请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们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让这些大学生带些希望又带些不安离开公司,不让他们当面难堪,是赵世诚对他们最大的尊重了。
待送走全部的来人后,他打个内线电话给办公室,让办公室明天就回绝了他们,免得这些人电话不停地打进来追问结果。
阿青还是搬到自己新装修的办公室办公了,除了工作中的事,她一般不到赵世诚的“多功能”办公室来。赵世诚对阿青也不存乱想,默默看着她的工作一天天正常起来,真心实意做着自己的总经理,涉及大额费用用款或主要销售发货,她都一一请示赵世诚,只在请示中委婉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令赵世诚减掉不少戒心。但他还是多次找来出纳面谈,虽然出纳是自己人,他仍叮嘱她所有现金进项和费用开支都要多留些心眼,每日下班前必须把现金及银行日报表输入公司局域网里,供他查询。
赵世诚知道,只要牢牢把握本质的东西,事物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