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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似有一种天生的明智,在混沌初开之时就看到了宇宙的浩大无穷。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都是牺牲品,不要说小小的脆弱的人间,沧海一粟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宇宙——天,有什么价值和情感的联系。这种毫无希望的认识,产生了平静的道和儒的哲学。一种是从大道、从天的位置来看待人间天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完全超乎一切人间观念之上。一种是把道理仅限于人世范围,强调文化形式,力图建立一种永久和谐的人间秩序,活下去。
这里我不想过多涉及由专家研究的大宗传统。我只想提示一点,在道家哲学里,人们往往注意寂静“无为”的一极,而忽视“无不为”的另一极,其实这一极并没有因为被忽略而消失,它作为一个由庄子发始的个人传统一直存在着,一直在形式严密的东方文化之上隐现,一次次接近着文化和社会行为。从泼墨画到大闹天宫,从逍遥游到文化大革命,可以看到一个由齐物到齐天,由无法到无天的“无不为”的意识的演变,演化的结果当然是文化秩序的毁灭。
“朦胧诗”诞生于文化大革命,诞生于毁灭的空白。它好像是又一次混沌初开,在瞬间经历了人类的天真时期。“朦胧诗”的作者几乎都从孩子的角度讲述过天真的期待和痛苦。这真是一种稀有的期待,在明慧高远,淡若烟水的东方传统面前,显得那么简单,但同时也为这种可敬的传统增添了一点可爱之处。
何致瀚:在你《请听听我们的声音》这篇文章中,你总用“现代新诗”来代替“朦胧诗”这个概念。因此我想请问:“五四”时代的新诗和现代的“朦胧诗”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顾城:“朦胧”中文有几种写法,有“目”字偏旁的“矇眬”,也有“月”字或“日”字偏旁的“朦胧”、“曚昽”。前者是指观看者眼睛近视;后者似乎是太阳、月亮出了毛病。由于我写那篇短文时,争论家们正为“懂”和“不懂”的原理争论不已,我不愿糊里糊涂,把弄不清的原因全归于月亮,就采用了“现代新诗”这个词①。
“五四”新诗与现代“朦胧诗”同为新诗,自然有些相似之处。它们与周围的审美习惯截然不同,又都是突然出现;这一景观在文学史上也算是无独有偶吧。
何致瀚:有(中国)人批评你的诗歌,说它们显露了个人主义的倾向,同时把你的作品和“新月派”诗人的作品联系起来,你看这种联系存在吗?更准确地问,闻一多、徐志摩和你的创作与理论的看法中间有关系没有?你们在什么程度上继承了“五四”新诗的传统?
顾城:写诗不能用别人的眼睛看事物;小时,我写过这样一首诗: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天外的光亮
人们叫它作月亮和星星
诗人就是这样独立地、独一无二地存在着,或大或小,为人带来启示和光明。
闻一多认为只有方形的小洞能透光,他有点笨。
从根本上说他们是上天的儿女,显示着同一光明;他们是同在、自生的,从来没有人间那种复杂、承接的血缘关系。
何致瀚:在《朦胧诗问答》中你写道:“诗的幻想天性决定了它永远要开拓新的领域,建筑新的精神世界。一成不变的诗观念,终究会成为历史。”我想请你解释一下这段话的内涵。
顾城:诗是很有意思的,它到来了,还会离去,不会停留,对于与时同往的人来说永远是瞬间。
诗在事物转换的最新鲜的刹那显示出来,像刚刚凝结的金属,也像忽然而至的春天。它有一种光芒触动你的生命,使生命展开如万象起伏的树林。人总怀有私心,想捕捉这美好的一瞬,想把彩虹做成标本,用一根针来固定它;他们总没有成功。
诗已在瞬间作完了它的游戏,它已远去,只剩下没有生气的历史在黑暗中,像泥石流一样迟钝。
何致瀚:你是否同意英国诗人济慈(Keats)的话“美是真的,真的是美的”?
顾城:美,是真的。
第五部分:与光同往者永驻生命是一树鲜花(2)
何致瀚:你的诗大部分属于欧洲所谓的大自然(抒情)诗。人、社会等跟大自然的和谐是这种诗的标志。
面对世界的环境污染、面对原子战争、面对人类集体自杀的危险,你这样的信念有什么(哲学、宗教)现实或理论的基础?
顾城:诗人的信念如果仅仅来自这个小小的发疯的现实,怕早就无以存身了;所幸的是世界大千,它另有来源。
老子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吾不知其名”,因为“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
诗人就是偶然在这个世界上显示来源,并予之以名的人。他的信念自然来自他自身。
我写过一首诗,它也许能比我说得更清楚些:
来源
泉水的台阶
铁链上轻轻走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花,都是从梦里来的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颜色
晴空中最强的兵
我所有的梦,都是从水里来的
一节节阳光的铁链
木盒带来的空气
鱼和鸟的姿势
我低声说了声你的名字
何致瀚:你说过诗人就是发现新的大陆和天空。写诗是反映现在的、目前的,也许是需要改造的现实,同时也是起草新的,和人心灵更相当的现实蓝图,你觉得我这样解释你的思想对不对?
顾城:写诗不仅仅是反映什么,它显示事物的来源,显示心灵和上天的光辉——光明出现,黑暗消隐;早晨到来,噩梦飘散。
何致瀚: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有一位著名的德国诗人君德,他也用过你现在比较常用的比喻,比方说:沙滩、沙洲、林、江、鸟、候鸟等。君德说过:“写诗就是把世界看成语言的决定。”你是否同意他的说法。
顾城:语言可以决定和改变文化人的世界,改变他们对自然和自身的看法,但并不能改变自然。一朵花和各个国家给它的名字毫无关系。人不可能把自己由于无可奈何而捏造出来的语言加到一切事物上,并糊涂地认为那就是事物本身。语言不过是人类捕捉自己的一张小网。
当然语言在初生状态的时刻,有一种新鲜的知觉,像刚刚绽出来的叶子和鸟的叫声,它仍然还是自然的一部分,它停在一个危险的地方,为人类的重新存在和选择提供了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说,语言的确有可能决定和更新文化世界这片落叶重重的丛林。
何致瀚:你曾经说过:新的自我用新的表现方式打碎迫使它异化的模壳,将重新感知世界。我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我觉得二十世纪人的异化是历史和哲学问题的、工作和生活条件的结果。
“朦胧诗”怎么能帮助人克服二十世纪的异化现象?
顾城:问题提到这样的程度,让人觉得严重。我不知道二十世纪是什么,是个大楼?还是个小房子?还是个卖票的地方?不久前有四个法国学生走遍世界,到处问人对二十世纪的看法,也问到了我。我告诉他们:我没有住过那么大的地方——二十世纪,也没有住过那么小的地方——二十世纪。
人最早住在洞穴里,外边是忽明忽暗的空气,没有时间,也没有世纪。他们像昆虫一样爬、跑或跳,手上沾了红土或黄土。不知怎么他们开始在洞壁上画画,这真是个非常时刻,就像亚当、夏娃吃那个苹果一样,忽然就跌进了人间,失去了天国。他们画的第一个线条绕在他们手上,纠缠不清,于是文字、价格、国家、汽车、定律滚滚而来,使他们兴奋挣扎,不知所措,一直延续到我们说话的这间教室。
我们都看到树被巨藤缠死的情形,我们在解这个结之前,就该想想,我们是树还是藤,还是另外的什么,树是不是依靠藤活着,我们克服异化的努力是不是另一种异化的开始——
我努力着/好像只是为了拉紧绳索……
在这反复的梦魇之中,诗悄悄走过,使世界变白,像病房,使人想起在洞壁上画画的最初的一瞬,想起那一瞬之前,没有语言,没有思想,也没有死亡的恐惧,昆虫在露水中爬,自然生生灭灭,成为花束。
愿文字有这样的气息,使文字消失,人消失,生命醒来时发现自己是一树鲜花,在微风中摇着。
1987年7月
德国
第五部分:与光同往者永驻金色的鸟落在我面前(1)
金色的鸟落在我面前
——同伊凡、高尔登、闵福德问答
伊凡:对于英文读者来说,你希望介绍哪些诗,有什么想法?
顾城: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介绍属于我的诗,我说属于我的诗是指从我自身生长出来的诗。有的时候我思想比较混乱,诗也写得比较杂,我希望翻译的不一定是社会上轰动的,但应该是具有个性和艺术价值的。艺术在中国,长久以来有一种不幸,它总成为政治或是整个国家事务变化的一部分,缺乏独立意识,这种不幸应该告一段落,我希望进入一个分离的过程。
作为译者,当然应该有他自己的选择,翻译使他感兴趣的作品,这好像是一种婚姻,要有爱情。
伊凡:是不是带来了你的主要作品,你的主要作品是代表你不同的创作时期的吗?
顾城:这次只带了一部分,我选的作品是代表我不同创作时期的。一九八四年以前,主要写的是抒情诗,以我的情感同世界联系,核心是我。一九八四年以后我写了《颂歌世界》和《水银》。“他”和“你”更多地出现了,这个“他”和“你”仍旧是我,但只是暂时的部分的我。我经常作为几个事物同时在诗里出现,在鸟和树林中旅行,无所驻处是真心;单一的“我”的核心消失了,诗变得干净。这跟我暂时上了点年纪大概有关系。
高尔登:你七十年代的诗,我们已经选了一些。你看自己诗的过程,是按生活中的时间呢,还是按照诗本身一组一组的发展和变化?
顾城:我觉得诗和生命是一体的,它们又有着各自独立的命运过程。就我的诗来说,刚开始显然和我的生活经历有关,到后来才发生分离,诗一步步脱离生活趋向生命。生活是杂乱无章的、不负责任的,为我们带来一切,把生命的碎片丢撒在河床上——那些细小的光,黄金般闪耀,预示着一种可能——诗人的工作就是要把破碎在生活中的生命收集起来,恢复它天然的完整。——“我们创造已经成功的东西”;不仅每个词是这样,每首诗是这样,恐怕编诗集也是这样;从这层认识上讲,时间的影响越来越小;我可能更倾向于依循诗本身的生长过程。
闵福德:你能不能谈谈你的创作,比如说最初的作品,每个创作时期的想法、变化?
顾城:我一开始写诗完全处在自然状态,遇到露水或是昆虫的叫声,生命也会自然地发出声音,这声音在我十二岁去农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