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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灯火通明,在那条通往隔离区的专用通道上,所有的人都像穿梭一样来往不停。担架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救护车上接下病人,送往隔离病房,担架车不够用,就搀,就背,就抬。
等把所有的病人安置好,又抢救了一个呼吸衰竭的重病人,天色已经大亮了。
给病人送早饭的餐车来了,那是一支食堂工作人员组成的“别动队”。看着车上的牛奶豆浆,烧饼油条,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多个钟头没吃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正准备去换掉隔离衣,刘护士长跑来告诉我说:“七病室1床的患者姓颜,听说是位外科主任,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舅舅。”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舅舅前两天还和我通过电话,说他很好,让我和我母亲放心。
我快步朝七病室跑了去。
隔着玻璃,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十多天不见,舅舅已经瘦了一大圈,本来微秃的头发,更见稀少,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倒还镇定。
“你病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们?”
“已经五天了,我觉得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想让你们替我担心。”舅舅微笑着说。
“你感觉好点吧?”我问。
“已经不烧了,不过还胸闷,不是太重。”
我看了看他的胸片,两肺都有斑片状浸润性阴影,情况还不算最严重的,我稍稍定了心。
“真没想到你会成了我们第一批病人。”
“是呀,现在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
舅舅的话让我觉得沉甸甸的,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咱们的工作太特殊了,人这一辈子里,有时候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不能生死相托,但他们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上。
现在,舅舅把他交到了我的手上。
舅舅叮嘱我,一定不要把他得病的事告诉我母亲,他说:“你也上了一线,她已经够紧张了,要是再知道我病了,她一定会急坏了。我也没告诉冯彩云,我想等我好起来再告诉她们也不晚。”
舅舅又心情沉重地告诉我,丁安美也中招了,她的病情比舅舅更重,已经转到另一家医院里去了。
舅舅不让我多停留,他催我快去交班休息,他说要注意防护,准备打持久战。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2)
瞿霞和我分在同一个病区工作。
平心而论,护士的工作比我们更辛苦,每天照顾的病人数量是平时的两三倍,几乎一天到晚都在输液,做护理。氧气瓶也要不停地推进推出,推来推去。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半污染区换衣服,发现瞿霞用剪刀把白帆布工作鞋的后跟豁开,然后再把鞋穿在浮肿的脚上。
“你的脚肿了?太累了,歇一天吧。我去跟护士长说。”我说。
“千万别,大家都一样,刘护士长有胃溃疡,每天都胃痛,她都没休息。”
“……”
“求求你,千万别说。”瞿霞说着朝我莞尔一笑,戴上了厚厚的口罩,走进了隔离区。
就在这一天,我们病区里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死因是非典型肺炎合并糖尿病,心肺功能衰竭。
这是我们病区第一个死亡病例。
死亡的气息开始在病区弥散,和老太太同病室的那两个中年女病人不吃不喝,一口气哭了几个小时。男病人也开始骚动,其中一个壮年男人砸破了病房的玻璃,吵闹着非要出去。他大喊大叫说:“临死之前我得和家里人再见一面。我不是犯人,我有行动自由!”和他同屋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却哈哈大笑,甩着长长的头发,望着天花板,用狂热的语调朗诵高尔基的散文:“啊!暴风雨来啦!……我们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啊!来吧,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
混乱还没平息,病区里又来了新的危重病人,男性,四十来岁,送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而且已经停止了自主呼吸。
我一眼看清了患者的脸,吓了一跳,根本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个病人就是在医院大厅把我打昏过去,还一再扬言要把我告上法庭的病人家属。我看了一眼他的病历。虽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却到这会儿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贺宝荣。
贺宝荣的病情很严重,胸片显示两肺已经有了大面积实变。
抢救开始了,贺宝荣严重缺氧,不停地躁动,几个护士一块儿按住他的手脚,由我给他做气管切开,气管导管顺利地插进患者的喉管,上了呼吸机之后,血氧饱和度略有回升,呼吸渐趋平稳。
就在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贺宝荣又出现躁动,插管脱了出来,混合着大量血和渗出物的液体直喷出来。所有的人都向病人扑了过去,血和黏液喷了我一脸一手……
我再次为病人插管。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这身像防化兵服一样的隔离衣真是累赘。水蒸气把眼镜片弄得雾蒙蒙一片,我急了,把眼镜扯了下来,丢在了一边……这一刻,我听到瞿霞低声的尖叫。
两个小时后,贺宝荣终于脱离了险境。
下班换衣服的时候,周小红哭着对护士长说:“护士长,我真有点害怕,我还没交过男朋友呢,我不想死。”
刘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说:“只要做好严格的隔离消毒,不会有事的。”
“抢救贺宝荣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越不想让它抖,越厉害。”
护士长笑笑说:“小姑娘,别老哭哭啼啼的,学学人家瞿霞吧。要说心里难受,她应该比谁哭得都厉害。”
“她怎么了?”周小红问。
护士长叹了口气:“唉,孩子那么小,她能不惦记吗?打电话想听听孩子的声音,可那个黑心的老太婆就是不让。唉,天底下竟有这么狠心的老女人。”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3)
舅舅颜卓文的病情出现了一次反复,虽然在加大了激素治疗量之后,病情被控制住了,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不乐观。
那天下班之后,他和我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交谈,他的样子很平静,可我却在他的谈话中嗅到了一种临终忏悔的味道。我坐在他病床的对面,望着他那双越来越凹陷的眼睛,恐惧从我的心底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他从一篇题为《童年经验与家庭暴力》的文章说起。
据心理学家研究,童年生活不愉快的儿童,在长大成人之后,有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人性格冷漠,与人交往的能力差,惧怕婚姻,甚至会成为家庭暴力者。
舅舅为他的女儿担心,他说原以为维持那段痛苦的婚姻是为事业和女儿做出牺牲,但现在才明白,真正被牺牲掉的是生活的真实和女儿的童年。
舅舅还透露了他心底的一个秘密。很久以来,他一直能感觉到丁安美对他的爱慕和关怀,在陆可宜来北京的那些日子里,丁安美的帮助更让他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善良和热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扪心自问,他对丁安美也常怀着一种特殊的亲近和关切,但他却没勇气接受这份感情,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会走出固有的生活模式,给自己创立一片新天地。
“原以为漫长的一生可以在忍耐中度过,况且我还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那就是人这一辈子只能全心地做好一件事,我选择了做医生。但近来我却发现自己的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回首往事,我是一个以鸵鸟的方式逃避生活的人,遇到麻烦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这种方式证明了我在心理上是个弱者,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我始终生活在一种被动的状态中,伤了自己,也伤害了许多爱我的人。但是我已经没办法改变这种现实,也没法弥补对她们的伤害了。”
我知道舅舅所说的“她们”,包括陆可宜,包括丁安美,也包括她的女儿。
舅舅说,万一他有什么意外,要我照顾蕾蕾,如果丁安美也遇不幸,丁咚就托付给我和我母亲了。
我不许舅舅胡思乱想。颜卓文笑了,笑得很轻松,他说:“你和我都是医生,医生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唯物地直面生死。”
休息室在病区最高的七楼,这里是无污染区。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她放心,我没把颜卓文患病的事告诉她,只说舅舅现在也调到我们这儿来支援病区的工作。
这些日子以来,我对母亲的依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就像丁咚,一有机会就要紧紧地牵住母亲的手。
离开家进入隔离区的那天早晨,我不到六点钟就起床,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煮牛奶。我想在离家之前多和母亲说几句话。可母亲除了说“多带几身换洗的衣服”和“别忘了带手机的充电器”之外,再也没说什么别的。但这两句话足以说明她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她知道我一进隔离区起码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回家,甚至有可能永远不再回家。她提醒我带上充电器,是希望能随时和我通话,了解我的情况。
有点“黯然销魂,惟别而矣”的感觉。
小丁咚揉着一双睡眼从卧室走出来,也不说话,蹲在过道上发呆。
“怎么了?丁咚,快去洗脸,吃完早饭我们去上学。”母亲说。
丁咚低着头说:“我不上学!”
“什么?”
“我不上学,不上学!”丁咚一边大声说着,哭了起来,把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把丁咚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擦掉眼泪问:“怎么了丁咚?为什么不上学?你那天还跟叔叔说要好好学习,长大当医生呢。”
“我什么也不当!我不上学!”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病毒。”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自从丁安美进了隔离区,好多家长都叮嘱自己的孩子离丁咚远一点。现在丁咚没有同桌,他旁边的位子是空的。
“太不像话了,我要去批评你们的老师,他们这样做是残害儿童的心灵。”
母亲摸着丁咚的头说:“颜老师决定了,这几天我们不上学,丁咚的课,由颜老师来教。”
丁咚问:“妈妈的医院里真的全是病毒吗?”
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咚抱住了我母亲,流着泪说:“我想妈妈!”
母亲牵着丁咚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我在心底里唱着这首前苏联的老歌,向母亲和丁咚告别。丁咚朝着我的背影喊:“小颜叔叔,洗手!”
我径直向前疾走,不敢回头看那一老一小……
难以入睡,我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有关《非典与亚洲经济》的节目,享有“热带王国”之称的新马泰,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魅力。棕榈树、巨身象、椰子林,全都黯然失色。泰国拥有二百五十间客房的四星级宾馆“珍珠度假村”,入住率跌到不足两成;香港的航空业也随着旅游业的下滑,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韩国三星电子报怨SARS使今年在中国大陆和香港的销售只占去年的百分之二十;新加坡的财政部长则在疾呼,非典已经严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