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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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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取仁一筹莫展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大椿树下的暖阳里坐了,取仁递上白铜水烟袋。父亲从烟插子里拿出火纸,看火纸头儿上的“媒子”依旧,就小心地夹到左手指缝儿里,然后从腰下摸出系在裤带上装着火镰的皮套子,又硬胳膊硬腿地在大襟袍子的角落里掏出核桃大一块火石。火石在左手的食指拇指间捏了,食指中指间夹着火纸,火纸的“媒子”头儿轻舔在火石下边。三寸长的火镰从皮套子里掏出来,镶着硬木把柄的火镰像个月牙儿,筷子宽的弧形镰背发着钢质的铮亮。孙老者用右手的食指拇指紧紧地捏了火镰,手腕儿轻轻儿一弹,嚓一声碎响,一束细小的火花落在“媒子”上。如是再三,“媒子”就起了烟,淡淡地缭绕,药药地好闻。孙老者就将暗红的“媒子”凑在嘴前噗地一吹,“媒子”就起了豆大一粒焰,火焰触在烟哨子上檀羿噜嘁徽笙欤芍宓难燮ぞ捅丈狭恕?/p》    
    水烟声中,老四瞅着高处的葫芦豹,嘴里的狗娃哨嘘嘘地吹出一种鸟叫的声音。他的两只手也没有闲着,忙忙地翻来倒去摇着几颗弹壳。这种老式的步枪子弹壳,他收集已有半布袋了,老三说卖给铁匠或银匠炉子,他说你别动我将来造枪要用。    
    看父亲吸了几十哨子水烟,侧立一旁的取仁软软地叫一声:“大大!”爹把水烟袋递给他,手腕子在空中一动,倦倦地叫一声:“擀杖。”老四依旧嘴里吹着鸟叫,手中玩着弹壳,眼睛看着葫芦豹。取仁朝老四喊:“哎,叫你哩!”父亲的脸也严肃起来,重声叫道:“孙文谦!”    
    老四满不在乎地问:“咋哩?”    
    孙老者说:“你当兵去。”    
    老四“嘿”地发一声冷笑,说:“我一当兵就成孙文谦了,在家里卧着就是擀杖娃。”    
    取仁见他说话不中听,却又一时捉摸不透父亲的意思,就拦着话头说:“哎哎老四,你不是一直说要背枪呀吃粮呀,大大这不是就跟你商量嘛!”    
    父亲说:“不是商量,是我的决定。”    
    老四一下子跃了起来,问:“跟谁背枪?”    
    父亲说:“跟老连长。”    
    老四问:“给个啥官?”    
    父亲说:“去了就知道了。”    
    老四又仰靠到那个竹背笼上,晃儿晃儿地跷着腿。取仁有些恼怒,问他:“你想当啥官?”    
    老四不拿正脸看他,扳着手指头说:“连长、参谋、副官,都行。我孙文谦不当挎娃子,不当兵娃子。”    
    孙老者没有吱声,袍襟子一提回了他的堂屋。取仁跟进来,扶着父亲坐在老圈椅里,很忧虑地说:“这年月当兵,没一个有好结果的。”父亲唉了一声说:“他不当兵也是个逛山,逛山门里一盆血啊!”取仁苦苦地摇着头,父亲很无奈地说,“是不忍心呀,可咱屋里不出一个背枪的,就总觉得有谁要寻咱的事。这一次咱又挖了红枪会的人头,人家把话捎来了,事情也就不远了。如今叫老四跟上老连长去干,有啥没啥,他谁瞧咱也得趁当着。”    
    取仁沉重着脸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就是把老四搁到家里,他早晚还是要惹事。”正说着老四推门进来,硬声对父亲说:“我去红崖寺走一趟。”    
    取仁对他说:“大大才说叫你跟老连长干事哩,你可到红崖寺去呀,不去不行吗?红崖寺的人和老连长的人是对头你不知道吗?”    
    老四以少有的正经口气说:“事情我都知道。我去见个朋友,取了我的枪就回来,扛枪这碗饭我是吃定了,咱弟兄几个都蹲在屋里,在外没个护家的也不行。”    
    老四说走就走了。    
    二哥十分吃惊:这老四啥时候又有了枪?


第二部分 金陵寺老连长(1)

    老四一走,孙老者又打发陈八卦去了一趟县城,回来说,老连长很痛快,说是自家娃么,当然要给个大前程,先给他当三个月副官吧,往后,娃爱带兵就叫他去带兵,给个团长营长算啥,咱这混成旅里团营级的位子有的是,不过军中无戏言,还是从连排长干起稳当些。    
    老连长的话句句入耳中听,孙老者的心里很觉舒服,不由得来到门背后。他很久没有到这个小板凳上坐了。他躬腰坐下去,膝盖顶着腔子,浑身就一阵酥麻,仿佛四肢的筋络都活泛开了。面前的泥案裂开一些细小的纹路,碗里的泥水已经干涸。他挽了袖子,在碗里添了水,把干成一撮的笔毛浸进去,反复地按着捋着搅着,一碗泥水浑浑地红起来。他高高地捏了笔管顶端,匀匀地调了气息,肩肘腕谐合着提提按按,土坯上就出现一个颜体的“安”字……    
    孙家老四孙文谦,在县城防司令部第一混成旅当连长的消息,很快传遍州川。苦胆湾的老者后生们走起路来,脚后跟都往上窜劲,有几位青皮毛头小子,甚至在打儿窝集市上向北山里白脸娃娃的人挑衅滋事,被孙老者挡了回去。苦胆湾人似乎时来运转了,继州河大堰修成、水毁地河滩地顺利到户之后,金陵寺高等小学的修建工程也全面告竣。    
    学校的门楼撑起来了,院墙围起来了。进了校门,雪白的照壁上写着八字校训:“活泼、勤敬、团结、确实”。照壁的背面,是楷书写的本校宗旨:“中华民国之教育,根据三民主义,以充实人民生活、发展国民生计、扶植社会生存、延续民族生命为目的,务期民族独立、民权普遍、民生发展,以促进世界大同。”    
    照壁后边,是碌碡碾实的操场,没有沙坑和秋千架。面对操场的四间大房,当中两间是会议室,东开间是校长室,西开间是教导室。会议室的外墙上,正对操场写着八个大字:“整尔仪容,惜尔年华”。一人高的花墙将四间房后的教学区一分为二,西为初小东为高小,后头是学生宿舍和灶房,灶房里大小锅台米缸面柜一应俱全。教室四周围着的是教职工宿舍,里边一桌一椅一床一火盆架,陈八卦说还要再配上一个点洋油的玻璃罩子捻灯。整个学校包进了金陵寺的一部分和五圣师庙的大部分,寺里庙里的老房子全作了修缮,里外的墙面子全用草泥搪过,再用白土水刷了,屋顶的马眼椽眼全用泥坯堵了,还一律吊上了芦席顶棚……    
    下州川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高等小学。原五圣师庙的村塾真正纳入新学体制,整整晚了辛亥革命十三年。    
    校董会委任孙取仁为金陵寺高等小学校校长。孙校长召集里甲二长和乡贤老者们开会,商量聘任先生和招生事宜。有老者提议多聘用前清秀才、庠生,这些人闲散乡间者多,且在薪水上好说话;另一些老者则主张多聘新学人士,那些民国县立中学的、省城师范的、专校的、州城简易师范的毕业生,年轻又有新知,办学能出新气象。商量的结果是初等小学聘任的先生以前清秀才为主,课本沿用旧制的有《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千字文》、《论语》、《大学》、《中庸》,这些课是只教不考。此外按北洋政府教育部“新学课程纲要”设国语、算术、自然、图画、手工、音乐、体育、社会共八科,升学与否以这八科成绩说话。高等小学聘任先生以新学人士为主,课程设置也用省上颁布的民国统编新教材,计有:国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音乐、体育、卫生、公民、工用技术、形象艺术共十一科。初小的入学新生要在原规模上略作扩大,而高小只招甲乙两班六十名学生。学费初小生每人每学期一斗小麦,高小生每人每学期两块银元五升蕃麦。    
    五族长老们一致的决定是暂不招收女生,理由是:年岁不好。    
    校董会还决定,腊月二十三之前聘妥先生,开年正月十六正式开学招生。    
    转眼就到了腊月,取仁为聘先生走州城上洛南下潼关几进几出,都走的是裕源堂同人的线路,人托人,亲串亲,务必要聘到最好品行、最大学问的先生。    
    在东秦岭的上下州川一带,腊月的穷汉比马快,几乎每一天都是人比猴急。五豆、腊八、二十三,离年只有七八天。白杨店是二五八日的集,打儿窝是三六九日的集,沙河子是一四七日的集。穷汉家要见天上集,卖槽头上喂了二年的猪,卖粜柜里有限的粮,卖半背笼窖里的红白萝卜,肉可以不割,鞭炮可以不响,给婆娘女子的花花布可以不扯,但总得买些香表敬祖宗,总得揭几张红纸贴春联,总得称几斤青盐灌二斤豆油买一把粉条捎几对漆蜡外带两个灯笼罩子还总得请一尊灶爷。财东家也要隔天上集,割肉灌酒买宫灯扯洋布买起火带炮地老鼠,男人要毡帽棉窝窝,媳妇要丝帕松紧带洋袜子,姑娘要头绳围脖耳掐子……    
    一老碗的腊八粥放在炕沿的背墙子上,约略拱起的粥堆上凝了一层透明的饭皮,里边的红白萝卜豆腐丁隐约可见。但他不想吃。他手里颠来倒去数着一把铜锅子,心里算计着不得不置办的年货。    
    陈八卦来了,给他送来半个尻把子,说这是油坊里自家槽上出的猪,油渣喂的,熬萝卜做方块肉都是最好。孙老者软软地呼吸着,间或发出一声苍老的咳嗽。陈八卦反手在他额头试了,给海鱼儿交代:“熬一碗五花汤,调上黑糖,早晚喝上。”又给老三交代:“该置办的早早置办,我知道你家里年年都要买十几担劈柴,到集把子了一次就买够,年跟前一落雪山里柴就下不来了,年年都说柴是财,也没见你家发过多少财。”    
    腊月天里,老三最怕的是上碾磨。米要碾麦要磨,可村里的几台公碾磨你就是争不上。一家接一家,各家的牛暗眼挺杆子笸篮筛子绕碾盘磨道排了老长的队。大嫂十八娃帮老三罗过几次面,但都是腊娥替她看管娃娃,老三说这样以工换工划不来,不如大嫂你就安心在小房屋里看娃,娃磕睡了你搭火把麦仁煮上。麦仁面是他们“交九”后的家常饭。    
    然后是淘萝卜、切萝卜,这活十八娃在炕上就能做。可做豆腐是硬体力活:泡黄豆,磨豆瓣子,打浆,上扭子,烧锅,用酸菜汤淀豆腐脑,上箱,压板……用上女人的,只有灶膛里烧火。


第二部分 金陵寺老连长(2)

    忙忙迫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要送灶爷上天开会了,人们敬畏这位玉皇大帝封下的“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前一天就给他备了白马、烙了干粮,白马是一只白公鸡,干粮是秤砣大的糖馍,让灶爷嘴甜着、黏着,以免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胡说。二十三日的大清早,家家户户扫七灰,屋里的家具都抬出来,楼上梁上的烟灰尘土都要仔细清扫,完了要用白土水齐齐搪过。傍晚时分,月亮上来之前,给灶爷献上最后的贡品,再上一道送行香,然后揭下供在锅灶上方的灶爷灶婆画像,送到十字路口跪烧,一边要在口中念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然而孙家今年的灶爷送得并不吉祥,先是海鱼儿没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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