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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月楼-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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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两片发黑的头发来。发黑的头发中间;又有一部分乌发由黑变棕黄;由棕黄转淡黄;黄而近白。见到的人都说好兆头。丁老先生翻遍古书;找到了几处记载;也说不坏。春之为令;所谓天地交欢之际;阴阳肆乐之时。丁老先生蛰居追月楼上;看梅花残了;月季谢了;楼前几枝雨后春笋;一个劲地上蹿成新竹;心头眉间;有了些愁和烦闷。小文较以前胖了许多;胸脯还是那么高。二表姑早走了;她的故事大家都听腻。倒是小文爸爸在丁家待久了;待出了架子来;三天两头吵着要酒喝。丁家人看不惯;没人理他;他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骂人。小文因为他老给自己丢脸;哭了几次。她爸爸说:“你哭也没用;哪叫你是我女儿;老子再不挣气;也得养着。”小文偷偷塞钱给他;塞得越多;越是无底洞。丁家的人怨声载道;几个仆人也搭架子;没人给他好脸色看。他却索性犯起老脾气;偷了丁家的东西去换酒喝。丁家再也容不下小文爸爸。这回他很知趣;小文撕破了脸和他吵;他只是一味装聋作哑。小文说:“你去死吧;我没你这个爸爸!”吵了半晌;小文一时性起;捧起她爸爸的铺盖向外扔。她爸爸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笑着说:“人都说小老婆不能当;你瞎起个什么劲;大不了一个下堂妾;不要说你;就是老头子来;又怎样?好歹老子还高他一辈呢;婊子养的东西。我走。受你的气;真是!”弯腰捡了铺盖;卷卷好;胳肢窝里一夹;大大咧咧地走了。小文在那哭成了个泪人。这一切;丁老先生不知道。他与世绝缘;和丁家的大事小事有间隔。丁家的大院太大;丁老先生的耳朵太背。小文爸爸只敢在前院骂街撒泼;让他上追月楼;没这个胆。丁老先生还是不下追月楼。知道的都是坏消息。日本人仿佛战无不胜;国军则退了再退;徐州丢了;郑州丢了;广州丢了;武汉三镇又告弃守。惟有南京太平无事;战线越来越长;越打越远;虎踞龙蟠的战略重地;成了日本人的大后方。街面上的秩序已经恢复;强奸妇女和无故杀人的事很难再听到。丁家在乡下有一大片田产;这一年因为战乱;收租眼见着又要落空。城南的两爿地产;一处烧了大半;一处的房客换成难民;房租收入比过去少得多。物价在陡然地上去。丁家几辈子没缺过钱花;伯祺恨最倒霉的日子为什么偏偏让他碰到。大家族的长孙不好当;落难的长孙更不好当。妻老母都指望他;新嫁出去的两位小姑妈又老回来要钱。伯祺只好又去铁路局上班;明知道丁老先生不乐意这么做。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在办公室常受同事的气;回到家;还要瞒着丁老先生。上了一阵班;新来的上司因为知道伯祺是前清翰林的后人;便向他索字画。这位上司有几分好古癖;收集字画的手段有些死皮赖脸。明摆着这位上司得罪不起;伯祺只好硬着头皮上追月楼;尚未开口;丁老先生问:“这一阵白天找你都不在;去哪儿了?该不是去你的那个衙门上班了吧。”伯祺两手垂着;洗耳恭听;不作答。丁老先生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做声;怎么了?”伯祺不敢看丁老先生;说:“我怕爷爷知道了生气。”丁老先生叹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的红木圈椅;说:“你坐;爷爷有话和你说。”伯祺坐了下去;等了一会;才听见丁老先生说:“爷爷从不劝人取义成仁;义者自义;仁者自仁。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大约都觉得爷爷迂而且腐。”说着;叹口气;做了个手势不让伯祺插嘴;“国家是亡了;不过人寰尚有遗民在;大节难随九鼎沦。爷爷知道;当今之际;像顾炎武之辈如凤毛麟角;爷爷不会强人所难。你在哪做事;还是在铁路局?”伯祺点点头。丁老先生说:“铁路局做事;毕竟还算不上助桀为虐;况且;尚有涅于浑浊而不缁之说。爷爷的意思你明白不明白;说了半天;不过一个意思: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伯祺不停地点头;等丁老先生说完了;便问:“爷爷这一向身体可好?”丁老先生说:“日薄西山;有什么好不好的。你怎么了?”伯祺又问:“爷爷这一向写不写字?”丁老先生朝伯祺看了一下;问:“谁跟你要字?”伯祺脸一红;说:“我们一个同事;随便说说的。”丁老先生不相信;摇摇头;“一定是你的上司;要是同事;你知道爷爷难说话;一定不敢答应。”伯祺的脸更红;丁老先生说:“好;你磨墨吧;爷爷写。”伯祺倒了点清水在砚台里;丁老先生冥思苦想;眉头皱着;等伯祺磨好墨;润了润笔;一气写下去。五精扫地凝云开啾啾赤帝骑龙来昆仑使者无消息秦王骑虎游八极白骑少年今日归陆郎去矣乘斑骓圆毫促点声静新草暖云昏万里春西陵下虎为马麻衣黑肥街北风一泓海水杯中泻写完了;伯祺相帮着打印;把图章在白纸上试了几下;又沾上印泥;递给爷爷;看着他在题款处留印。印放好以后;丁老先生抖着手腕;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写的字说:“爷爷的诗;莫名其妙的人是不送的;这几句集在一起;却也是好诗。你知道是谁的?”伯祺肚子里的唐诗也有三百首;只知道有几句是李贺的;便指着说:“这句是李贺的;这句也是;这句好像也是。”丁老先生拈着胡子笑;笑了一会;说:“你去吧!”伯祺心满意足地走了。两天后丁老先生写日记;结尾处写道:前日伯祺索字;云同事所托;予有疑。以伯祺之脾性;断不敢贸然允诺。又黄计庭来谈;言街面市容正恢复旧日繁荣。来往行人;已全无愧色矣。真不知何为亡国灭种之恨。又小文听说;理发店烫发者;价七角;较昔日相差有限。言下之意;欲烫发。渠又欲买皮大衣。予尝以为渠趣味高于刘氏。计渠一日里惟照镜、梳发、擦鞋、吃零食是注意者;固无高明之志也。予大失所望。小文近屡作呕;喜酸;盖有喜之症候。读《彭注五代史》;萃文书局本。第三章八姑娘婉南归省亲;正赶上办慕容氏的丧事。慕容氏生前最显赫之处;便是逢到初一十五;丁老先生必向她请安。她是丁家辈分最长者。丁老先生这么做;也是为了丁家后人作表率。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丁丑浩劫之前;丁老先生不下追月楼;慕容氏也没有上楼让他请安的道理。婉回家后;大家都说丁老先生为了不能忠孝两全;在追月楼上哭了几回;跺脚声震得楼板灰尘直落。婉听了;叹口气说:“爸爸也是的;人老了;这种事难免;何必。”婉守寡已好几年。她从一个旧式家庭嫁到另一个旧式家庭;对旧式家庭的一套说不出的厌恶。她从母亲那继承了一身日本女人的好皮肤;如果不是一双眼睛生得小一些;嘴唇微翘了些;她一点不比大她一个多月的七姑娘娅逊色。大学毕业以后;按照丁老先生的意思;婉远嫁到北京。嫁过去以后;生了一儿一女;男人死了。婉的婆家旧式而不糊涂;说好了守孝以三年为期。期满了;天下的男人;随她嫁。因此八姑娘在男人死后三年回南京;上上下下都知道丁家多了一位待嫁的姑奶奶。这一天;明轩领了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笑着往追月楼上走。丁老先生正举着线装书在读;侧过头来;从老花眼镜片后打量来者。大约是事先说好的;明轩只是站在一侧笑;不作介绍。待丁老先生疑问的眼光转向明轩;那位绅士笑道:“老先生;真认不出我了。”丁老先生白了他一眼;继续用眼睛问明轩。明轩说:“衍公;这是少荆。你看;人混阔了;就难认了。”少荆毕恭毕敬地鞠了个日本式的躬;说:“先生;学生给您请安来了。”丁老先生早想起是谁了;淡淡地说了声“坐”。男仆端上茶来;明轩半个主人似的对少荆笑了笑说:“衍公;当年在日本听先生讲学的弟子中;就数少荆有出息。”少荆笑着谦虚;问老先生这一向可好;见丁老先生脸上有些不快;忙改口把老先生的“老”字去掉。“先生;学生自东京一别;一直不曾通过音讯;实在失礼了。”丁老先生说:“我教过的弟子多呢;都通音讯;忙不过来。”少荆有些尴尬;红着脸说:“那当然;先生;先生说的是。不过;学生哪有忘了老师的道理呢。”丁老先生脸色和缓了一些。少荆本是得意之徒;虽然一个劲地委屈谦恭;仿佛短大褂罩不住长内衣;不时地要露出得意来。追月楼上坐谈了一会;少荆说:“学生这次随汪先生来南京;”一眼瞥见明轩在摇手;便改口道;“学生来南京;觉得南京是个很不错的城市。”他的思路叫明轩打断了;一时无话可说。明轩打岔道:“少荆兄;你看衍公这楼;简而不陋;朴而不俗;难道不比日本人那矮矮的木房子好。”少荆随明轩往楼下看。楼下八姑娘婉正在院子里;抬头往楼上看。明轩喊道:“八姑娘;你在那做什么?”婉回答不做什么;反过来问大姐夫在楼上有什么事;眼睛盯着他身边的少荆看;少荆也对她看。明轩作了介绍;楼上楼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少荆离开丁家;向明轩抱怨说:“这老头子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明轩笑着说丁老先生就这脾气;得哄着他老人家才行。少荆听了;说做他老先生的女婿也不容易。明轩说:“那是;你要做了;就知道。”两人无意中谈到八姑娘婉。少荆说:“这什么八姑娘的;人倒不俗。”明轩嬉笑着说:“怎么;少荆兄也有意做丁家的女婿?”少荆说:“丁家能要我这号人做女婿?”两人都笑。明轩回家;和婕闲谈;谈到少荆。婕说:“他那人;我爸爸肯定看不上。”明轩说:“不管怎么说;八姑娘也是嫁过人的。”婕不以为然地反驳说:“嫁过人怎么啦;你那师兄不也是风流得很吗。”明轩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话音刚落;婕光火起来:“怎么不一样!”明轩急忙声辩他不是那意思;婕说:“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什么男的女的不一样;我看你们这些死男人才是一样呢!”明轩既有些惧内;又有些烦;发狠说:“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人强词夺理;都是你对。”婕回娘家;把她和明轩争吵的事告诉婉;没想到婉听了;一笑;不当一回事地说:“谁嫌谁呀;他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见见面也没什么;你说是不是?”在这期间;仲祥突然从内地回了处在沦陷区的南京城。丁老先生老大地不高兴。恨仲祥放着好端端的义民不做;回来做偷生的顺民。仲祥知道爷爷不赞成自己回来;因此回来了;也懒得上追月楼听爷爷教训叹气;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他早就觉得爷爷老糊涂了;就算是不糊涂;老人家也不会理解他在外头的苦楚;更不会理解他还有一颗为了失恋而痛苦的心。他所相思的那位姑娘;一腔爱国热血凉得比他更快;嫁给了一位不大不小的青年军官做太太。国统区仿佛有许多事都不称心;工作不好找;大学又很难考上。听说去延安是个很好的出路;苦于没有靠得住的人指引。想来想去;还是回家最好。回了家;又后悔;又怨;因此便去找旧时的同学好友喝酒。他的酒量不好;一喝就醉;一醉必吐。偏偏他是个好胜的人;越是醉越要喝;喝着喝着没钱了;便从家里随便捞点什么东西;当铺里当了再喝。仲祥堕落成酒鬼的时候;婉和少荆的事有了很大进展。少荆是个尚未娶妇的鳏夫;多年来一直在外交部门供职;对付女人很有一套。这一段时间正是汪精卫酝酿重建南京国民政府之际;作为汪的心腹;少荆代表上海的汪精卫集团留守南京。在和南京的维新政府接洽之余;少荆便带着婉乘小车四处兜游。幸好有辆小车;南京本是个多名胜的地方;少荆天天晚上翻《南京指南》;然后按图索骥;把个司机辛苦煞。婉也算南京土生土长;第一次知道家乡有这么许多地方可以去见识。小汽车开来开去;婉的心也跳来跳去。少荆的岁数大得可以做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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