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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礼文与谢俊二人动手从饭锅轮流装了米饭,走近其中一张餐桌,到桌子旁坐下。厨师立即停止手中的工作,走到蒸笼处,取出两碟小菜,放在他们两人的桌上。
“嗨!米饭自己装,小菜自己吃。哇!有梅干扣肉呀!正点哦!”礼文对着拿给他们小菜的厨师说。
“赶快吃啦!等一会钟一响,又得出去忙了。”
“等等!谢俊,去叫高医生来吃饭。”礼文嘱咐。
“好!我去找。”谢俊简单应了一句话,起身便要去找功乐,却被在一旁坏笑的礼文拉住。
“哈!哈!哈!新手就是新手,坐下啦!”礼文大笑,谢俊仍然一头雾水,睁大眼睛看着礼文。
“你就听他的吧!”连厨师也笑了。
正当开饭的时候,高功乐在休息室的计算机旁,埋首整理今天的报告。桌上的PDA响起了提示铃声,时间已是晚间八点十五分了。六年来,他一向很注重时间,因为在规律的时间,他才能得到安心。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按了按PDA,继续把未处理好的报告完成。旁边的救护员显然都察觉到功乐那PDA的闹铃提示。但大家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声响,再也没人会去反应。十五分钟很快又过去,功乐的PDA再次响起闹铃,八点三十分,他完成手上工作,拿起桌上的蓝斜帽,戴上,准备准时下班离去。
“高医生,这一份报告,有一项可能要理清一下。”有人拿资料询问功乐。
功乐约略瞄了一下那份报告,便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明天再做。没问题的,你交给我吧!”
“谢谢你,高医生。”
功乐接过同事的报告即刻转身离去。
第一部分茉莉花的思念(2)
穿着救护员制服的高功乐,手臂夹着同事刚刚拿给他的报告书,两眼呆滞地往前走,衬衫一角跑出裤外,在长廊上,身影孤寂,显得更消瘦了。六年来他不再和任何人亲近,除了那份救人的使命感未被摧毁外,再就是迎面而来的梁医生,也是紫晴的父亲。他是来接替功乐接续救护工作的同事。梁医生五十多岁,眼角有些许皱纹,制服明显地与功乐不太相同,肩上有几条功乐肩上所没有的线条,显示着较高的职务。
“功乐,右边的衣角跑出来了。”他停下脚步,提醒功乐。
“你妈妈在等你吃饭,你赶快回去。”梁医生拍了拍功乐的肩膀,温柔又不失长辈风范地对他说。
这时,功乐才稍稍有一丝回温的暖意,他没说话。时间对功乐来说,总是停在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一刻,他必须停止所有工作的关卡,准时离开工作岗位,消失在医院长廊的尽头。这是功乐的个人关卡,这个关卡关系着未尽的承诺。
功乐回到六年前拥有紫晴时的家中,紫晴的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功乐帮着岳母摆妥筷子,添上两碗饭,便一同坐下来吃饭。
“妈,吃饭了!”
“开饭吧!”
席间,两人没有太多对话,只有碗筷发出碰撞的细微声音。这并不是与岳母的关系不好,只是紫晴的死,常让功乐在生活中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像个行尸走肉的傀儡,过着刻板、机械化的日子。唯有在熟悉的空间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深夜,梁太太已经回房休息,剩下功乐一个人在客厅中,看着紫晴生前最喜欢看的韩剧。他常不由自主地按下紫晴熟悉的频道,仿佛借由这些她最爱的几个电视节目,紫晴就会回到他的身边。就像往日一样,她的头会枕在自己腿上,让蓬松的触感柔细的长发,微鬈地摊在她雪白的胸前。有时看到感动的地方,紫晴还会红着眼眶,却不愿让他看见,直到滴下的眼泪,滴在他的腿上,他才知道,她哭过了。
梁太太从卧房中出来喝水,看到面无表情的功乐在看韩剧,知道他又在思念紫晴,内心颇为心疼。功乐见到她,连忙地将频道换到播出广东话连续剧的频道上。岳母看功乐对她这样体贴,心里很是感激。她对他会意地笑了一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回到房间去,将房门关上。任谁也不能把对紫晴浓浓的思念冲淡开来。
夜里,功乐两眼合上,紫晴来相会。
梦里,夫妻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总可以近距离地看清楚爱妻紫晴那属于女性细致的胴体,像婴孩般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及天真无邪的睡相。
“做什么啊?这样看我?”清晨半梦半醒时,功乐也常发现紫晴正在看他。
“这样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楚。”紫晴永远在醒来的时候,睁着一双大眼睛,深情地把脸凑近在功乐脸颊旁,仔细地端详他。
“你这个大近视,想吓死我啊!”功乐笑道。但紫晴碍于近视,不管如何,只要没戴上眼镜,丈夫永远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接着往往二人便会亲昵地拥抱在一起,因为早晨赖床的时光,是两人最珍贵的时刻。他们打起枕头仗,输的人就得起床为对方准备早餐,将盛满热腾腾的咖啡、双煎蛋、吐司,还有切一小片前夜紫晴烤的戚风蛋糕,用小餐架端到床上,彼此分享甜蜜的快乐时光。
功乐日以继夜思念着紫晴,而这些难以磨灭的影像,随着功乐的转醒,一切都不复存在。梦里的她,好熟悉,好令人心动。梦醒了,她走了,他的心也被带走了。
第一部分木麻黄的心事(1)
其实功乐并非不知道日子还是得要努力往前走,只是他不习惯没有紫晴在的生活。他总是规律地在同一个时间,自然地从梦境中醒来。但还是将闹钟调到该起床的时间,时时提醒所有体内的细胞,回魂到现实。
他下床走进盥洗室,用力地刷牙,因为紫晴曾赞美他的牙齿,就像电影《大金刚》里的主人公的牙齿一样,洁白又整齐。就这样,一次紫晴心血来潮便用自己的舌尖,一颗颗吻着他的牙齿,说要替他刷牙,害他差点笑翻天。
自从紫晴死后,功乐就不太敢看自己的脸。因为镜子里的自己,背后不会再有紫晴当他不设防时,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问“你猜!我是谁”的戏谑动作。
他从盥洗室出来,脱掉背心,换上救护人员的工作服,双脚套进长裤中,戴上蓝斜帽,对放在床头柜上紫晴的照片说:“我去上班了,我爱你!”他发誓在往后的每一天,他都要对紫晴说“我爱你”。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天天上演,温柔又亲爱的仪式。
“妈妈,早!”功乐说。
“早!”梁太太翻看着报纸,一条斗大的车祸新闻标题,正好出现在她眼前。她赶忙将这条新闻标题遮住,不让功乐看见,怕功乐触景伤情,爱护女婿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上班去了。”其实功乐早已瞧见,心里一阵触痛。
“这么早就要走了?”岳母问。
“我想早点去救护站,今天有一份资料要修改。”
“去吧!开车小心。”
“谢谢妈!”
不远处,就可听到林礼文怪腔怪调的吃饭经。“吃饱了!今天开始又一天,天天都没星期天。”他摸着鼓胀的肚子,进入休息室,看见功乐一个人在玩计算机。
“高医生,你又在敲你的笔记本电脑了?”礼文问。
“在看新闻。”
“有什么重大消息吗?”
“没什么。”功乐回答。
功乐虽然与大家一起共进早餐,但他的闷,让人想跟他攀谈都无从插手。早餐后,他便拿着Notebook躲在一角,他的心,也极像计算机那个小小的光标,随着关机,消失。他封闭了别人,也封锁了自己,没有人拥有那把可以解开他心门的钥匙。
早上八点三十分才是救护站一天的开始。功乐总在集合的时间内第一个报到。其他的救护人员,才接着三三两两地进来。值夜班的顶头上司梁医生,依然精神抖擞,不输给在场才刚睡醒的年轻人。他随即一声令下:“排成一列纵队。”梁医生高亢的声音,响彻大厅,大家排好站成一列。
“立正。”
“向前看齐。”
“敬礼。”救护人员全部举起右手,向梁医生行礼。
“礼毕!”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交待。虽然我们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持,但是我希望大家一定要坚守我们服务的宗旨,在每一次救援行动时,都可以在十二分钟内抵达现场。如果你们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就开始检查车辆!”
救护站的警铃声响起。
功乐正在收拾相关的物资,他听到铃声,便习惯性地举起左手看黑底荧光白手表上的时间,然后从桌面上将蓝斜帽戴在头上,肩上背着救护箱,迅速踏进救护车内。
救护车一路飞奔,刺耳的声响,穿过无数的红绿灯,穿过了都市森林海。阳光洒落在一栋栋大楼的玻璃窗上,像是波光粼粼的海上浪花。功乐的伤痕,是一棵行人道上的木麻黄,被淹没得无处躲藏。
十二分钟的限定时间,最后停在一栋政府出租给一般民众居住的楼房,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因为听到救护车的嗡嗡响声,又看功乐他们几个救护员带着医药箱走进来,吓得独自在楼房井字形的走廊哇哇大哭。功乐心里很不忍,连忙抱起小女孩安慰她说:“妹妹,不要哭喔!”又顺手将小女孩还给尾随哭声而来的十分忧心的妈妈。
第一部分木麻黄的心事(2)
功乐心里瞬间响起那一夜救护车的呼啸声,紫晴是否也受到了惊吓?
功乐与谢俊坐上电梯,来到一户人家,功乐低头看一看手表,共花十分二十一秒抵达现场。老太太已红着眼眶,在门口等待。屋外,也能听见屋内老先生清晰的哀号声:“哇!好痛,好痛啊!我的脚痛死了!”
“不知怎么搞的,他上完洗手间,出来就跌倒了。”老太太哽咽自责着。
“你们请放心,交给我处理。”功乐道。
“老伴,你别哭了。救护人员不就来了吗?”老先生跌倒惊恐的神魂未定,但还是不忘记安慰着老太太。
谢俊迅速打开急救箱,拿出药品及棉花棒递给功乐。
“准备轮椅,动作快一点。”功乐随即向谢俊说。
功乐道:“伯伯,您别担心,我先帮你做简单的包扎,再带你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一面将老伯伯的右腿先涂上一层药水。
“唉呀!好痛啊!”老伯痛苦地喊着。
“包扎的时候,会有一点疼,您一定要忍耐。”功乐说着,一面再用纱布将老伯的腿包扎好,血从纱布渗透出来。
“伯伯,会流一些血,这是正常现象。年纪大了,很容易静脉曲张。不要太过紧张。”功乐安慰他。
“我用木板固定住脚,老伯您可别再乱动啊!”功乐吩咐。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老太太一脸狐疑。
“放心吧!老伴!人家是专家。你不要怀疑他。”
“没问题!伯伯伯母请放心。”功乐道。
“谢俊,轮椅推到这来。”
功乐与谢俊一起把跌倒在浴室的老先生扶坐在轮椅上,快速下电梯。
“下救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