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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走遍-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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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丈夫,其实小时候就见过了,我的狗几年前在山里打过架。

当时他在打猎,我一个人在找草药,回家时因为狗被咬伤了,还向外祖父告过状。

外祖父听到是那个年轻人,只是慈爱而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微笑著,不说什么。

没晓得在那时候,他已经悄悄安排了我的婚姻。

有了新的家之后,我成了更勤劳的女人,丈夫回来的时候,必有烤熟的玉米饼和煮熟的野味等著他。那幢朴素的小屋里,清清洁洁,不时还拿尤加利的树叶将房间熏得清香。

我们的族人大半是沉默而害羞的,并不说什么爱情。

黄昏来临时,我们一样坐在屋前,沉静的看月亮上升。而我知道,丈夫是极疼爱我的。

那时候,村里的药师已经由我来替代了。

如同外祖父一个作风,治疗病家是不能收任何报酬的,因为这份天赋来自上天,我们只是替神在在做事而已。

虽是已婚的妇人了,丈夫仍然给我充分的自由,让我带了狗单独上山去摘草药。

只因我的心有了惦记,总是采不够药就想回家,万一看见家中已有丈夫的身影在张望,那么就是管不住脚步的向他飞奔而去。

那时印加帝国已经到了末期,两边的国王起了内战,村里的人一直担心战争会蔓延到这山区来。

虽然我们已成了印加人收服的一个村落,对于他们的祭司和军队,除了畏惧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认同,只希望付了税捐之后,不要再失去我们的男人。

战争在北面的沙拉萨各打了起来,那儿的人大半战死了。

北部基托的阿达华的国王赢了这场战役,华斯达王被杀死了。

也在内战结束不多久,丈夫抱了一只奇怪的动物回来,他说这叫做猪,是低原的人从白人手中买下来的。

我们用马铃薯来喂这只猪。当时并不知猪有什么用处。

三只骆马换回了这样的一只动物是划不来的。

村里偶尔也传进来了一些我们没有看过的种子。

我渴切的等待著青禾的生长,不知种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农作物。

有关白人的事情便如一阵风也似的飘过去了,他们没有来,只是动物和麦子来了。

平静的日子一样的过著,我由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妇人。我的外祖父、父亲、母亲都消失了,而我,正在等待著另一个生命的出世。

做为一个药师的孙女,当然知道生产的危险,村中许多妇人便是因此而死去的。

黄昏的时候,丈夫常常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哈娃!不要怕,小孩子来的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的。”

我们辛勤的收集著羊毛,日日纺织著新料子,只希望婴儿来的时候,有更多柔软而暖和的东西包裹他。

那时候,我的产期近了,丈夫不再出门,一步不离的守住我。

他不再打猎,我们每餐只有玉米饼吃了。

那只猪,因为费了昂贵的代价换来的,舍不得杀它,再说我们对它也有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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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觉门前的大镬里煮著几条新鲜的鱼。这使我大吃一惊,叫喊起丈夫来。

心湖里满是跳跃的银鱼,可是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去捉它们,毕竟那儿沉著我们祖先的身体啊!

丈夫从田上匆匆的跑回来,我痛责他捕鱼的事情,他说∶“哈娃!你自己是药师的孙女,怀著孩子的妇人只吃玉米饼是不够的,从今以后吃鱼吧!”

丈夫每夜偷偷去湖里捉鱼的事情,慢慢的被族人发现了。

他们说我们会遭到报应,可是我们不理会那些闲话。

只因跟著丈夫相依为命,生产的事情,约好了绝对不去请求村中的老妇人来帮忙。她们能做的不多,万一老妇人们来了,丈夫是必定被赶出去的,没有丈夫在身边,那是不好过的。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我开始疼痛。

悄悄起床煎好了草药才喊醒沉睡的丈夫。

起初两个人都有些惊慌,后来我叫丈夫扶著,包著毯子到门外的石阶上去坐了一会儿,这便心静了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月光下的雪山、湖水和故乡茫茫的草原。

挣扎了三个日出与日落,那个叫做哈娃的女人与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了。

在一汪油灯的旁边,跪著爱她如命的丈夫。他抱著哈娃的身体,直到已成冰冷,还不肯放下来。

那是后人的日历十六世纪初叶,一个被现今世界统称为南美印地安人的女子平凡的一生。

哈娃离世时十九岁。


银湖之滨


今生

挂完了电话,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朋友马各不在家,留下了口讯给他的父亲,总算是连络过了,见不见面倒在其次。

旅途的疲倦一日加深一日,虽然没有做什么劳苦的工作,光是每日走路的时间吝起来便很可观,那双脚也老是水泡。

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旅馆的床,碰到枕头,就能睡著。

万一真休息了,醒来又会自责,觉得自己太过疏懒,有时间怎么不在街上呢?打完电话时正是炎热的午后,朦胧中阖了一下眼睛,柜台上的人来叫,说是楼下有客在等著。

我匆匆忙忙的跑下去,看见找不著的马各就站在大厅里。

多年不见,两人犹豫了一会儿,才向彼此跑过去。

“马各,我回来了!”我喊了起来。

“回来了?什么时候来过厄瓜多尔了?”他将我拉近,亲了一下面颊。

“忘了以前跟你讲的故事了?”

“还是坚持前生是印地安女人吗?”他友爱的又将我环抱起来,哈哈的笑著。“而且不是秘鲁那边的,是你国家里的人,看我像不像?”

他也笑吟吟的看著他。

马各双手插灸长裤口袋里,静静的看了我几秒钟,也不说话,将我拉到沙发上去坐下来。

“还好吗?”他拍拍我的脸,有些无可奈何的看著我。

“活著!”我叹了口气,将眼光转开去,不敢看他。

马各是多年的朋友了,结婚时给寄过贺卡,我失了自己的家庭时,又给写过长信,后来他由法国去了黎巴嫩,又回到自己的国家来,彼此便不联络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都不说话。

“说说灸厄瓜多尔的计划吧!”

“上安地斯高原去,跟印地安人住半个月到二十天,沿途六个大小城镇要停留,然后从首都基托坐车下山,经过低地的另外两个城,再回到这儿来搭机去秘鲁,总共跑一千几百公里吧!”

当时我正住在厄瓜多尔最大的海港城娃雅基的旅馆里。

“先来我们家过了节再走,明天圣诞夜了!”

“我这种人,那有什么节不节,谢谢你,不去了!”

“几号上高原去?”

“二十五号走,第一站七小时车程呢!”

“先去哪里?”

“里奥庞巴!”我又说了那个城附近的几个小村落的名字。

“你的地理不比我差,前世总是来过的罗!”马各笑著说。

“要去找一片湖水”我说。

“湖应该在沃达华罗啊,弄错了没有,你?”

我知道没有错,那片湖水,不看详细地图找不著,可是它必是在的。

“ECHO,可不可以等到二十七号,我开车回首都基托去上班,你和那位同事跟我沿途玩上去?那样不必坐长途公车了!”

最令人为难的就是朋友太过好意,接受别人的招待亦是于心难安的,以我这么紧张的个性来说,其实是单独行动比较轻松自在的。

坚持谢绝了马各,他怎么说,也是不肯改变心意。

约好二十日后两人都在基托时再联络,便分手了。

对于不认识的马各,米夏的兴趣比我还大,因为马各是社会学家,跟他谈话会有收获的。

听说迅便车可搭,米夏巴不得跟了同去。这两个人语言不通,如果长途旅行尚得做他们翻译,便自讨苦吃了。

再说,我要去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极封闭的地方。如果三个游客似的人拿了照照机进去,效果便很可能是相反的坏了。

厄瓜多尔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简单的可分三个部分。

东部亚马逊丛林,至今仍是莽荒原始,一种被叫做“希哇洛斯。布拉浮”的野林人据说仍然吹箭猎头,他们不出来,别人也不进去。

厄瓜多尔的政府对于丛林内的部落至今完全没有法子控制,便两不相涉了。

中部的厄瓜多尔,一路上去便是安地斯山脉所造成的高原,两条山链一路伸沿到哥伦比亚,中间大约六十五公里阔的大平原里,纯血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多不胜数。他们的人口,占了六百万人中的百分之四十。

高原上除了几个小城之外,六十多万人口的首都基托,就建在海拔两千八百十公尺的北部山区里,是世界第二高的首都。

南方的海岸部分,一般书中叫它做低原,那儿气候常年炎热,家产丰富,一座叫做“葛位托”的中型城市,更有另一个别名中国城。

许多广东来的老华侨,在那儿已经安居三代了。那儿的“香蕉王”,便是一位中国老先生。

厄瓜多尔另有几个小岛,叫做“加拉巴哥斯”,泡在远远的太平洋里面。

渴切想去的地方,在我,当然是安地斯山脉。

其实山区里的高原人民,自有他们的语言和族称,只是当年哥伦布航海去找中国,到了古巴,以为安抵印度,便将当时美洲已住著的居民错称为“印度人”,便是而今美洲印地安人名称的由来了。

车子是中午在炎热的海港开出的,进入山区的时候,天气变了,雨水倾倒而下,车厢内空气浑浊不堪,我靠著窗户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当我被刺骨的微风冻醒时,伏盖著的安地斯苍苍茫茫的大草原,在雨后明净如洗的黄昏里将我整个拥抱起来。

眼前的景色,该是梦中来过千百次了,那份眼熟,令人有若回归,乡愁般的心境啊,怎么竟是这儿!

车子转了一个弯,大雪山“侵咆拉索”巨兽也似的扑面而来。

只因没有防备这座在高原上仍然拔地而起的大山是这么突然出现的,我往后一靠,仍是吃了一惊。

看见山的那一骇,我的灵魂冲了出去,飞过油加利树梢,飞过田野,飞过草原,绕著这座冷冰积雪的山峰怎么也回不下来。

一时里,以为自己是车祸死了,心神才离开了身体,可是看看全车的人,都好好的坐著。

“唉!回来了!”我心里暗暗的叹息起来。

对于这种似曾相识的感应,没有人能数说,厄瓜多尔的高地,于我并不陌生的啊!

“阿平!阿平!”米夏一直在喊我,我无法回答他。

我定定的望著那座就似扑压在胸前的六千多公尺高的雪山,觉著它的寒冷和熟悉,整个人完全飘浮起来,又要飞出去了。

一时里,今生今世的种种历练,电影般快速的掠过,那些悲欢岁月,那些在世和去世的亲人,想起来竟然完全没有丝毫感觉,好似在看别人的事情一般。

大概死,便是这样明净如雪般的清朗和淡漠吧!

“哎呀!你的指甲和嘴唇都紫了!”米夏叫了起来。

我缓缓的问米夏∶“海拔多少了?”

“这一带,书上说超过三千两百公尺,下到里奥庞巴是两千六百五十。”

这时候我才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怎么都肿起来了,呼吸也困难得很。

什么灵魂出窍的感应,根本是身体不适才弄出来的幻觉。

车子停在一个小站上,司机喊著∶“休息十分钟!”

我没有法子下车,这样的高度使人难以动弹。

就在车站电线杆那只幽暗的路灯下,两个老极了印地安夫妇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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