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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子打开门,示意二人进去。到门口朝里望,里面点着一根蜡烛,昏昏暗暗不见人影。盛世钧抓着谭书兰的手正在犹豫,就听里面有人说:“进来吧,我这个病见不得光,二位尚请包涵了。”那声音很平和,缓缓的,长者似的。
听见这话,二人放心进去了。昏暗中白胡子引他们靠着烛光处坐下,那个很有大家风度的老妇已经在那里端上茶来。盛世钧和谭书兰不约而同地把茶碗捧在手中,烫烫的,那熟悉的清香又飘浮出来,心里便安然了很多。
在房间的另一头,昏暗中有个人影,似乎浑身从头到脚都笼着一件大袍子。他待他们二人坐定才开始说话。说了很多,从他的病说起,说肉体的腐烂,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要死要活的痛苦,灵魂的战栗,周围的恐惧。说他的思考,读书,发狂的试验,各种植物动物的味道,西药中药,菩萨八卦,民间秘方,上天入地中国外国寻找解脱之道。说司马迁,说释迦牟尼,老子,孔子,说真主,说基督,说那些逢大难遭大劫的人,神,灵魂,天堂和地狱,阴间和阳世……那袍子后面的大脑无疑是聪明绝顶的,那心灵无疑是大彻大悟的,那些在病魔高压下迸发出的人的潜能是令人震撼的。但他的语调却是平平的,淡淡的,隔着一层布,仿佛在叙述一个发生久远的故事。
他说话的间隙,谭书兰插话,表达了她和盛世钧二人的感激,讲了她所知道的关于这种疾病的知识,讲了自己的信仰和神的应答,讲了灵魂的救赎和心灵饥渴的安慰。当她讲的时候,袍子里的人静静听着。或许是因为他多年来没有听外来人,特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讲这些,他后来的声音有了些活力。
“我好久不晓得高兴了。”袍子里的人说道。“多谢二位。缘份哪!这个缘份还是周老兄弟种下的了,今天才显山露水。你们二位贵客,本当来去匆匆,结果老天爷把你们留了下来。我本来不想跟外人见面,可是你们看,硬是老天爷的安排。像我这样的人,又怕死,又想死,到这个世上来是没意思的,只是还好有几个有缘的朋友,心里常想着,念叨着,要不然……嘿嘿。”
大家沉默了一阵,袍子里的人又问他们的家庭身世,他们方方面面有趣的生活琐事。盛世钧说了自己的,说了他跟米秀儿的第一次,那语气中有一种希望让这个黑暗中人分享自己正常人感受的意思。这个怪人,他有一种奇特的魅力。盛世钧说完,谭书兰开始说。他们两个人各自说的有些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不单是彼此不知道,有一些是自己也从来没有在意的。他们一边说一边很惊奇—原来自己居然有过这样的事,起过这样的心……这令他们震动。特别是盛世钧听到了谭书兰过去的秘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在英国的时候,我到那里也就十六七岁,稀里糊涂的,除了学习和祷告,就是到处玩。”谭书兰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很柔和平静,“在那儿,没人来管你,就像在你这里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眼睛。我在那儿碰到过一个男人,记不得他有多大了。我也没问,他也没说。我们在一起有两年多。然后他参了军,走了……我也……回来了。”
大家沉默了好久。袍子里的人小声问道:“你没有找过他,他也没有找过你么?”
谭书兰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没有。”
“哦……”袍子里的人“哦”了一声,缓缓说道:“喝茶吧,听说你们很喜欢我这里的茶,走的时候,莫忘记带些。要是有缘,今后不管我在不在,都欢迎你们来喝茶。”
谭书兰再一次泪水滢滢—这是她到这里来第二次掉泪。
从那土墙屋里出来往回走。西边天空半暗半明,东边已有半截冷月挂了上来。盛世钧谭书兰二人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相互伸出手紧握着,深深呼吸屋外寒冷但却清新的空气。
一阵冷风吹过,让他们感到背后似乎有一双笼在罩袍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他们,那视线似乎可以穿透一切。那视线里的内容正常人不能了解得更多。他们不曾料到在这么一处美丽的所在居然有一具活着但却一直在腐烂的肉体。那肉体腐烂着向着死亡而去,里面的灵魂却如此渴望得到新生。虽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想到死,不时会为自己肉体和肉体中器官的病变而思想起死亡和腐烂,但像这样一个活生生从内到外正在腐烂的人出现在你面前,那种力量好像神给出的什么启示,让人无法不战栗。那个肉体内像是被撒旦埋下了炸弹,它把它自己秘密掩藏在人这种原本美好的形式下。那形式原本是神赐给我们的,在健康时是那么美好,但有一天撒旦的炸弹不知不觉“呯”一声爆炸开来,那美好就灰飞烟灭,留下一堆令人恶心的丑陋。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丑陋中还有遗留下灵魂的挣扎,无助的无奈的没有任何希望的挣扎……
谭书兰虽然早已见识过肉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腐烂化脓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下午这个人,虽然他浑身都在罩袍里,给她的冲击比以往眼睛看到的那些血淋淋的东西更猛更强。她无法调动起一个医生的心态去面对他,甚至也无法用基督徒的爱去关照他。像那样的一个灵魂徘徊在这样美好的地方,上天启示给他的一切是谭书兰根本无法企及的。她感到自己的医学知识和智慧聪明差得太远,在属灵的方面更是对他无能为力。她对他说的那些救赎灵魂的话语没有什么意义。她仿佛兀自来到一片陌生的环境,周围全是创世纪的洪荒景象,那里的颜色是她无法描述的,那里的消息是她闻所未闻的,那里的物什是她见所未见的,她怎么来到她怎么离开都不知所以。她只有抓紧身边这只手—盛世钧的手,死命地捏着。她感到他的体热和气味,活生生的,充满健康美好的生命的香甜。她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盛世钧扭过头去,看看身边的这个女人。她也在看他,她的手在死劲捏他,捏得他生痛。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怕她,不敬畏她。她是柔弱的肉感的健康的正常的女人味十足的女人,是谭书兰,又不是谭书兰。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她面前胆子太小。他被她那些闪亮的盔甲吓着了。如今她的发丝轻抚着他,她的气味熏染着他,他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其硬如铁。
盛世钧鬼使神差地一把抓过谭书兰,完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意思,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舌刺进了她的两片唇里。他两只手搓揉着对方的肩背和臀部,让自己的铁棍直抵着她柔软的小腹,把她挤得呜呜呻吟。
第四部分第86节 半截月亮
冰冷的竹林盘上挂着冰冷的半截月亮,冰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盛世钧粗鲁地转过谭书兰的身子,把她的棉袄下摆撩上,扯断她的裤带,褪下她的裤子,挕滤难湍茄θ肓怂! �
他感觉到她热烘烘的湿润。三十多岁的女人肉体结实丰满柔软火热全有,遭遇男人使那肉体婉转痉挛,但却完全开放着。他感觉到她的渴望,她的肉体和心灵猛然被打开的狂喜和惊悸。他觉得自己挺入的不只是那么一截六寸的东西,而是他的全部。带着十八年的相思幻觉苦恼担心嫉妒怀恨猜忌倾慕爱怜……如今一股脑全都在那里面作了个了断。他抓住她的一大把发丝,把她的脸朝后仰,冰冷的月光投射在那张痉挛着快活着兴奋着呻吟着的脸上。他再次把嘴压在她无声呼唤着他的那两片冰冷的唇上。
谭书兰感到他口中的津液和他在她体内的那一部分又热又烫。开始她还有人的意识,然后就被那激烈的令人痉挛的冲击带走了,没有边际地被带走了……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在小房间里紧紧拥在一起。从那半截入土的黑屋子回来他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在油灯和火盆的橘红色光芒中默默相互打量,想找到什么,可又没有什么想找的。好在那喜欢钓鱼的老汉天一黑就睡,那聋子老妇人又没有声音。整个院子房屋月光竹林仿佛都是他们的,包括厨房鸡窝里偶尔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们完全占有了这里的一切。他们心里默默感谢着那个不幸的主人。他们不去想那具正在腐烂的肉身,他们只想着那个人。是他把他们留下,把这样一个美丽安宁的地方让给他们,让他们去享受他永远无法享受的东西。正是因为他,他们才感到这一切是多么难得。
他们把对方身体的每一寸都抓捏过、品尝过了。特别是谭书兰的手,还有那些手指尖上粉嘟嘟的肉珠儿,让盛世钧恨不得含化在嘴里—那些东西是他多年的梦中佳肴。他们除了偶尔无法抑制的生理呻吟,完全没有使用人的言辞,但每一寸肉体都在讲述争辩宽慰抒发。一时缓缓地侃侃而谈,一时激烈地直抒胸意。当一切都似乎翻腾干净的时候,一条沉静的河流漫展开来,漫展到他们的每一个毛孔,清亮甘甜,让人无法入睡。他们在橘红的昏暗中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就那么睁大了,静静躺着,让那河流漫展过他们的身体,漫展过他们的心灵……
这是我想象的情境。我没法不这样想象。我曾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揣摩真实与虚拟的界线,现实与幻想的分野。我对照很多先人的作品,希望他们能给我指出一条道路,使我能够在真实与虚拟、现实与幻想的沼泽中安全地走出来。幸亏我没找到。不但没找到,我还发现先人们也没有找到—我们都是处于真实与虚拟、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囚徒。这让人产生幸灾乐祸的快感。
进一步我发现,即便是在神圣的经书中(佛经就不用说了,它本身就强调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虚幻与现实混杂在一起),比如圣经,因为是很多代的先人们要把神的事迹和神的话语传达给后来的人类,而且还必须用人可能理解的语言记录下来,流传开去,所以那些文字所传达的,依然很难廓清横亘于人与神之间、短暂与永恒之间、真实与虚拟之间、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迷雾。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多解读的歧义,产生那么多的哲学流派和宗教派系,也让莎士比亚,让歌德的《浮士德》,让但丁的《神曲》,让卡夫卡,让《日瓦戈医生》,让《百年孤独》……搅合在人、神、魔的争斗里,分不出灵与肉,实与虚,有和无的真伪……上帝是在我里面吗?还是我就是上帝?二元吗,多元吗,还是一元呢?
科学呢?以实证为首要,或以证伪为主旨的科学呢?我们不要用有感性色彩的人的话语,用冷冰冰的符号怎么样?比如天文学、地理学、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生理学……我们由此表达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吗?我们不过是把自己跟自然,把主体与客体人为割裂,硬性规定了有一个绝对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世界存在而已。是那样吗?我思故我在,还是我在故我思?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宇宙里的秩序是怎么来的?就是在那个科学的经验的客体世界里,我们依然无法穷尽真理,依然无法解决人的最高最终极的问题—我是什么?我是谁?如果我是猴子变的,那么我的情感和灵魂的物质载体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我除了物化的这一部分,还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