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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爱有多种模式(2)
星期天的早晨,我奉命从病房调到急诊室,临时替班。
外科急诊总是这么乱哄哄的,胃出血的、肠粘连的、胆结石的、外伤的,什么病人都有,一上午的门诊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中学生来看病。中年男人满脸怒气地拽着那个男孩儿,女人跟在身后。
“你放开我!你松手!”那个中学生使劲地喊着,想挣脱他父亲的手。
“别吵,你们谁是病人?”我问。
“小兔崽子,学会要挟老子了!”中年男人说着话,朝男孩儿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然后按着他坐下,顺手把门诊病历扔给我。病历上写着:王大宇,男,十三岁。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问王大宇。
“我没病,是他们非让我来。”王大宇说着,斜了他父亲一眼。
那男人在儿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对我说:“你赶紧给他查查吧,他吃了两个棋子,噢,也许是三个。”
“吃了什么?”
“棋子,五子棋的棋子,瓷的。”那男人说。
“把棋子吞了?为什么?”我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那位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这崽子,属狼的,说翻脸就翻脸。”男人没好气地说,“下棋输急了,他就吞棋子,我一下子没拦住,他就咽到了肚子里。”
我强忍住笑,给王大宇做了些常规的临床检查,然后对他的家长说:“没什么大事,棋子会随大便一起排出来。”
王大宇系好腰带就往外走,被他老子一把揪了回来。
“不用查查别的了?”
“不用了,可以回去了。”我说。
那男人竖起了眉毛,瞪着眼问我:“也不透视、也不化验、也不开药,揉两下肚子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告诉他,只要异物没有被吸进气管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男人一听就急了,用手拍着桌子说:“别废话,我们要照透视。”
我耐着性子解释说,常规的透视看不见消化道里的东西。吞了两个棋子就做消化道钡透实在没有必要。
我的话音还没落,那男人就跳起脚来:“什么都不查,我们上医院干吗来了?你是大夫呀?还是糊弄?”
有个女孩儿从外边走了进来,推了推我的胳膊,悄声说:“怎么那么死心眼?要查什么就给他查呗,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我抬起头来,说话的人竟是康小妮。
病人透视去了,我白了康小妮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你还在赌气呀?我都不生气了,你倒没完没了?”康小妮笑嘻嘻地说着,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儿是医院,我正在上班,请你先离开,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康小妮随意翻着桌上的处方、病历和化验单,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别跟我打官腔,医院怎么了,医院是不是人来的地方?”
“别闹了,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再捣乱,我可真急了!”
康小妮委屈地撅起了嘴:“你这个人真没劲,就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都不行吗?我想看看你怎么给病人看病。”
“不成,你不能影响我的工作,你先出去。”
“我就不!”
我急了,走过去拉起康小妮的胳膊,把她推出诊室。
康小妮不可理喻地大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我想你,我想你了!”
王大宇回来了,他父亲把透视单举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大夫,你可真够忙的,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我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透视单,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放心吧,透视没发现问题。棋子就在胃里,大便的时候留心观察一下,最迟明天就能排出来了。”
“药呢?开什么药?”
“不用吃药。”
“那不行,棋子那么脏,出了毛病怎么办?”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药?”
“嘿!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吗?”王大宇的父亲出言不逊,还发狠地朝我挥了挥拳头。
“不许打人!”康小妮叫喊着从外边蹦了进来,站在我和那男人的中间,用身子挡住了我。
那女人拉起丈夫的胳膊往外走:“算了,走吧,我们又没钱又没权的,谁能拿我们当回事儿?”
此时诊室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男人一把甩开老婆的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起劲地喊着说:“大伙都看见了吧?现在的医生就这么对待病人,看来,不但住院做手术要递红包,门诊看病也得给他们点好处才行,不然,他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请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已经濒临忍无可忍的边缘。
“你们知道小报上怎么说?现在的医院都是‘角子机’,大夫都成了‘白衣狼’,他们这些人,眼里就认得钱!钱!钱!眼前的这位更有绝的,上着班还不忘泡妞!这算什么大夫呀!”男人说着话,一脸挑衅的神情看着我。
血涌到了我的脸上,我忘了我在哪儿,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心只想冲上去,把这个混蛋一拳揍扁。
急诊室的护士长闻讯跑了进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胳膊说:“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有什么意见可以向医务科反映,别影响其他病人就诊。”
那男人胳膊一扛,把护士长推了个趔趄,他上前来揪住了我的衣领,把唾沫星子直喷到我的脸上:“我今天就要当众教训教训这只臭猪,上着班还发情,真他妈的下流!”
我的眼睛里冒起了火星,身子在抖,我猛地推开那只揪着我衣领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记直拳,打在那张大猩猩似的脸上,打了他一个满脸花。
“哎呀,妈的!你小子敢打人?”那家伙抹了一把鼻血,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我的心骤然一沉,知道这一回真的闯下大祸了,尽管我是正当防卫。
遇上这种倒霉的事情,我就是再有理也说不清了,以往医院处理这类纠纷,无一例外的是胳膊肘往外拐。
总值班的张院长让护士长把病人请到医务科去,然后冷着脸对我说:“你先看病吧,其他的事情等明天上班后,交你们科里处理。”
第一部分爱有多种模式(3)
下班后,我和康小妮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晚饭,我一连喝了三瓶啤酒。然后带着康小妮去了一家电子游戏厅,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筹码,然后在赌马场上,押了一匹名叫“无敌”的六号马,我声嘶力竭地为我的“无敌”加油,体验着大获全胜的疯狂和一败涂地的沮丧,直到输得两手空空,才筋疲力尽地对康小妮说了声:“回家。”
一路上,我懒得说话。康小妮也识趣地一声不吭地跟着我,就像一个刚从幼儿园里被接出来的小朋友,紧紧地跟着家长。
回到家里,我顾不上打开电灯,一把抱起康小妮,走进卧室。
我的神经被压挤得没有一点缝隙,快要爆炸的心让我失去最后的一点矜持,我急切地渴望要贴近一个真实的、有热度的生命。
愤怒让人失控,也让人变得异乎寻常的原始。
我用每一根神经末梢贪婪地感知快乐,用每一次深深的呼吸吐出肺泡里的郁闷,让屈辱和烦躁从每一个毛孔中尽快地蒸发出去。
康小妮在床上扭来扭去,拼命躲闪着我近乎野蛮的吻,她推我,打我,踢我,大声喊着,你疯啦?喊着喊着,她突然抱紧我,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肩膀。
当疲惫的身体被汗水浸得发黏的时候,脑子也像经过格式化的软盘,轻松得一片空白。
黑暗中康小妮用脸贴着我的胸膛,小声地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吧?”
我用手揪了揪汗湿的头发说:“不生了。”
“那一拳打得真伟大!完全改变了我对你的印象,我原以为你是那种面团捏的男人,没想到急了也会打人。”
“那是为尊严而战!嗯,你可得小心点,再给我出难题,可别怪我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又做错什么了?”
“为什么跑到医院去找我?”
“那有什么?”
“不成,那是工作的地方。”
“我要是看病或者带朋友去看病呢?”
“这种情况另当别论。”
我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强硬,可对康小妮的怨恨早就烟消云散。她为了怕我挨打挺身而出,那份勇气已经让我十分的感动了。
我趁机给康小妮约法三章,不许她随便去医院,不许搞突然袭击来找我,想见面要提前打电话,不许无缘无故地跟我耍小脾气。
康小妮乖乖地点着头,突然高兴地坐了起来问:“你提了这么多的要求,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做你的女朋友了?”
我把康小妮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
“你倒是回答我呀!”
“就算是吧。”我回答得模棱两可。
康小妮哼了一声,在我的小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后来我昏昏欲睡,康小妮却使劲拍打着我的脸把我弄醒。
“你怎么除了折腾就知道睡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迷迷糊糊地答应着:“你说,我听呢。”
“你能不能帮我看个病人?挺严重的,他大便拉血。”
“可以。”
“能不能替他想办法省点医药费?”
“医院也不是我开的。”
“总可以想点办法嘛。”
“好。”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内蒙?”
“不行,请不了假。”
“那,你借我点钱吧。”
睡意一下子全消,我在黑暗中凝视着康小妮。她的神情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模糊。
“借钱做什么?”
“去内蒙呀,我父亲在内蒙。”
“要多少?”
“一千吧,差不多够了。”
康小妮故作轻松的声音让我从心底顿生厌恶。她总是在我情感升温的时候,提出经济上的要求,这让我弄不清她这么刻意地追逐我,究竟是爱上一个男人,还是看准了一家银行。
第二天早晨送康小妮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千块钱。我希望她真的是有急用。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假如这是她给自己标的身价,一切也就到此结束了,好在我还没投入太多的感情,分手不会给我带来半点伤害。
第一部分爱有多种模式(4)
一记直拳让我一夜之间成了医院的名人,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变成了咬人家耳朵的泰森。
我已经停职反省两天了,一个人关在医生休息室里写检查。听说那个王大宇的父亲还在纠缠不休,一会儿说要上法院起诉,一会儿又说要让媒体曝光。
我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对着桌上的一摞白纸发呆。我不想写什么检查,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事。这很糟糕,心理学家说过,一个人要是总沉浸在一种对抗和仇恨的情绪之中,很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