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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译了两次,《译后附记》中说:“重译的事殊少兴味”,“兴趣较薄”,这也许与他其时刚出狱不久的心情有关,到晚年写的《知堂回想录》,态度就颇不同了,认为两部希腊神话都译了两次(另一部见下述),这是缘分深,对希腊神话固执的、偏颇的爱好和热心的反映,“我很高兴能够一再翻译了完成我的心愿。”(《北大的南迁》、《我的工作(二)》、《我的工作(三)》、《后记》)
在上面这些价值之外,这个译本还多少表达了周氏中年后的一种人生观、文学观。前述的《希腊的神与英雄与人》一文中,他说:“好几年前我感到教训之无用,早把小铺关了门,已是和文学无缘了”;到《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二)》谈到本书又说:“古人有句话,敝帚千金,我虽然没有这种脾气,可是对于此书,却不免有这样感情。我因为以不知为不知,对于文学什么早已关了门,但是也有知之为知之,这仍旧留着小门不曾关闭,如关于神话是也。”对这观点这里不作展开讨论,但这些话本身的态度我是喜欢的:诚实,谦和,又不乏自负;自知,却不自恋,然而又不是“太上忘情”。
海南版间有注释,但看来应为出版者新加。周氏是非常重视译本注释的(详见下节),此译稿似乎也不可能没有周注。《译后附记》最后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至于此外注释的话,说起来也一言难尽,只好因陋就简罢了。”这话的意思,可能是初译时作过注,到译稿失去后,重译就没了再做的“兴味”;或者当时的处境,手头资料缺乏;又或者在当时情形下,不便强求出版社接受其注释,就不作注了——但,“因陋就简”,也可能是虽因上述原因不作详注,到底有些简注也说不定。实情如何颇费猜疑,所以说此书缺一细致的出版说明是个缺憾,虽经耙疏得了一些大致情况,到底还是留有疑窦。
周作人等第9节 周作人古希腊译事小摭(2)
关于《希腊神话》
超文述此书甚详,其中一个要点是认为它确实只译过两次。我是早就怀疑它并不像周氏自称那样只译过两次,就因为中间有1944年连载发表时的《引言》所致。见到此书后,大喜于止庵在后记中也把1944年那次算上,说译过三次,然而总不能解的是与周氏自述间的矛盾。现在按超文的说法,似可释然,原来怕是止庵和我搞错了。但大疑惑解开后却还有小疑惑:1944年《引言》说,当时译出的本文为19章,为何今版却是原本三卷16章、另节本7章呢?对此,超文只能称若非周氏误记,“究竟另有何据,则不得其详”了(另外,《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三)》说,第一次翻译本文有4卷,可见译稿有三种不同的章节划分);还有,1944年《引言》中估计注释至少有20万字,写于同年的《我的杂学》(后移入《知堂回想录•; 拾遗(癸)》)也说,注释恐有本文的两倍,也即20万字,可是今版的注释约10万字,与本文差不多——这两项出入,“两译说”解释不了,却正可用“三译说”解释得通(止庵后记说今版是1951年第三次翻译稿)。因此,“两译”、“三译”看来暂时只能是一个小小的疑案,超文提供的到底只是一种“推想”,既然按超文说法,周氏所谓“本文19章”可能是误记,那为什么“两译”就不是误记呢?当然这到底是牵强了一点,因为周氏是多次说译过两次的。
为此,我曾在去年与也喜慕知堂的谷林先生通信谈过此事,我大致说:按周氏分别写于1944年和1958年的两篇《引言》以及《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三)》介绍,此书由希腊人自己从古书文献中集录编写,不引用罗马文人的转述、不采口头传说,“可以恳信”;作者不是哲学家、词章家,故没有改窜材料,“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叙述平易,不加修饰”,“平常自然”,“简单诚实”,“简直照着字面相信过去,显然别无什么疑惑。许多不一致与矛盾他都坦然地叙述”。这种远古初开天地中人的朴实胸襟、广大气度我甚为追慕,同时,周氏这些介绍虽多有摘抄西方学者的说法,但也正是他自己的意思了,是他的文章路数,如《知堂回想录》等亦不失此坦然之风,但关于两译还是三译的“不一致与矛盾”却令我迷惑。历史长河,浪沫翻覆,细迹难寻,真可借用他(谷林)的一句话了:“哪能一切从头追究呵”。谷林先生早年就搜集周氏著作,曾与周氏有来往,于周氏著述颇有会心,他的回信以闲话的形式提出了看法:“文学家的回忆录不能抵充正史里的纪传。”我私下并不敢把“正史”抬到太高的位置,但这也同样是难以细究的,看来这问题于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1934年写的《希腊神话二》中,周氏称《希腊拟曲》完工后(1932年)便动手译本书,但真正的第一次翻译还是在1937…1938年。这也是一个特殊时空里的产物:止庵的后记指出,当时周氏不随北大南迁,一段时间赖以谋生的事即靠译此书。钱理群《周作人传》说,当时周氏“袈裟”尚未脱,要“出门托钵募化些米面”,此翻译即其一,并引他致友人信中自述:“拟续翻译希腊神话,却尚不知能否换得若干钱米耳。”
不随北大南迁的后果,大家都知道了,就是周氏最终背叛了民族也背叛了自己;而这第一次的译稿之所以丢失,则是因其售稿对象、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编译委员会南迁香港所致;编委会主持人胡适,在周氏“出山”、“下水”前专门寄来一白话诗,殷殷劝阻,这也是广为人知的,其诗情深意重,却终为周氏不取,上引“出门托钵……”即周氏回复胡适诗中的一句,到头来竟真成了一语双关。然则,这译稿的周折正从侧面记录着周氏人生的转折了。
但就书而论,这翻译虽是为稻粱谋,却是经过多年考虑、慎重择定,出发点也是严肃的,要以古希腊神话这西方文明源头来改造吾邦国民性(止庵的后记所指出的这些,是符合周氏心意的)。
接下来要专门谈一下注释。
超文已引用了周氏将本书翻译注释工作视为“胜业”,其他的都可不珍惜、不值得做的话。把译注提到如此石破天惊的高度,似乎只有周作人了,而我们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爱说夸张文艺腔的人,则可见他对译注是如何的重视。
文洁若、罗念生回忆与周氏就翻译打交道时,都提到周氏如何为译稿加上详细的注释,在这问题上如何固执,乃至出版社把它们压缩,他会“十分惆怅”,竟觉得连译作本身都“没多大意思”、“没有什么可喜的”。(《晚年的周作人》、《周启明译古希腊戏剧》)这是解放后的事,而周氏这种态度是多年一以贯之的,止庵在后记中引了《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三)》的一个事例,另据《知堂回想录•;翻译小说(上)》补充如下:他的第一部古希腊主题的译著《红星佚史》出版时,他与鲁迅做的注释被删掉了,遂发誓下次不再做“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然而虽有此教训,到本书却还是忍不住要做(所谓做,不全是自己写,包括从原注译来)。此外,除上引的“胜业”之论,周氏还表达过视此译注为深切的责任、不完成即感内疚惶悚的意思——如果我们同意超文的说法,1944年那次发表并非第二次翻译,那么专门为做完译注动一次手,也确是念兹在兹的责任心所致了。还有一个可资旁证的资料是:1934年,他在日本文泉子《如梦记》第一章“译者附记”中说:“假如我在文学上有野心的话,这(译《如梦记》)就是其一,此外是想把希腊神话的注释做完……”按这里“希腊神话”未加书名号,《如梦记》上海文汇出版社1997年6月一版的陈子善《编后琐记》,引用此语也没有为之加上,但从上下文时间推断,这里专指的就是这本阿波罗多洛斯《希腊神话》,陈子善未曾给予说明或补正,不过,他做了一件大有意义的事,就是将《如梦记》连载发表时被删去的“译者附记”(亦即译注)特意找出,予以恢复,这种体贴的做法,当可告慰于泉下的周氏。同样体现出苦心与功德(对译者、对读者而言皆是)的,还有止庵,他充分认识到周氏译注能反映其对原著的研究这一学术价值,主持的这“苦雨斋译丛”三本,都保留了原有的译注。
周氏对本书一往情深,十分看重,是他慎重择定的、愉快而有意义的“主要工作”(《希腊神话二》、《知堂回想录•;拾遗(癸)》);客观上,如前所述,这书还反映了他的人生转折。然而它却成为止庵后记说的、周氏所有译著中“命运最为坎坷”者,(周氏1958年又写过《引言》,并对1951年译本略加整理过,似乎当时可能有机会出版,但最终还是没了下文。)以致如超文所引,后来周氏写好遗嘱后又专门补上一笔,为此书未能出版叹息不已。另一方面,《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三)》谈此书译注事末云:“幸而本书还没有出世,还不知道情形如何”(注释会否被删)。止庵的后记则说,“幸而”本书现在才得以出版,使人们得到一个比其别的许多译著要忠实可靠得多的本子。也许,这是这样一本书延至今日才面世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了。
周作人等第10节 周作人古希腊译事小摭(3)
关于《财神•;希腊拟曲》
《财神》,阿里斯托芬著。据《知堂回想录•;我的工作(四)》及后附《解放后译著书目》,解放后他译过一批欧里庇德斯悲剧,喜剧只译过这一个,收在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刊行的《阿里斯托芬喜剧集》中。罗念生《周启明译古希腊戏剧》一文介绍稍详:1954年,为纪念阿里斯托芬2400周年诞辰,罗接到出版阿氏喜剧集的任务,由他约人翻译,是他建议找周译《财神》,并由他作了些文字校订。止庵在丛书总序中把出版年份说成1957年,恐怕是“悲”“喜”不分了:《欧里庇德斯悲剧集》才是1957年出版的。
《希腊拟曲》,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著,共12篇,包括现存所有的10篇古希腊拟曲,和相近可供参考的2篇。止庵只在丛书总序中交代了一句说原由商务印书馆1934年印行,其实这书也有些特别意义是值得一说的。
首先,按倪墨炎的说法(《想起了周作人的遗嘱》,《文汇读书周报》,1988年5月21日),周作人最早译出的古希腊作品就是这拟曲中的两篇。
查《周作人集外文》,有写于1916年的《希腊拟曲二首译者前言》,这“二首”应就是这本《希腊拟曲》中的《媒婆》和《塾师》,也即倪氏说的那两篇吧。(另外在写于1930年的《专斋随笔•;古希腊〈拟曲〉》里说,海罗达思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