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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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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书兰听到盛世钧说话还算正常,放下心来说道:“我们去看一下驼子兄弟,跟他打声招呼。”见盛世钧没动,又补充道:“我们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你不想跟他说点啥?你就这么个同辈的兄弟了。走吧,就几步路。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那个谭书兰硬是了不得。你说,像她那样,哪个人不帮她?舍了命都帮。”说起盛世钧跟驼子最后一次见面,驼子的第一句话不是说盛世钧,而是提及谭书兰。“背时的盛大块头啥子都占完了,临到敲沙罐(被枪毙)了,居然还有个谭书兰。谭书兰那个女子,从来不得牯倒(牯蛮、勉强)你做啥子。她办学堂办医院,办好了,你进去,有些人硬要喊你入教,她就不。她从来不跟你传这个传那个,说你信不信,跟她没关系,是你各人跟主的事,哪个都带系不了。她讲礼性得很。”    
    驼子现在的住房比以前那个破庙大大改观了。一个小院坝,屋子一排,白墙青瓦,四周没有院墙。那是二舅爷两年前回来时出资给驼子建的。依驼子的喜好,建在盛家大院的后山坡上,俯瞰着下面的盛家大院和庙堂镇。夏夜的月亮悬在对岸观音山山岩之上,又大又圆。那月亮光不是冬夜的惨白,而是有点广柑黄。广柑黄的月光从观音山那边像铺纱一样撒落过来,街道房屋,还有天井里冒出的树冠竹梢,南佛山起起伏伏的轮廓,都好像在迷迷蒙蒙地左右摇晃……    
    “那天晚上盛世钧跟你说了些啥子咹?”我见驼子扯得远了,问道。    
    “说啥子?有啥子说的?”驼子白了我一眼。“人到那个时刻,还有毬的个说头。见一面,就是了。”    
    “没说话?”    
    “说毬的话。”驼子语气不大好。“背时的盛大块头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挨毬噢,老子当时心头想,你拍个毬!要不是当到谭书兰的面,老子就一脚还给你娃!”    
    “他们就那么走了?”    
    “走了。还没站到吸口烟的功夫。”驼子说完叹了口气—我听得出,那叹息不是为盛世钧的,而是为谭书兰的。    
    “那晚上有月亮没得?”    
    “那哪个记得到。”驼子有些不耐烦。    
    “哎,想一下嘛!我是想问你……看到谭书兰的表情没有?她把盛世钧喊来见你一面,总是惦记着你的噻。”    
    驼子这下才有点舒心了。他想了想:“嗯……好像是有点朦朦月亮……她还是那个样子,笑眯眯的……别的……没得啥子表情得……”    
    “瓜娃子,笑眯眯的就是表情噻。”我说道。    
    “笑眯眯的……就是笑眯眯的。我在留园当碎娃那阵,她抱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笑眯眯的……”驼子说这个的时候,烟头闪闪,暗红中一脸的皱纹看不出有啥表情。“嘿嘿,我还把她当成我妈了……后来清姨有事莫事就拿这个逗我,嘿嘿……”    
    “谭书兰光是笑,也没说话?”    
    驼子沉默了好一阵,巴了好几口水烟,不看我,自语般喃喃道:“她说:我们要走了,恐怕再也见不了面了。你……要多保重。”    
    我也好一阵没开腔……    
    末了,我问:“那是在哪里?在你的留园么?”    
    驼子没有回答。    
    ……    
    我看着已经七十五岁的老驼子,脑子里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些早已作古的男女们的样子和动作,想象着当时他们周围的日月山川一草一木,那些在空气中流动着的微妙东西……这样的感觉让我沉醉。    
    驼子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一直陪着他在那个小院坝里坐了好久。小院四周是一阵高一阵低的虫唧,坡下的昏暗中闪闪烁烁有一些萤火……1985年的那个暑假有好几个夜晚我都是这样跟老驼子在一起度过的。七十五岁的他,身体已经缩小了一圈,佝偻着坐在竹靠椅上,呼噜噜吸他的水烟—那是刻在我脑海里驼子最后的样子。    
    “他们去哪里了呢?”我掉过眼光看着坡下那些一闪一闪的萤火,自己问自己。    
    “鬼大爷才晓得。”    
    “总有人晓得噻……是哪个送他们走的咹?”    
    “那是曾胖子找的船头送的,小划子,顺水下,多半是朝南走了。”    
    “他们一点都没说?”    
    “说?哪个敢说?”    
    “打倒‘四人帮’以后也不敢说?”    
    “毬噢!曾胖子八二三年就死翘翘了,他那个儿,毬经不懂,胆子屁点大,当个铲铲(没什么用)。那个船头么,早不晓得到哪里挺尸去了。”    
    “他们也没封信来?”    
    “他们哪有那么命长?又不是神仙。”    
    ……    
    


第六部分第114节 神仙般的

    朝南走—贵州、广西、广东、云南、海南?20世纪50年代,那些地方还是很偏僻的蛮荒。从秦汉开始到明清,那些地方历来都是中国中央王朝的流放地。跟80年代以后改革开放的情形相比,这之前的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也许真的会是他们平安度过余生的好所在吧?    
    说不定,那里真的会有一个桃花源,能让他们度过人生最后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或许,他们远渡重洋,去了英国?    
    ……    
    如果他们命大命长,盛世钧活到1980年该是九十二岁,谭书兰该是八十二岁。照理说女人可以活得更长久些。那时中国人的生活已经回到常轨了。如果谭书兰活着,为啥没有给这里通个音信呢?就算她不愿惦记这里,也该惦记她的女儿谭川吧?    
    或许,他们在那个动荡年代的某一天早就一起走了,不在人世了。    
    是在荒野,是在城镇,还是在旅途中?    
    曾胖子的后人依然在庙堂正街开茶馆,是曾胖子的孙子辈。    
    “哎呀,那位老师,你以前在我们这里当过知青吧?是盛家的?”曾小胖子招呼我道。    
    2003年寒假,我带着女儿和妻子一起去川北散心。女儿这年要参加高考,压力太大—她所在的蓉城最重点的几所中学之一,高三年级的同学第一个学期期末有四位得了精神分裂症,一位较严重的进了精神病医院,另外三位较轻的也不得不休学。女儿几个月不来例假,医生说:“现在这些高三女生大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问题不大,放松,休息,调剂一下。”是的,调剂一下—我就怂恿她跟我一起到通巴和庙堂来看看,女儿曾经一直想看看我下乡的地方。    
    “你是……曾胖子的后人?”我以前见过这位曾小胖子的爹,依稀有点挂脸貌。从1985暑假回来过以后,我已经有十八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位曾小胖子比我年轻,当年没印象。不过他那声“哎呀”我倒是颇为熟悉。    
    “哎呀,那是那是,我是曾胖子的孙儿。”曾小胖子很夸张地跟我握手。“那硬是你哟!我看过你写的书,那年拍电影我还是碎娃,去凑过闹麻(热闹)……哎呀哎呀,进来喝茶,进来喝茶。”    
    曾胖子的茶馆现时而今已经成了贴瓷砖的那种了。除了周围依稀尚存的自然风光,庙堂的古朴恬美而今安在哉?石板路成了柏油公路,一车就到通巴城。公路两旁挤满了乡民欣赏羡慕的红黄白蓝瓷砖铺就的水泥房子,当街的铺面和全国乡镇上看到的几乎一样,商品也差不多。这么偏僻的地方都大同小异,说明如今信息流通得太好了。那些自然风光也有不少改观—在巴河的庙堂段上游修建了一座水坝,河水被截流,下游庙堂的河滩裸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河床,焦枯的,在花花绿绿的现代垃圾和污水中呻吟……害得我一路都在宽慰不断抱怨的女儿。    
    “哎呀,”仔细再听听,曾小胖子的“哎呀”确实跟他爷爷曾胖子如出一辙,尾音也是往下走的。“你老师是稀客哟!你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还是碎娃,庙堂有百多个巴渝的知青,我都不大记得了。就是你老师,是盛家大院的后人,经常跟驼子爷在一路,我听我们老爷子经常说起,印象深得很。可惜啰,驼子爷也走了几年了,盛家大院这一房的人在这个沓沓(地段)算是没得根儿啰!”    
    “他算是活得命长的哟,说是有九十啵?”    
    “那是。盛家大院出来的么,底子好,种不一样噻。”    
    “那个年头的,庙堂没几个了吧?”    
    “哪里还有?驼子爷只怕是吆尾巴(最后)的了。”    
    “盛家大院,当年那是造了孽的哟,我都还记得点儿。曾老板怕是还没生啵?”    
    “我?哎呀,我那时候还不晓得在哪里打梦觉呐!就是我们老爷子还算得上是个见证。”    
    “那是那是。你们老爷子去的时候怕也有八十多了吧?”    
    “八十四。”    
    “说不得说不得,七十三八十四,说不得。”    
    ……    
    我们喝茶,聊天,周围的几个老把子老茶客也参了进来。女儿和妻子觉得没趣,转街去了—妻子喜欢上了一家农家木器的作坊,看中了一辆木制的鸡公车,拉女儿去参谋。我就开始打探我想要的东西。    
    “哎呀,我这个沓沓(地段),啥子龙门阵没得?四方八面,古今中外,那不是吹……”    
    “我1985年来没见到你嘛?你老汉(父亲)倒是见到了。”     
    “1985年……嘿嘿,不怕你老师笑,我到下江见世面去了,要不,这个先人板板的茶铺挣那几个数数儿(钱)起得了这大房子?哎呀,罪没少受哦。”    
    “你老汉没跟我说这些嘛。问他,啥子都不晓得。”    
    “我老汉(我爹),他?哎呀,我那老汉他是遭怕了的。你想一下,我老汉的老汉是老板,又是地主,虽说莫法跟你们盛家大院比,那也遭罪遭惨了。我们老爷子那个人,胆子还旺实点儿。我老汉,他?哎呀,那都是遭整瓜(傻)了的……土改,文革,哪回跑脱了的?皮都垮脱几层,人是木茬茬的,脑壳转不过弯来了。八几年邓小平翻了梢(翻了身),才把这老茶铺还给我们。我要走,出去见世面,我老汉硬不准……哎呀,他那个胆子,比麻雀还小,哪还敢跟你老师说这些?”    
    “你现时而今胆子大了?”    
    “我?哎呀,门门门,当毬疼。人家那些下江人胆子才旺实。我是跟他们练了几天,这个场上,莫说,格老子的,就我还敢多说几句。”    
    一个中年的茶客道:“锤子噢!现时而今眼目下,那你还是赶不到这些年轻人,那胆子才叫旺实哦,啥子不敢整,啥子不敢说?”    
    “他们?哎呀,胆子是旺实咹,那叫乱劈材,说得出个啥子子曰(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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