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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中国不是这样的想法,像老子说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这个“自然”肯定不是树林,它不仅比树林大,比地大,比天大,甚至比“道”,也就是万物存灭规律还大,“道”亦由它而隐现;这里人不仅是最小的,而且是其中的。
这个自然既是一切之法,也就无处不在,那么我觉得在一个人的话,就显现为一种自然的心境,即与自然合一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呢,就不会有所谓的“丧失自我”“寻求自我”的问题,“自”即完满,没有“我”的分裂。“我”可以看作是一个社会观念产物,是人为造出来与自然相对的。没有了这个相对,就没有了“丧失”和“寻求”。同样这时不光看树林是自然,汽车跑、飞机飞、社会大千亦是自然,那么如果你处在自然状态中,就不会有面对这些的孤独感;孤独感是将“我”从中抽出来放在对面才会有的感觉;像我八七年,初来德国时那样。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从自我到自然(5)
西方式的所谓征服自然或者保护自然,都是把自然作为一个对象来看的,这是一个科学分析的方法,给自然一个“自然界”的定义,但不可混同于东方式的自然。
问:你那个《滴的里滴》听起来没头绪呵,什么意思呢?
答:刚刚开始所谓“朦胧诗”的时候,有人问过我说,哎,你诗里那个“花”是指谁的?邓小平吗?当时的“审美”就是已经“功用化”成了这样,一首诗出来,一般会想,这是赞美什么的?反对什么的?
这个《滴的里滴》,我现在来试着理性分析一下,尽管写的当时是完全感性的。
诗的刚开始呢,显然处在一种很正常的语言状态是吧:“本来,你可以过去,拍拍手,走过草地”,这是完全的中国口语,可是这里的形象状态却不是正常的,为什么“过去”、“拍手”?都是未知的。这个未知便显示了一个预兆。
接着:“树一个劲冒叶子;你一个劲说话”,这更有些异常也更进一步预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大的声音:“叶子!”
顿时,这个语言世界和现实世界呀,就发生了断裂;于是这个“滴——”“滴的里滴”的声音就出现了。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声音,这个世界上现有的一切手段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一举控制它;它于是无顾忌地穿行而过,破坏着一个个的既成存在;这个世界也全力以赴决心制住它。
在这样的控制与不受控制的较量中间,它们的冲突就达到了高潮。我们听莫扎特的音乐,其实也有这个情形,它一方面很正常的,一步步的旋律、音乐,同时不时地有一个东西“得……滴……”一直在变,几乎是在戏弄这一步步有条不紊行进着的音乐。这个“滴的里滴”便也相似,每次以为把它灭掉了的时候,它忽然又出现了,“里滴里滴里滴”,又从“机器”那里冒出来了……
最后这个冲突达到顶点的时候就进入崩溃;崩溃以后就发生分离;“滴的里滴”“里滴”“滴——滴”,这个声音就变成了一滴水;那个原本的世界,也复归安静——“门开着,门在轻轻地摇晃”……忽然就和谐了。这个和谐几乎是一种近乎死亡的和谐,也是一种解脱的和谐。
问:你这个语言,也太离谱了呵?
答:我们现实的语言呵,的确是限制性的,是有“交通规则”的——你走我停,我走你停,有着这样的语法关系。
但是还有一种语言是无法无天的,完全自由。哭、笑,这哪个民族都懂;连一个动物,它的叫声,我们都能听到悲伤或是快乐。中国古代,有一种“啸”,也算是一种表达的准语言。
实际上,这两种语言是可以达到和谐的。在我这《滴的里滴》里表现的是冲突,但是我们可以看见,在唐诗里边表现的就是和谐。唐诗你读起来,就像呼吸和风一样——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它这个声音完全就是很舒服的一个自然的声音。我觉得诗之为诗,就在于这个自然的声音和气息成为了主要的部分。就是说是这自然的气息、自然的风的吹动,使文字飘舞生长为诗。
问:这诗是让你读,如果别人读会不会有一个改变?
答:我刚来开会的时候听到这样一个说法,说这个王国维呀,将这个叔本华都给翻译错了。但是我说呢,他的翻译,精神没错。这怎么讲?我是说他们有共同的精神。这个窗子透进来的光和那个窗子透进来的光,方向是不一样的,但是都是天上的光。具体的字句,每个人的读法、理解可能是不一样的,但是在那一瞬,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就“懂”了。这是我的想法。我真正精神遭遇崩溃的时候,我就看懂了梵高的画,不是去看,就是看见了,真懂了。那个时候,我也读懂了惠特曼的一些诗。我不能说我懂的就是梵高、惠特曼想表达的,但是我觉到它表达的就是我。
实际上艺术唯一的美妙之处就在这了,就是它成了我,我成了它,“物我两忘”,合一了。
问:你到新西兰岛上,你后来是不是超脱了,像竹林七贤似的,然后就离中国很远了呢?
答:我还真是相反的。这“□□”以后,就说是出国以后吧,我每回做梦都回北京;所以我的生活像是发生了一个颠倒,这梦里很现实,这醒的时候倒像是梦,不那么真实。这历史上的人怎么感受的我就不清楚了,在他们的诗里有反映。我的诗里有什么呢?我写了《城》这组诗,没写完,又写了《鬼进城》。全部是写北京的生活现实感觉的。就是我在梦里边每回像一个鬼魂一样回到北京,甚至坐到我小学的教室里边,我小学的同学还那么大,但是我忽然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跟原来不一样了,我就很惊慌,我看字也不懂,然后我就想这些年我到哪去了,就模模糊糊,好像有一个另外的经历,好像出过国,好像新西兰怎么了,都想不起来了。那么我写这个东西,我觉得它是非常现实的。我不认为它是“心理现实”,要不就叫它是一种幽灵式的现实。比如说我写《城》,跟“□□”有极大的关系,它完全是,我像一个死人一样又回到了那个城里,又遇到另外一些死人,我写北京一个个地名,我写新街口、西单、紫竹院、后海⋯;⋯;整个这些诗,都是和那些死人在一起的。这十分现实,现实到我只是切实地记录,有时是如同抄写一样地抄下梦里的句子或声音。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政治的概念,这是我的生命的一个自然的现象。我在《鬼进城》里写,这个开始的句子,就是我梦见的一句话,清清楚楚:○点的鬼,走路非常小心,他害怕摔跟头,变成了人。那么这个鬼经历了星期一,一直到星期日,中间还有一些劝告说:“第二,学生拿板凳,往天上扔,不是这么扔,要三个人踩板凳往天上扔绳子,扔好了,才算风筝”,这个表现这种东西,但完全是我个人的一种阴魂式的对那样事情的回忆。
问:能不能再念一些?
答:那我就把这个《鬼进城》的最后一节念一下,你们就知道我跟世界的这种关系,并不是说和谐了就没事了,和谐了,我该恨的恨,该闹的闹,革命还要参加,政治我是不参加的,因为政治讨厌,不是真情。
清明时节——这鬼最后就活到“清明时节”了——把礼拜天也念一下吧,还有时间——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所以这些你可以看出来,它带有现实性;我依旧对这个世界有我全部的感觉,这感觉一点儿没减弱;但是,是我的,不是一个集团的,不是一个观念的。现实社会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北京就是我的家乡,它就跟我有一个直接的关系;我可以坦率地说,南非发生这种事情我就没有那么直接的感觉,因为我没在那儿上小学,我没在那儿走来走去买东西,这个非常具体,……(略去约一百字)
问:我听《鬼进城》,觉得比你《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那一批诗更深刻一些。你怎么认为的?
答:此一时彼一时吧,世上许多不同的东西其实都不矛盾,我过去也写《红卫兵之墓》①也写《布林》②,有抒情的,也有现实批判式的,有关注社会的,也有反现实的,现在看都不矛盾,它们都是我呵。
问:诗应是一种永恒的东西,可以对以后的时代都有影响。是不是这样?
答:这个就让时间去决定了,这我决定不了,也不想这个事情。我写诗就是人活一口气吧。
1992年12月16日讲于德国波鸿大学
(编者据录音整理)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家信
(1993。9。27—10。6)
(9月27日)
爸妈:
我们终于从美国经塔希堤,到了我们的小岛。小纯开车在机场接。一番风云,我对人事有了理解,不恨不怨。昨天、前天晚上(我们是前天晚上到家的)都和老顾乡、米了、木耳、小纯在一起。天涯海角,真不易。人能生能聚,便是幸事。日子如何都在心情。
老顾乡还好,有时能睡着,她若明年拿到新护照,也许能回家。我们因出去了,获护照也许有麻烦。再努力和打听。
我们的小说,德国之声华语部要全文播,1000分钟,连播,英文也在联系翻译。台湾也采访谢烨。大概会有点钱,能过便是。也可以从中拿一万,把干休所的居住权买了。
胖子十分可爱,以为他变样了,还那样,却好看了许许多多,眼睛也大了,又懂事,又活泼,抱一抱心里真安宁。人真是,不明白,劫过了,才知道,骨肉真胜过种种虚幻的事情。人要能爱已有的一切,便是福了。不能把希望当现实。其实希望大半是虚妄的。
刚回家,也伤感。家收拾得十分整洁,所有书稿都分类写了名字。人都是好人,彼此苛求就不好了。
现在每天都能和胖子一起,我在学他的儿童英语,地久天长,愿有一天能带他回家。他得到了太多的爱,因为他好。
我天性不是快活的人,但现在十分平和,和胖子玩玩小车。米了也不错,很有礼貌,棋也下得好。老顾乡和利斯明年也许会结婚。
刚回来,先写这些。地里长了青草,走时种的一小棵桃树,也开花了。过几日照些相寄回去。昨天胖子和艾玛一起玩,下棋。
胖
(9月30日)
爸妈:
夕阳夕照,我们回了岛上,米了、木耳都很可爱,桃花将尽,海水平蓝,一切如旧,那么熟。我现在心静得很,一切听其自然。人不可作恶,心中善,自然就好过。这两天,进城办换护照的事,回来有点累,就坐来写信,人世还是美好,这等山水;只缘心中有事,就过得不好。很多事要慢慢想开,想开了事都简单,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都有个过程。
今日回来,谢烨在老顾乡这边做鱼,有时我们也住在这边。利兹人很好,但就是念头怪,让老顾乡把救济停了,明年结婚,钱少又申请了三个月的救济。我们回来也准备申请救济。今天29日,明天似乎是中秋节。
千里万里,还是想家,也许老顾乡会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