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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别的地方不曾见过的。
刚下过雨,道儿还发泞,不好走,又是初来,傻乎乎不知南北。不过,我的目光没有从站前那座彩色牌楼上溜掉,因为工匠在上面留下三个字:金谷园。这就叫我想起晋人石崇,想起庾信《枯树赋》:“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果然是座古城!
满目鼓溜溜的花蕾极叫人高兴,我在晨光中的金谷园路凝视花栏里的牡丹丛良久,仿佛那艳红金灿的花朵已迎着精神的阳光浪漫地开放在心灵的深处。那一片缤纷的花雨是古都绽露的笑影。
照例有老汉遛鸟。百灵、杜鹃在泛绿的梧桐枝头叫成一片。练拳脚的也在晨雾中微醺般地晃动。这同北京故宫河沿儿、什刹海一带的光景仿佛。只差没有唱响地方腔韵。其实,我真指望听上一两口儿豫剧或者坠子的清音。
友谊宾馆展卖国画,有几幅牡丹,分别题识:春艳、春浓、春醉、春晖,全落在一个“春”字上,可见季节对于花朵的要紧。因夜雨轻寒,牡丹花迟迟未以娇色示人,是含着一分羞吗?紫荆花却红红火火地盛开了,中州路、延安路畔,柔条舒展,嫩粉串串,简直要把人们的心映红了。花下的欢笑当如歌。导游图上点缀了不少红牡丹图案,一数,二十余朵,大约是花事之所吧!牡丹是洛阳的图腾,可谓洛阳花。紫荆呢?好像并不如何显扬。其实,紫荆不应被看轻,它是牡丹的姊妹花。
和花色互映的道理一样,百货楼下的风味小吃摊上沸扬一片极稠的吆喝声。胡辣汤和浆面条均为我头一回看到,可以作为此地饮食文化的代表。胡辣汤好像用淀粉勾过芡,酱油一定没少兑,色重如枣,熬在里面的像是豆制品之类。胡椒面儿肯定会放的,亦是汤之名得来的根由。这汤喝在口里,滋味一定很鲜,可惜我怵于那碗勺的油污,故从略。浆面条却是一白到底,汤并不清亮,煮得烂糊糊一锅,沤在那里,浮头儿还漂着几根青菜叶。这玩艺儿好吃吗?我一尝,发酸,有点儿像北京的豆汁儿。我喜啖面条,尚能对付一气,南方人怕是吃不服的。这处排档的老板们真会选地儿,与市中心的百货楼做邻居。大商场总要摩登些,而一迈出门槛,则是市井风情,九朝遗韵犹浓。这算不算一种衬托呢?
古今的对比也强烈。定鼎路是因周公在此定天下而得来的名字(王城公园迎门处就有一尊仿制的青铜巨鼎。但洛阳地图上却把这条街名写成“定丁路”,不知这样化简当否?),周公庙在此,我遂徒步去寻。先一头撞进周公庙市场,从温州东芝发廊和广州潇洒时装店前的时髦青年嘴里问周公庙,回答均漫不经心,或者干脆不知道,表明他们对老祖宗已不再有兴趣。其实那古庙才与市场隔一扇院门。门外立一尊文物保护碑,省级;另挂一块牌子:洛阳都城博物馆。有条弯道朝大殿方向通去。路边黄土包上矗一尊碑,刻字:日本国遣隋遣唐使访都之地。古洛阳鼎盛于隋唐,招得东洋人踏浪渡海而来。一想,该为古人呼。碑的后面挖了条极宽的深沟,一问,要建应天门,这地方是故址。武则天就是站在这座门阙上宣诏改唐为周的。这一处古迹和天堂、天枢合称“三天”,洛阳人将倾十年之功在原地重建这一组古建筑,当地报纸还做了大幅的广告,很显明。《洛阳唐宫复原图》我见到了,真够气派!
周公庙当然也会修复,眼下却残旧。瓦顶钻出蓬乱的野草,檐脊已扭曲。墙体的大红色好像是新近刷上去的,有些勉强,仿佛一种遮掩。我在北京白塔寺旁的帝王庙度过几年教书生涯,荒庙野寺的味道,很接近。
张恨水讲周公庙里唐碑最多,好几百块,后殿还有周公像,我却没看见。洛阳古城的胜迹多半已寻不到影子。孙席珍说的“汉魏遗物,隋唐故址,连败瓦颓垣也难得其仿佛”,看来是实话。
不过,民俗博物馆尚储存着河洛文化的不少家当。只是馆址选在一条很窄巴的长巷里,憋屈。看了门额上的字“潞泽会馆”,才明白这里原本也是寻常巷陌,再往前刨根儿,不过一座关帝庙,是山西潞安和泽州,也就是现在的长治、晋城居洛的商贾凑钱改建了一番,方成规模。博物馆大约是后来的产物了。所以,正殿廊柱上的对联仍然保留下一点历史的影子:
伊洛箫弦绕王者之里,
晋并商旅会古亳下都。
殿前一尊石鼎很够分量,可以辨识“潞泽会馆”四字。一位小孩儿凑近我,说这是插香用的。古时买卖人风雨途中还要拜一拜关老爷,今天的推销先生怕是难在这样的地方磕响头的。
庙会的锣鼓敲得正欢实。龙虎旗下,从洛宁和孟津赶来的盘鼓队列开阵势,扎彩巾,着彩服,胸前吊一盘二十来斤的牛皮鼓,不是精壮汉子难负此重,且不必说还要击之吼之歌之舞之,威风八面仿佛义和团。将系着红绸穗儿的锣钹飞扬上天,再稳当当接在手里,也是一路功夫,非常人所能比试。
殿里的内容颇足实,剪纸、皮影、古玩、刺绣……悉数地道的河洛文化。婚俗厅的蜡像夫妻差可乱真。琴瑟之友、凤翥鸾翔的条幅透着喜幸。洞房内挂一幅《麒麟送子图》,左右妙联:飞花照面洞房春,柳色映眉妆镜晓。许多瞧热闹的老太太掩嘴眯眼,直乐。她们找回了青春。
孔圣人不语怪力乱神,老百姓却省去这分牵扯。信俗厅里供着文昌帝、西王母、姜子牙、麻姑以至鲁班凡六十位,华夏诸神在这里可以集成。设一个专门场所礼神,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人神之道同。
很自然便想起曹子建的那篇《洛神赋》。过洛河大桥时,我放出目光,水较枯,极细。望风怀想滔滔汪洋之势,河伯应向若而再叹。荒滩大片裸露,牧牛恍若隐在邙山一线低低的青痕中。那份忧郁的意境反倒不如在文字间体味。
这一晚,我在牡丹公园的东湖凝眸洛神出巡彩灯。游龙凤辇,绿水红荷映着金爵钗、翠琅镁±寺缟瘛!昂映鐾迹宄鍪椤保ㄍ醭枪傲⒆藕么笠蛔昂油悸迨椤北慈舻奥选N裁词钦庵制嫣氐脑煨湍兀克慕撬茏虐谆ⅰ㈣裳颉Ⅱ沉⒅烊浮E杂芯哦Ρ冢居凇队砉本胖萃肌泛汀队砑M肌贰3嘞鼐哦Γ拔蠊郏逅喑雒览龅墓适隆e靛姆垡眯ω袒ǘ浒慊钤谙胂裰小I乩痔ㄉ系姆鹿殴鹞沂羌搅耍姨窃谌後:笄崮砺簦葑嘧砣说纳乩帧V禹嗲偕ɑ褂ε湟泽眢螅薮妫┑暮厦且锌追蜃尤虏恢庵涛兜摹I乩质枪笞逡衾郑也皇怯菟矗渚∶酪印! �
涧水汤汤,周秦遗响飘荡在洛邑故城,汉魏陵阙已被夕阳染得如一汪血。向风慕义,正好下笔做文章。若是左太冲还在,洛阳的纸价没准儿又要看涨。
第三部分龙门
龙门首焉。白居易好眼力!
伊水冲山为阙,一带如龙的山影里竟点缀窟龛若蜂巢,仰视累累。这和我在四川广元的嘉陵江畔看过的千佛崖相近,只是规模更大,造像十万尊。从北魏孝文帝始,经隋唐、历大宋,在一座石头山苦下了四百多年的雕凿功夫,光这份耐性就要叫后人说不出话来。
石是山之骨。奉先寺的卢舍那佛最为气派,它支撑着龙门山,只是过于肥胖;因为是一件唐代的作品,也就毫不奇怪。这佛有一张温和亲切的脸,很带人情味儿,自然叫人乐意多看上几眼,同古希腊大理石雕像或者中世纪绘画放在一处比较,冰冷的匠意和沉闷的宗教气是要少一些的。看这样的佛像,目光容易掺上感情。这点功劳能记在武则天身上吗?她为这座龙门石窟中最大的佛龛捐助脂粉钱两万贯,数目看来不小。东岸有擂鼓石,我没有注意到,但资料不会有误。女皇上礼佛时要击几通鼓的。不知佛家有没有这个规矩,但其心可鉴。萨都剌《龙门记》里好像没有专门写一写这尊卢舍那,而对另外的几尊却能尽其详:
“两岸间,昔人凿为大洞,为小龛,不啻千数。琢石像诸佛相、菩萨相、大士相、阿罗汉相、金刚相、天王护法神相,有全身者,有就崖石露半身者。极巨者丈六,极细者寸余。趺坐者、立者、侍卫者,又不啻万数。然诸石像旧有裂衅,及为人所击,或碎首,或损躯,其鼻、其耳、其手足或缺焉,或半缺、全缺。金碧装饰悉剥落,鲜有完者。”
我一直不明白,萨都剌怎么会从笔下漏掉了卢舍那大佛?
佛一律是灰秃秃的,耀眼的彩饰早没有影子。我向来以为露天石佛是不着泥金石绿的,这与殿内的泥质菩萨应该不同。可是忽然记起十几年前在承德磬锤峰下曾见过一幅石刻,佛身依稀有彩色敷设。那么,直斋先生的笔墨不错。
萨都剌那时就叙说了佛像遭损的惨模样。隔过几百年,孙席珍再来写龙门,面貌竟仿佛:“山石上浮雕石像,大者数丈,小者数分,总计不下几十万。但几十万的佛头,存者百不得一,因为所有佛头,早都被人挖下,卖给日本人了。”张恨水也讲过近似的话:“大小佛头,一齐让人偷了去。小佛呢,连身子都由石壁上挖了去。到了佛崖上,仿佛游历无头之国,你说扫兴不扫兴呢?”这话说得怪让人绝望,却又不是瞎编。所以我一边登崖阶,一边跟游伴引孙席珍的那句话:“要看我们的那些古物,应该上东京或纽约去,无须乎再逗留在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洞窟多半有名称。门口立木牌,写得明明白白。万佛洞、双窑、老龙洞、莲花洞、药方洞、古阳洞、宾阳洞、潜溪寺。我属凑热闹的外行,瞅不出实在的名堂,只得其大概。古阳洞顶刻着名气很大的《龙门二十品》,但没见有谁设架仰脸抻脖儿地拓帖,抢着坐在残基上照相的却永远不断。佛像消逝在风雨中,今人代替了它们。看他们那种激动不凡的样子,我直要惹出笑。禅心不是寻常人所能领略,但也实无镇日焚香打躬的必要。
石崖虽秃裸而了无覆蔽,却也有数根细柔的野草从岩缝钻出,在风里舞。乐山大佛的耳朵眼儿里也有这样的小草极顽皮地冒一截儿,真是天趣。它们从哪里汲取养分呢?诗人能够从它们摇动的清影寻找到一缕情绪。
墨绿色的伊水在阳光下闪亮,一路柔缓地流。岸柳发丝般低垂,撩着粼粼涟漪。赭黄的沙洲上丛生着浅浅绿草。隔岸是琵琶峰,浓荫深处,掩着一片乳白色矮墙,那是白园。乐天老人的诗魂还在邙山伊水间飘荡吗?“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沧桑流年,又吟几多新乐府?我当以酒遥祭。
第三部分函谷关
从三门峡去函谷关,要过陕县,走灵宝。灵宝多苹果,山坡上的果树已经疏疏落落开放洁白的小花,似媚人的春雪。半月前,我刚去过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在从延吉通往龙井市的公路上,望见过好大一片苹果园,很出名。想必这时节也该花白如絮了。
远山是茶褐色的,近处的丘陵则浑黄。梯田里的麦苗绿出了青春,油菜花也已经金黄,但这色彩掩不去黄土高原的本色。山中掏了一孔孔窑洞,还有人居住吗?远望仿佛巴蜀山中的古栈道遗迹,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