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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瞪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用力地摔上房门。过了一会儿,小婴儿开始哭了起来,医生俯身看她。“你看,她不是有反应了吗?只是慢一点罢了,但是会有反应的。她需要的就是亲人用爱心来照顾她。”
塞奇默默地看着他,医生凭经验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尊夫人说的是气话,这并不是你的错。这种事有时会发生在胚胎期,婴儿可能被脐带缠住。我们来不及把氧气给她,她的脑部因此受损。但这损害非常轻微,通常的情况是自己会痊愈。”
塞奇仍然不说话。
“你绝不能因此而责怪自己。”医生和蔼地说。
可是,他知道这层阴影将永远无法去除。
塞奇把车停好,直接朝婴儿室走去,正在换床单的修女抬头对他笑着说:“她和护士在花园里。”
塞奇站在法式雕花门外的阳台上,眺望着绿油油的草坪。那护士坐在一张小小的长凳上,婴儿车就放在她的身前。她听到他行近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走到婴儿车的另一边,低头看到车内的孩子正若有所思地看他。“她今天早上好吗?”
“很好,天气暖和得可爱,所以我决定带她到外面来。”
“应该出来的。”他点起一根烟,压低声音说,“你昨晚到哪里去了?我在客栈中一直等到九点钟才回去。”
“我走不开,院长把我留到很晚,我赶不上公共汽车,所以留在医院里睡了。”
他看着面带倦容的她。“你不舒服吗?”
“大概没睡好,院长把我辞退了。”
“辞退了?”他大惊道,“为什么?你做得那么好,谁会抱怨呢?”
她没看他,只是语中不无反感地说:“噢,怎么没有?院长告诉我了。”
他有点疑心地说:“她说了是谁吗?”
她那清亮的蓝眼睛直视着他。“没有,她才不会说呢。但从抱怨的内容,我猜得出来。”
他注视着她。“我太太?”
她点点头。
“她不会这样做!她明知你对娜莎有多么重要。”
“可是她还是做了,只有她会如此。院长说,不是抱怨我工作不力,而是行为不检。”
塞奇愤怒地站起来。“我去找院长说明。”
“不,”她坚持道,“算了,那只会更糟糕。”
“那你要怎么办?有什么新的计划吗?”
她摇摇头。“我总要在这找点什么,现在德军占领了法国,我也无法回英国去。”她眨眨眼看着天空。“好像快要下雨了。”
塞奇跟着她回到病房,看她把孩子换入婴儿床。娜莎毫不抗议地静躺着,他默默地看她们,她抱着孩子那温柔的样子,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弦。假如苏安愿意花点时间来看看这孩子是如何的需要她,事情或许就会完全两样。
“她其实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她说。
《大冒险家》 第二部分第三章 金钱·婚姻(17)
塞奇走过去,伏在婴儿床上。“娜莎,你早上好吗?”
婴儿凝视了他一会儿,脸上竟然渐渐光亮起来,嘴唇微微一弯似在微笑。
“她对我笑呢!”塞奇抬头对护士说,“你看,她开始认识我了。”
护士也同情地笑笑。“我不是说过,她正在进步吗?几个月后,你甚至会不认识她。”
塞奇回到婴儿床边。“娜莎,我是你爸爸,”他快乐地说,“是你爸爸,最疼你的爸爸。”
可是那难得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13
苏安突然为自己、也为塞奇感到十分难过。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其实,要是她不曾怀孕或敢去堕胎,应该更早就结束的。为什么她不多留心日历,而及早设法呢?假如——那么多的假如,可是到现在都同样一无是处。
但是,最令她感到难过的,还是这个孩子。
她也曾想要爱她,照顾她、抱她、陪她一起玩,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忍受她那表情空洞的脸,一切便都做不出来。刚开始时,她也勉强自己去做,可是,当她看见那毫无反应的面庞和扭曲得好像即将窒息一样的表情,便觉得胃里控制不住地作呕。她就默默地把孩子推开,让护士抱回床上去。
苏安背靠在沙发上,紧紧地闭住眼睛。那是许久以前的事,许久、许久,当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
她的父亲好像永远不在家,除了某些重大的节日,他总是风尘仆仆地忙他的生意。她可以看见戴氏美而廉超级市场的黄色和蓝色招牌,飘扬在全世界。这些店就是他的生命,在他以前是他父亲的。
她的母亲是亚特兰大的名媛之一,苏安经常看见母亲失望的眼光驻留在她身上,她嫌女儿像父亲那样粗壮,丝毫没有她的家族那边的娇小和纤秀。
十四岁时,苏安已比班上大部分的男同学都要高大,而且永远失败地在与她的体重奋战。因为,她若愈紧张,就愈无法控制吃东西的欲望。更糟的是,由于她的生理失调,致使青春期的粉刺十分严重。
她还记得镜前那流不完的挫败的眼泪,与她害怕在公共场所出现甚至不愿去上学的心情。可是母亲硬逼着她去,她永远忘不了男同学耻笑她满是青春痘、且治疗的膏药无法完全拭净的脸。不久以后,她就因为他们的残忍而憎恨他们,可是他们跟她说话或在注意她时,却又无法控制地感到兴奋。她被这反应吓得要死,深怕别人发觉出来。
她已不记得是何时或如何走上自慰这一条路,不过事后那松弛、平静与全身乏力的感觉,却好似发生在不久以前。只有这时她才不紧张,也不想拿东西塞入嘴里。她想起事后她是如何愉快地合上眼睛,梦想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偏偏这时,她母亲进入了房间。
她站在门口那惊讶与愤怒的表情,仍然历历如在眼前。她还来不及停手,母亲已摔上门,从衣柜中抽出一条皮带,跑过来用力地抽打她。一边生气地喊着:“你这脏孩子!你要你的孩子变成白痴吗?你要你的孩子变成白痴吗?”一次又一次,重复了又重复,一直到她累了也哭得没有力气了才停手。白痴、白痴、白痴……
这件事给她的教训就是事前记得要锁房门,除了她的生理需求,她什么也不在意了。就这样一直延续到她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那时她十六岁。若是她有权利选择,其实可能更早。也许是她家的名声太大,令人都不敢轻易碰她,也可能是那些男孩对南方的淑女还很尊重。
无论如何,此后她就不曾再锁门,青春痘也渐渐不见了,男孩和汽车到处都有。而当她离家出外上学时,一个崭新的美妙世界跟着在她眼前展开。母亲的毒打与劝告,也跟着忘掉,直到她生产的那天晚上。
她好像刚从一场浓雾中挣扎出来,当她张开眼睛时,只看到一片白花花的灯光,原来她仍躺在生产室。她眨眨眼睛想要看清楚,视线仍是模糊不清。
医生和两个护士正俯身在角落的一个工作台上忙着。护士知道她醒了,过来对她说:“躺着好好休息吧。”
“我的孩子怎么啦?”
“没什么,你休息着,一切都会好转的。”
“大夫!”她嚷道,“我的孩子怎么啦?”这次她已挣扎着想坐起来,护士硬把她压回去。几分钟后,医生走过来。“我的孩子死了?”
“没有,孩子很好,只是我们碰到一点困难。”
“什么困难?”
“脐带缠住了孩子的头。”
工作台那边的护士移动了身影,她看见婴儿正在氧气罩中。“你们在做什么?”
“给她充分的氧气。你试着休息好吗?”
她推开他的手。“为什么?”
“假如婴儿受了伤害,氧气可以帮助她。我们不能大意,是不是?”
她突然听懂了。“她残废了是不是?或者脑部受了伤?脑部总是首先受损,是不是?”
医生看着她,语焉不详地说:“这种病例谁也不敢断言。”
他们也许还不敢断言,但她心里有数,母亲的话从记忆的深处浮出来。“你要你的孩子变成白痴吗?”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妈妈说对了,她的妈妈总是对的。“大夫?”
“什么事?”
“大夫,我不想再有孩子了,你能帮我的忙吗?”
医生俯身看她。“我能,可是你难道不应该先和丈夫商量一下吗?”
“不!”
“这次是个意外,”医生说,“将来可能不会再发生,毕竟这是万分之一的例子。可是一旦我将你的输卵管结扎起来,就绝对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将来你要是后悔,而想要孩子怎么办?”
“不会!真的想要的话,我可以去领养,那样我才能确定带回去的是什么!”
医生打量了她一会,终于举手招来护士。麻醉药进入体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向无限深处沉去。两条小蛇样的泪水,因她双眼的合上而争相钻入包住的头发中,然后房间开始向后退去。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令她觉得体内似在哭泣,仿佛她若是清醒着也必然号啕痛哭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永远是对的?
14
他们帮着苏安把第一口箱子从屋中拿到车旁时,她突然转身对他说:“我不要离婚。”
塞奇没有应声。
“银行每个月会把支票寄过来,孩子的医疗费用当然也由他们负责。”
“你大可不必麻烦了,我可以照顾她。”塞奇坚持道。
《大冒险家》 第二部分第三章 金钱·婚姻(18)
“我也想照顾她。”
塞奇也就不再坚持。
“我会回来的, 我只是回家去休息休息,舒服些后,自然就会回来。”
“我知道。”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她不会回来了,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语言、人民,一切都与美国不一样。”
“我知道,这是很正常的。每个人在自己的国家都觉得自在许多。”
最后一件行李也摆放妥当了。她抬起头来,不大自然地对他说:“那么——我们就再见了。”
“再见,苏安。”塞奇低头吻了她的双颊。
她凝视着他的脸,眼泪突然泉涌而出。“对不起。”她极小声说完就转身快步走出屋子,连门都没有关。
塞奇关上门回到起居室,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啜着,浑身的虚脱使他不自觉地想找椅子坐。他对无数的女人说过再见,但这一个不同。她是苏安,他的妻子。
从她出院,并说出她要医生做的事后,他就料到结果必是如此了。
“你一定疯了,”他气得大叫,“只有白痴才干这种事!”
她苍白的脸上无比的顽固。“不要再有孩子,像她一个已经够辛苦了。”
“其他的不一定会像她!”
“也不一定不会。但我可不要冒这种险,你们这种旧家族的事情我听多了。”
他狠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