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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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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十八娃一直被烧锅里的高卷嫂围在小房屋里,这是孙老者的安排,要给她单吃单喝,百般劝慰,一个死了,一个还在肚里,根芽芽千万要保住。可是高卷嫂回去晒被子,只一会儿工夫十八娃就爬到草铺上哭哑了嗓子哭歪了身子,高卷一看就把气撒在了丈夫身上。丈夫正帮木匠拉锯,冷不防笤帚把子就雨点般落在背上,打下的节奏噼里啪啦地响着,高卷又一边叫骂:“叫你尿床!叫你尿床!”    
    她丈夫是村里有名的尿床王,昨天夜里连老婆的枕头都尿湿了。泄了愤,高卷又过来拖十八娃,要把她背回小房屋里。十八娃吟吟泄泄地哭着:“叫我大呀叫我大大呀!我这往后咋办呀!”    
    老撑窗哐当一声从里边关死,断断续续的哭声消失在小房屋里,高卷叫了几个人把十八娃背到炕上。场院里来来往往着一些奔忙的人影,族人白顶子、粉房里的帽根子、孙老者的俩外甥唐靖儿唐站儿、学堂里的先生唐文诗、五圣师庙的南华子、一门孤寡的腊娥狗欠欠母女等等。苦胆湾这一片的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劈柴烧火的,磨面挑水的,扯孝扎纸的,掘坟箍墓的,一个个都神情悲伤,脚步沉重,私下里都念说承礼为人和善是绵性子,说穷人来舀染房的下脚水他从来不要钱。以前可怜人打了家织布没钱进染房,就用稻草灰和水淘一淘晾干了做衣服。自从承礼的下脚水不要钱后,苦胆湾的穷人就不穿生布了,也不用稻草灰了。下脚水染的布,浅是浅可颜色正,而下州川的白杨店、上州川的沙河子几家染房的下脚水都是论盆卖的。人们更可怜这德高望重的孙老者,他晚年丧子是前世里造了什么孽,那么漂亮的儿媳妇落个遗腹子是守呀还是走呀,守呀伤情,走呀伤心,世道不好你守得住吗,三个兄弟都睁眼嚯嚯地瞅着,你十八娃一门孤寡走得了吗……    
    孙老者斥责他:“谁给你说的庄稼没人做了?打儿窝集上五谷杂粮摆了一街两行是谁种的?我正说叫你去给咱买米量麦去哩!可别胡思乱想啊!回去了好好挣罗儿,攒下钱了盖两间房,办个媳妇过日子,再甭耍钱了,人么!”长出一口气,孙老者又说,“你看你兄弟唐站儿,走路侧楞仰绊,鼻脸抽七裂八,做活没个人样儿,往后还得靠你哩。”    
    唐靖儿拉下哭丧的脸,鼻流吸吸地说:“好舅哩,你不知道,这罗儿好挣,钱难挣。现    
    今丝罗儿不值钱了,时兴铜罗儿,买铜罗儿底子要上西安省的竹笆市,回来走三天又怕贼抢。好舅哩,这罗儿实实是挣不成了,我想跟人背枪吃粮呀!”    
    孙老者一听就火了:“你吃粮呀?你吃枪子儿去!”    
    看外甥还倔倔地站着,孙老者就说:“你先给咱买粮食去,把咱的乌木算盘红杆子秤拿上,把账单子拿上,买一笔记一笔,回来了给我交账。把铜锅子布袋在腰里褊紧,再叫俩人给你帮手着。”唐靖儿彳亍地去了,孙老者心里生出不快。他见海鱼儿还在一旁痴愣着,就高声说:“哎,你还盯啥哩?去去去,你把你的事情管好。”    
    海鱼儿很难把他的事情管好。他被高卷嫂叫到了小房屋里。    
    高卷,高卷,这是她的外号。她从来都是把发髻高高地卷在后脑顶上,说话又高声大嗓,走路仰头看天,做事粗豪仗义。她把海鱼儿叫到小房屋,还是因为十八娃口口声声叫“大大”,她大大老贩挑是跟海鱼儿睡在场房里的,她大大是阿公孙老者留下来给染房帮忙的,这十八娃都是知道的。可为什么两天不见了大大的影星儿,女儿是大大的心肝啊!


第一部分 苦胆湾太岁宫(3)

    “你贩挑叔上哪儿去啦?”高卷单刀直入硬声发问,十八娃也从毛头丝窝的乱发下射出两束凌厉的目光。海鱼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又就势儿跌坐在杌子上。他哆嗦着嘴唇儿说:“不是不是,老掌柜的叫,叫跑差事去、去了么!”    
    高卷闻言就对十八娃说:“大人都有大人的事哩,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大人活啥哩?活娃哩嘛!娃要紧哩。”说着就给十八娃掖紧被角。聪明的十八娃,总觉得在人们的劝慰之外还有什么被遮掩着,她总是把一丝儿幽亮的目光在海鱼儿的脸上绕来绕去。    
    高卷是直肠子,这承礼的怪死一直在她心里堵着,今天总算当事人凑在一起,她就无所顾忌地问:“那日黑夜里,怎么咯哇一声怪叫人头就不见了?”十八娃轻轻打个寒颤,目光就在海鱼儿脸上散开了。海鱼儿闻言则把歪歪着的头慢慢蛇起来,目光由散而聚,一种力度直在十八娃脸上敲凿!    
    十八娃沉默着,片刻,又忍不住抽泣,一接上海鱼儿的目光就呜儿呜儿地大放悲声。海鱼儿也不笨,只是苦苦凄凄地说:“我脑子一麻,眼前漆黑,就啥都不知道了。”    
    这边,孙老者刚吩咐了唐靖儿带人去赶集买粮,那边陈八卦的兜子就进了场。有人急报进来,孙老者提了袍子就出门迎接。陈八卦挥手退去了张光李耀,扶了孙老者的袖肘就要进屋。孙老者问他吃喝,他反身闭了屋门。    
    二人在当堂前的老圈椅上坐下,陈八卦二话不说,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礼包,说:“这是老连长给你压惊的,他让你要想开些。”    
    “噢?”孙老者吃了一惊,一时琢磨不透,就问:“他是不是想要烟土?”陈八卦咧出一个轻笑,说:“这你不要多虑,他一再说是敬佩你老的德行,也说这一方治安你维持得好。这,一封现洋,也算不得什么大礼。”    
    孙老者的眉头疙瘩并没有绽开,他又问:“是这个案子他办不下来?还是另有所碍?”    
    陈八卦嗨嗨一笑说:“这是他老连长拍了胸脯的,人家说这事他要一查到底不松手的。”    
    孙老者就不再说话,他的眉头疙瘩越攒越紧。    
    陈八卦一边双手抚着后脑的帽苔子,一边恳恳诚诚地说:“这你不要多虑。省上督军府也罢,镇嵩军也罢,靖国军也罢,就是县上的知事衙门,甏寺沂溃幌胧章蛉诵睦J屏δ?他有他的掏天计,你有你的老主意,别的无须多虑。”    
    孙老者怎么能不多虑?他也是官场淘出来的,他能不知道云白烟黑?凭他的人生经验,这接下了银子就接下了事,这不接银子更是事上加事。此刻,他无法给为他办事的老弟兄详说世道,他只是沉重着脸,讷讷地说:“咱求人办事,只愁礼送不出去,可人家礼向逆来,我只担心这背后有啥怕怕哩。”    
    陈八卦哗一下把他丰厚的帽苔子朝上一掀,气色有些不悦。他说:“你说他能把你咋?把你连锅端了?把你连根挖了?你这一院子能值几个袁大洋?”    
    孙老者反问:“他没说咱这事情往下咋办哩?”    
    陈八卦答:“他说先把人埋了,入土为安。事情他要一查到底,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老连长的地盘上横搅胳膊肘?”    
    孙老者不由得就扯出了哭声:“娃的尸身都不全呀!”    
    陈八卦立马起身。他目光如炬,声如洪钟,说:“娃的头,我给你找到!老连长已给我下了死命令!”    
    孙老者更加迷惑了,他笑着,又哭了,站起来以颤抖的手指着陈八卦,用沙哑的嗓子说:“你?出门都不沾泥地的人,坐两根烂竹竿能破了人命案?这该不是老连长把咱当猴耍哩吧?”    
    陈八卦用双手抚一抚孙老者的肩,按他坐到老圈椅上,轻笑着说:“你看你看,咱是叫人耍的人吗?他老连长不给我硬线索我能接他这活吗?你把心搁到肚里,他很快就派十三个兵下来的。”    
    孙老者如僵尸一般挺着。    
    门吱呀一声,海鱼儿偷偷摸摸溜进来。陈八卦的帽苔子一甩,目光就射过去。海鱼儿赶紧压低声音说:“十八娃不停地哭着要她大大哩。”    
    陈八卦问:“你咋说?”    
    海鱼儿答:“我说派出去办差事啦。”    
    陈八卦先摇头,又点头。海鱼儿又说:“老四也跑啦。”    
    陈八卦哼地一声冷笑,说:“跑啦就跑啦。谁问也说办差事去啦。”说罢就摆手给海鱼儿说,“该忙啥忙啥去。”转脸又对孙老者说,“先派人把老贩挑浮掩到后坡的红薯窑里去,不要走了风声,后头了再安置。”    
    孙老者斜起黏红的眼睛,他已无力作出复杂的判断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你主使去,你主使去。”    
    这一日秋高气爽,州河两岸的稻子正出穗扬花,河川地的蕃麦也正吐着红缨,农人们在地头忙进忙出,官路上一队粮子徒步疾行朝东开拔。路边的大树下,各里各甲都搭了席棚,棚子里摆着吃的喝的。木桶里是糊汤面,瓦罐里是竹叶茶,粗瓷碗摞了一堆。黄皮烂说牧缸用浅で乖诩纾律啦徽还斯残校挠泄し蜃鲁院取7古镒拥睦虾阂槐甙逊雇俺繁咛幔槐吒呱剩骸奥榕懦ぃ怂?”    
    疾行的队伍中答出一个声音:“剿李长有!”    
    老汉又问:“跑不跑?”    
    队伍中有人答:“打不过了你就跑!”    
    这已成了规程,老连长的队伍一出城,就有骑差沿途通报,各里各甲就挨家挨户派下茶饭。糊汤面是古来的惯例,一桶饭下多少蕃麦糁子多少面条都有定数,稀稠要筷子能操起来,谁也不能误了军事,谁误了就拿谁问事,看是杀呀还是剐呀,是打呀还是罚呀,所以沿途里甲从来不敢马虎。当然,老连长也承诺,队伍不准进村,就是逢上雨雪,栖身也只能在寺庙或学堂祠堂,谁进村扰民,就格杀勿论!五月间,队伍上刁家疙痨剿于右杰,回营的路上,有两个灰皮兵进村找亲戚,长官立时就吹哨子,队伍集合起,把两个兵推出队列,立时枪崩做了娃样子。在老连长手下吃粮,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了胜仗可以放抢个把时辰,但在自家地盘上,谁家娃犯了规程谁家大人卷席片子埋人,免得伤脸羞尻子。这能在老连长手下背枪吃粮,大都是亲戚朋友介绍去的穷汉娃,州川里谁家娃在谁手下大约都知道,有些大人过个年节还提了水礼,去看望娃投靠的排长连长,打起仗来,还指望人家承携哩。


第一部分 苦胆湾太岁宫(4)

    “江湖会”反正以来,南北二山的土匪多如牛毛,剃了一茬又上来一茬,十来个人三五条枪也敢拉杆子占山为王,霸了一座山几条沟,他就敢收粮派款,就敢拉夫征丁。县上的公粮烟捐收不上来不说,还动不动就杀了里长甲脚,抢了里甲公所,闹得一方区域不得安宁。这老连长就隔三差五派队伍下去剿办,多数时候是把对方打跑了,打散了,把老窠烧了,把承头的杀了。或者对方愿意归附,托中间人掐了“码子”,呈上锞子摆了宴席认老连长个“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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