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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建在汤沐湖上,实际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宫苑。广造殿堂,高筑帝阙,举目一望,檐牙似无尽端。我有些眼花缭乱。司马相如《上林赋》:“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土木之工仿佛照此而来。汉承秦制,我想,或只是感到,躲开修齐治平不谈,至少在建筑的气派上,秦汉无别。唐杜牧写秦宫的雄丽,和司马相如真是同等笔墨。阿房宫即上林苑前殿。汉唐赋家,身入黄门之内,只好尽心铺张辞藻。
高祖好楚声,他的《大风歌》我在念小学时即能够背诵。《大风歌》和项羽的《垓下歌》,一抒定鼎还乡之喜,一遣失鹿绝命之悲,同为楚骚的名作。刘、项二人,都不是摇笔杆子的文士,谈不上什么学问艺术,武功之外的这几行诗,后人讲秦汉文学却躲不开。语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刘勰即持此论,云:“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这像是一段谀辞,完全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司马迁谓高祖歌诗后,“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他记项王垓下悲歌,也用了“泣数行下”四字。刘项争锋,得失殊异,吟诗寄志,是本纪中最动人心魄处,太史公在这里不易一字,什么意思呢?我还没能想透。
刘邦置酒沛宫,击筑觞咏,是应该有一座高台的。沛县果然就有歌风台。壁高,殿阔,同《大风歌》的豪气配得上,说它是一座昼锦堂也无不可。唐伯虎的《沛台实景图》不知道是照着什么画出来的。瘦石古柳掩着一角瓦脊,靠右题了数行字,看上去有些清旷,就意境论,和今日歌风台很不一样。
我所见的《大风歌》碑是一件残物,只存上一半,余下的像是补接的。通篇用大篆。年代颇难断定。或曰为蔡邕书,实在也不好确说。假定是真,放入西安碑林也足可以有它的高位。伯喈每临池,“如对至尊”。此块诗碑,大概也是这样写出来的。
太史公谓:“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后人绘高祖像,大约本此。袁子才《随园诗话》:“古无小照,起于汉武梁祠画古贤烈女之像。”照此看,汉代即有刘邦绘像也是可能的。
歌风台塑高祖像,只看脸,真是“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狂霸之气。还可以在一旁配上李白的十字诗,是“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这比把他坐佛似的供在神龛般的御座上要好。
沛县是靠微山湖的,云水苍茫,恰是出《大风歌》的地方。项羽家在宿迁,去沛县未远。那里也有湖,骆马湖。湖边会有一尊西楚霸王的造像吗?我可惜没有去过,无以言,只是觉得,项羽总是魂返江东的吧!他尝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壮志未酬,项王及死,才三十出头,千载之下还惹人为其功罪扼腕。在正统的汉史官那里却并不怎么尊重这位拔山扛鼎的英雄,司马迁说他“自矜功伐,奋起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真是严于斧钺。
我好像望见沛公站在歌风台上冷笑。
在知堂老人看:“项氏世世为楚将,刘氏则是吏胥流氓,成败不同,这大概亦是世家破落后的自然趋势吧。”话虽未可上比史家之言,却实在是外无臧否而内有所褒贬也。年纪大起来了,思及刘、项,尤感前引的几句,比起我少时单纯从说书唱戏上得来的皮毛,深透得多。
第一部分北海二记(6)
寂寞王陵
火葬之俗,五霸分天下时即有。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三》:“自释氏火化之说起,于是死而焚尸者,所在皆然。”列子曾经记过一个叫仪渠的小国,“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观史,未见火之燎于原,因为相抗而且力量更大的照旧是土葬。古人以焚尸为大僇,至少是害理。人如薤上露,易晞灭。身死,仍乐于入土。汉杨王孙主张裸葬,求无知觉之尸速朽。幸为上智的帝王则要怀金入玄宫,企想遗躯千年不烂。日久,竟也“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率土之滨,火葬之风未遍,这应该算是一个要紧的原因。秦陵汉寝造得那样雄丽,全为一堆骨头。苏轼走笔豪纵,对凶丧之事却守常不变,云:“愿求不毛田,亲筑长夜室。”何处是东坡坟垄?推想总不会有什么排场吧!语曰:人死精魂归于蒿里。蒿里在泰山之南。如果去那里,听一段古挽歌,或可品出一点坡仙词的滋味。
我在徐州看了楚王陵。
一个大屋顶,罩住墓室,顺甬道走进去,可以看多所洞穴。人谓:“坟墓一闭,无复见明。”为驱黑,明定陵地宫的汉白玉宝座上即燃长明灯。楚王陵无此设备,以珠玉饰宫却是一样的。据闻,出土的金玉之器数近两千。随举一件都是不易求的宝物。墓主刘戊还只是个寻常的诸侯王!假定渭水之阳的汉陵可观,会叫人目瞪口呆。
供长眠的棺木很华丽,髹漆、镶玉、绘影,画上去的是楚人浪漫的情绪!范文澜说楚国宗庙祠堂常有大壁画,“图绘天地山川神灵怪物以及古圣贤的神话与故事”,这座汉墓,可说是承其徽绪了。拿笔的匠人大概是感受到了屈赋《天问》中的气象。
今人起棺中骸骨,复原刘戊相貌,铠甲兜鍪,成为可睹的有形之像。刘戊以淫暴之名入史,孝景三年,随刘濞举反旗,合纵攻汉,吴楚军败,自杀。讲史,到了七国之乱这一章,不能绕过他。我在两千年后获缘看他近真的造像,已无什么痛痒。我同情的是那位力倡削藩的御史大夫晁错,“清君侧”喊声一起,他真就被汉景帝“朝服斩于东市”,千古奇冤!太史公说晁错为人“峭直刻深”,我早年读他的《论贵粟疏》,已觉出文气不凡庸,析理,具江河之势,犹追韩非风格。法家文章多此峻笔。
扬州广陵王墓和广州南越王墓似无造像。我在扬州看墓,领受鲍参军《芜城赋》的兴废之思外,还要惊叹它的用料之巨。椁室尽以楠木累积,谓之题凑。《搜神记·卷十五》“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不全是志怪之言。广陵丘墟“铸铜人数十,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侍列灵坐”。秦始皇“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汉武帝立捧露盘铜仙人。夫古人之亡久矣,流风遗俗犹存续焉。
楚王陵无铜人,守墓的是四千兵俑,拥拥挤挤地排成三个长阵,和临潼的秦俑一样,大多直立着,差异是身量矮小得多,实足也就一尺来高。这些兵俑脸圆胖,眼睛细眯着,大都温和。这种长相在江淮一带很容易看到。我在骊山下见过的秦俑,四方大脸,绷着,很有“兵”气。据我的印象,关中汉子常常就是这种神情。秦人“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无可怪。
汉高祖登帝座,封诸侯,立藩岳,镇抚海内,他的异母弟刘交在徐州当了第一代楚王,至刘戊,已为第三代。刘汉江山以刀剑夺取,他们不难理解强秦之道,竟至照学秦陵(始皇筑陵,费时三十余年,外人不可能一点不知道),让数千兵马俑把尚武精神带入坟墓。
汉代兵俑不求与真人等大,意在传其个性、风神。戴盔持械的,梳辫挽髻的,皆有姿态。看着它们,我想到那些活在彼时的工匠。汪曾祺:“有人说,兵马俑的形象就是造俑者的形象,他们或是把自己,或是把同伴的模样塑成俑了。这当然是推测。但这种推测很合理。”
我希望这是真的。
又看了九里山的龟山汉墓。墓主刘注,楚王之位传至他,已臻六代。依旧凿山为葬,崖洞式。入内可观车马庖厨之室、武库礼乐之堂,与刘戊墓大同小异,异在夫妻合葬。墓口以多方巨石封塞,石上勒数行字,释文略曰:“墓中没放置华服美玉,只埋了我的棺木和尸骨。当您看到这篇刻铭时,心里一定会为我悲伤,所以你们就没必要动我的墓穴了。”读过这篇近于自供的东西,我的感想是,托体同山阿的楚王,心也是易碎的。
昆山
阳澄湖之名,我早已知道,小时即常听《沙家浜》,至今还能够学唱谭元寿的那几句西皮原板:“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昆山在阳澄湖畔。
这个地方,可看的不少,鱼塘菜畦以外,是随开放之风而来落户的高尔夫、大洋楼。我的兴趣,多在一些同古史相关的人物。往远说,是被大禹封为王的巴解,他第一个吃了螃蟹,多少气魄!照鲁迅的意思,就成为天下最勇敢的人。在他以前,螃蟹未有今名,湖边的人只叫它“夹人虫”。自巴解口尝后,老百姓取先王的“解”字,又下添一个“虫”,呼夹人虫为“蟹”。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同《说文》相出入吗?总之是比叫“无肠公子”容易领会。
巴王让人佩服。阳澄湖边旧有土谷祠,将这位先祖尊为土谷之神。我没有见过这座祠,却看到了未竣其工的巴王纪念馆。粉垣花窗,一院碧草,大殿非常轩敞,空无布置。这也不难,到时候,单是关于蟹的诗书画,就会摆不下。我想,迎门处应该有一幅《芦滩落雁图》,再以对景的联语为配,就更好。可借用这两句五言的:蟹市沿村远,鱼庄绕岸依。
巴王像塑得好,执锸,大手很有力,臂膀的青筋鼓着,一看就是个壮汉,有渔牧之风而无神鬼气。黄河岸边的大禹像,比起这一尊,就像个瘦弱的老人了。
来阳澄湖,会想起春来茶馆。不只想,而且还希望能够看见。湖边就真的有一座,是个古典式的大水榭,远比舞台上搭的那个布景阔气。头上悬了两对大红灯笼,八仙桌漆得黑亮,青花瓷碗也都是清一色。茶壶是铜的,腹大嘴儿细,式样和阿庆嫂手里的那一把差不多。四面开窗,湖水好像会随风涌进来。这时的阳澄湖,没有翻白浪,也不甚青碧,只是苍茫一片,这才疏旷!昔有无名氏赋吟:“秋来烟雨生,好放米家船。”这一联诗,真好!对饮茶酒,兼怀芦荻秋风,虽是又寻文人旧梦,其境,推想也绝不在重阳之日持螯赏菊的乡俗之下。还可以北望常熟,想到虞山下的钱牧斋和有才色的柳如是。墓草之下,这一对神仙眷属仍在唱和吗?
近岸的浅水,密集的蟹簖高低一片,颇像我扎过的圈网。包天笑谓:“断港渔翁排密闸,总教行不得哥哥。”我们兴凯湖,也是万顷烟波一棹风,出名的只是大白鱼,为什么就不产螃蟹呢?
我来得不是时候,“及斤一枚”的大闸蟹未曾出水,只好取退一步法,改吃幼小的,虽不膀大腰圆,总也算是见识了阳澄湖蟹。我上不足以学嗜蟹如命的李笠翁,却可以下比有余,起码在我昔日的渔民兄弟面前,有了自吹的底气。
食蟹之法,有多种,普遍的是《清嘉录》上所载“汤炸而食,故谓之‘炸蟹’。”炸,焯也。巴王尝蟹,即取此法。“闸”和“炸”,字音相同,傍湖人家俗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