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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不是“忏情”。不曾因已见异思迁而抹杀自己往情、淡化(乃至丑化)旧爱好处、隐瞒自己当初受惠(他写此书时,张迁居美国,风光已过,他用不着为沾张的光才故意说好话),但也没有像李版范柳原那样,演出一个痛悔的老情圣种种痴情样子。他只是这样坦然、平靖地忆述种种,虽不时自暴其短、自显其小,却展示了一个不失磊落清明的情感世界。
“我与爱玲的事……不用郑重认真到要来保存神圣的记忆,亦不用害怕提起会碰痛伤口。”
是的,不必刻意保存。虽然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纵使具体情节有所遗忘,但美好的前事已发生过了,已经“在”了,在两情相悦的当初天地中,不会磨灭:“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么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么扰乱亦没有。”
一切都是明净的,记卿卿我我时节,固然都是赏心乐事,但言其欢、但言其好;即日后情变的记载,亦总是“清润静正”:“我与爱玲在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这样的回忆文字,可算是对旧情的一种珍重、适当的对待了。
因此,他写收到张爱玲的绝交信后说的那句话:“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才让我觉得可信。那样一个千夫所指的人,他在当初也是有过真情的,曾经好过,就是好了,不是要到老来才悟今是昨非,反而不怕以旧情之美映出今时之颓——却又不是痛心疾首地可笑地去追挽。看李氏笔下的范柳原写了那么多不寄出的信,而胡兰成晚年也给张爱玲写过信的:是张先来信索书,胡的回信通过谈书说文故意挑起回忆,撩拨张爱玲,不果,也就不再写了。这当然是不老实,但比起范柳原的自我纠缠,却又好像有另一种实实在在。
《范柳原忏情录》与《今生今世》都是范白情缘可能的结局。也许前者在道德意义上乃至审美意义上更“圆满”,且满纸感慨,尽力写出一个“苍凉的故事”,但不知为什么,却是后者才真正引发了我的默然唏嘘,每一捧读,总是端然叹息。
唏嘘还来自张爱玲本人对范柳原的态度。《评张爱玲》中又谈到,范柳原这种“委弃在尘埃里”的“平凡的人”,“以失败与破灭证明了人生的爱”,说张爱玲笔下人物使人感动者正在于此;关于“平凡的人”、“跌倒的人物”,胡还在该文和《今生今世》里指出张对“弱者”、“小人”的慈悲、饶恕、姑息。为张所关爱、宽宥的这类小人物,当然包括范柳原;胡、张对其的怜悯、体贴本应是一致的。
然而在把《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上演时,张爱玲写了篇《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当中说:“我从她(流苏)的观点写这故事,而她始终没有彻底懂得柳原的为人,” 类似的话胡兰成也说过,不希奇,但紧接着,她又说:“因此我也用不着十分懂得他。”多年以来,每次看到这话都让我觉得特别刺眼、微微吃惊。
当然,张爱玲谈的是作家在创作中的状态;就算事后我们视“他”为胡兰成的“化身”,也可把这句话看作张爱玲对婚恋的超脱态度的反映,不必大惊小怪,也许,她说的是不用世俗意义上的“懂得”,只需执子之手,好好去爱。
使我吃惊乃至伤感的,是把这句话单独抽出来、再配以说话的时间。1944年,胡兰成张爱玲正式缔结婚约;话剧《倾城之恋》上演及张爱玲写这篇《老实话》,是在同年12月;与此同时,胡兰成在武汉已与周训德同居,但远在上海的张爱玲并不知道;是到了次年,胡回上海休假、自述交代再加上其他人转述,张爱玲才得悉一切的。
在此之前,初恋中的张爱玲给胡兰成的信中有一句好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然而,以天下之大,人们身、心之隔,真正洞悉人间种种的只有上天,它才能“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它,让张爱玲,在尚未知情的时空里,在想把倾城之恋演下去的时候,对自己所创造的浪荡子说:我用不着十分懂得你。
2000年4…5月,大学毕业10周年重聚前后有感
张爱玲第5节 这一路上的张看张(1)
惆怅旧欢如梦
认识张爱玲,是从陈巧孙编的《怨女——张爱玲小说选集》开始的。此书收小说10篇,附录两组,一为张爱玲有关创作的文章、序言7篇,二为傅雷、唐文标、夏志清等著名评论4篇。海峡文艺出版社1987年7月一版。我于1997年8月30日曾撰关于此书的补记,今略增删如下:
大四的1989年9月24日,因了一个朋友的力荐,在广州北京路的“窄梯书店”以六折购得——从此遂堕入张的世界,竟至有呼吸与共之感!
购后当晚于烛光下读了柯灵的代序《遥寄张爱玲》,真个文情并茂,深深感动。(该文后来收入别处时略有修改,就不如原来的好了。)
次日,读了那朋友专门提到的《封锁》,叹为观止,由此喜欢上张爱玲,还在书边特意记下一句感谢友人。
第二年的9月20日——已是毕业工作了,读《金锁记》。作品本身的水平,再加上自己繁华落尽、时光飘逝后的遭际、心情,读来遂如歌如泣,凄婉疲倦,不胜苍凉委顿难堪。在“酸梅汤沿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那段旁边,写下了几句话,大意是读的时候,正巧冷气机滴水,一滴滴的滴在招待所锦红的床褥上,“无聊的水滴,近于繁华后的疲乏,打湿了空寥的花团锦绣……也是秋天,去秋(1989年)雨就是雨了,今秋却是这样无聊赖的水滴,滴进室内,滴进心内。”
此外还有《倾城之恋》等,也是深深的感慨绵延不息,不时重读,翻转自家心肠。
后来,张爱玲的集子越出越多越出越全,论内容,这本《怨女》已无足道,但仍极珍爱之,因为它带有1989年秋天的浓浓滋味,挥之不去,每一翻开,便与那个秋天的声音和景象同时涌来。为之自制书签一枚,画一怨女像,题曰:惆怅旧欢如梦。
仍是黑色灿烂之秋
1989年10月,那位友人在匆匆回京挽救爱情的前夕,专门过访,借给我沈复的《浮生六记》和另一本张爱玲小说选集《红玫瑰与白玫瑰》。共12篇,我读了其中《怨女》未收的8篇。11月1日读后笔记略云:
我听见野兽的喘息与撕咬声了!张爱玲,一介女流,不但于琐碎情节中见连绵的才华闪烁,而且于日常生活中写尽人的动物性一面,犀利深刻!……最后一篇,题目是:《留情》,最后一段的头一句是:“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书的主人用红蜡笔画过,触目惊心。但下一句是:“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也只能这样了。
常在心间的私语
《私语——张爱玲散文集》,刘川鄂编。花城出版社,“八方丛书”。1990年5月一版。1990年8月26日购于广州北京路。
至当年底读毕。但此后多年间反复翻看,应是我读得最多的一个张爱玲本子,屡得感益,受用不尽。后来分别买到金宏达等编的《张爱玲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7月一版),子通等编的《张爱玲文集·补遗》(中国华侨出版社2002年4月一版),直至陈子善编、号称“迄今为止张爱玲散文最为完备的结集”的新编《张看》(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9月一版、10月二印),然而这最先买的小开本的《私语》,仍以早年读痕心印而存于架上。
传奇的琉璃瓦
《传奇》集,由上海书店据山河图书公司1946年1月增订本初版影印,收入“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1985年8月一版、1986年6月二印。我1991年8月18日购于广州北京路。
此书之得也有点“传奇”,是拿着《追忆》、《梁实秋怀人丛录》等书去交款时,见别人买得,急忙返身寻觅;却见拆散的这第五辑“参考资料”丛书,惟独它被刚才那人取走;一惊,惶惶地请求店员再拆一套,幸得成全,欢喜而购。
因之得以重读《红玫瑰与白玫瑰》,书中人物飘着无比真切的故人身影,当年故事,感慨万千。而真是天意注定般巧:那位把张爱玲带进我生命的朋友,毕业后一直漂泊无定、难索其踪,却就在此时与我联系上一次。
电话里自然说起这本书。友人说,张爱玲作品里只有一篇没有读过;我竟然在此书16篇中,一猜就猜中是《琉璃瓦》。8月22日复印了寄去,还附了一封短简。
能这样猜中,毕竟算是不枉相识一场了,仿佛上天设下的、姓张的人之间的默契。
纷纷扰扰,“重逢”时只得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可感、可欢喜,这颇有点无聊。然而,生也如此吧,大致的。
什么都不重要了。《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无数击心语之一:连眼泪都不过是身外物。只有各人自己保重。让那“传奇”般的猜中,成为一段张爱玲之缘的留念。
半生与一生
《半生缘》,花城出版社。1989年2月一版、1992年6月二印。我1992年8月19日购于小邑,9月3日读毕后记:
窗外已是9月。从夏到秋,读完这本:男儿女儿们,为了自身的迷乱、世事的作弄,乍离乍合,仿佛婚姻只是一件极轻易的事情,这是否另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到最后,再也“回不去了”,时光易老,岁月恍惚一梦。
“缘定半生”。达明一派唱。
如果非要说一生,那就是韩偓的:“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乱世盛世恋
1993年2月18日,从上海凤鸣书店邮获金宏达等编的《张爱玲文集》。共四册,因其一、二册小说多半已有,就送给罗生,而将其中自己没有的几篇复印下来,分别装订,自行设计封面乃至自取书名。包括:《乱世盛世恋》(封面画用夏加尔《变戏法的人》),《没结果的一些感情》(借用黄凯芹歌名。封面画用玛丽·罗兰珊《棕榈树下的少女》),《连环套》(封面画用马蒂斯《红色中的和谐》),《小艾》(封面画是一幅摄影,青蓝底的雪花弥漫中,一只静立白鹭)。
其中《乱世盛世恋》,当年2月21日记:代取这个名字(借鉴黄碧云《盛世恋》),是因为很喜欢这种乱世盛世二重奏的意味,当年毕业论文写黄景仁,就题为《盛世寒虫,末代饥凤》。对张爱玲,更是这样看的。是盛世,也是乱世,而就这样,恋着吧。
写在张爱玲边上的秋
1995年9月24日,曾有一篇笔记(开头几段,原本是写在《封锁》等边上的)。删订如下:
半个月前,张爱玲孤单地死在异域一间空房子里——被发现那一天是9月8日,在她的故国,这天是白露,次日就是团圆的中秋。但中秋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滥情日子,张爱玲似乎没兴趣等到那一天。
对深爱的人的死,反不能说什么。只是收集报纸上几篇报道、悼文等,剪贴在一起。然后,昨夜秋分深宵,翻出《怨女》集,重读了《封锁》。
读毕发现时日的重合:《怨女》之购、《封锁》之初读,亦即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