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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 作者:刘震云-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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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走吧,也让俺奶相看相看。”
  这也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沈雪说:
  “好哇,我也相看相看你们家。”
  于是一块来了。
  严守一知道,沈雪过去谈过恋爱,男的也是戏剧学院的教师,拖拍两年,终于吹了。沈雪的女同事小苏告诉严守一,吹的原因,是那人嫌她说话直,傻不楞登,换句话就是不懂事。严守一笑了。原来别人嫌弃的,正是自己喜欢的。又想,天下之大,一个教台词的女教师,让她傻,她还能傻到哪里去呢?
  严守一、费墨、沈雪包了一间软卧车厢。车走走停停,窗外一片风景,大家聊天,倒也不心烦。费墨看来也喜欢沈雪,话有些多。手摇折扇,又海阔天空起来,由身下的火车,不知怎么说到了电视节目,说做电视节目就像坐火车,火车里的东西不变,但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坐着就不烦;如果老在一个车站停着,就烦了。但严守一看到窗外的麦子,想起自己的心思,想到于文娟,没有听进费墨说的是什么。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又由火车说到这列火车去的地方,说到了山西人,埋汰山西人小气,爱吃醋,没见过世面。这时沈雪脱下袜子,半跪在严守一身边,讲了一个山西人的笑话:
  “一个山西人,窝囊,出门老受气,便天天在家练俯卧撑。爹问:孩儿,你这是干啥哩?儿说:俺学电视上,练胸大肌。爹兜头抽了他一巴掌:练也白练,再练也没你姐大!……”
  费墨“噗啼”笑了。这话严守一听见了,踢了沈雪一脚。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严守一看了一眼,是伍月打来的。严守一和于文娟离婚,是因为伍月。伍月本来要结婚了,后来也没结成。没结成并不是因为严守一离婚,而是和伍月要结婚的那个男的,突然不辞而别,去了美国。按说双方都自由了,在一起生活水到渠成,但严守一离婚之后,又不想和伍月结婚。不想和她结婚不是因为现在又认识了沈雪,而是严守一对伍月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和伍月在一起确实能够解渴和消毒,但让他和这种女孩结婚过日子,严守一又开始感到畏惧。感到畏惧不是说因为伍月掉进过脏水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是想着结婚之后,要天天在一起,如果夫妻之间,夜夜说脏话,就不是解渴而是中毒了。就好像在酒店偶尔吃一次鲍鱼鱼翅还受用,如果将这饭搬到家里天天吃,就会感到恐惧一样,这时又开始向往家常菜和玉米碴子粥。这也是他和沈雪交往的另一个原因。这时严守一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原来自己也是叶公好龙。但一个离婚的男人,身份就与以前不一样了;既然他不想和伍月结婚,便开始有意疏远她。何况他正和沈雪交往,不想让沈雪再发现什么。沈雪知道他因为伍月和于文娟离婚,但不知道他和伍月发展到什么程度。严守一告诉沈雪,那只是一场误会;因为从长远考虑,一个阳光女孩,脏池子里的事让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这话说给别人,鬼也不会相信,没想到沈雪信了,还怪于文娟小心眼,这也是沈雪可爱的另一面。但伍月并不那么容易疏远。庐山之后她疏远严守一可以,现在严守一想疏远她,就没那么容易。这也有点像河蚌,你招惹它它可以不在意,你抽身想走,它又一口咬住你。伍月并不是死乞白赖要和严守一结婚,而是她和男朋友吹了,需要时常解渴和消毒,就好像她说的饿了想吃,渴了想喝水一样,想和严守一保持过去的关系。倒是对结不结婚并不那么在意。但越是这样,严守一越发怵,怕自己在脏水中越陷越深。于是看到手机来电的姓名是“伍月”,沈雪又在自己身边坐着,便不想接这个电话;但正因为沈雪在身边坐着,又不好不接,那样倒显得鬼鬼祟祟;犹豫半天,接了。手机一接通,伍月就在那边发了火:
  “干嘛呀严守一,怎么老不接我电话?躲什么呀,谁还能吃了你?……”
  严守一怕她接着说下去没轻没重,灵机一动,便在这边装傻:
  “啊……说话呀,听不见!……你大声点!……我说话你能听见吗?……信号不好……我在火车上,回老家!……喂……”
  伍月在那边把电话挂了。这时费墨用折扇点着严守一:
  “演的真像。我都听见了,你听不见。”
  严守一一边合上手机,一边不好意思笑了:
  “这叫一傻治百病。”
  费墨:
  “心里没鬼,不怕喝凉水。”
  严守一这时看了沈雪一眼,点着费墨:
  “费老,做人要厚道。”
  沈雪没有听出他们话中的玄机,倒是用光脚踢了一下严守一:
  “喂,严守一,到了你老家,见了你奶奶,你怎么介绍我呀?”
  严守一:
  “你是我老师呀。你一个,费老一个,都是我的老师。”
  沈雪显然对这回答不满意,瞪了严守一一眼,从这铺上跳到那铺上,挽住费墨的胳膊,晃着费墨说:
  “费老,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要不我就说是你的女朋友得了。”
  费墨一边被晃着,一边抚着沈雪的头笑:
  “行啊,这话养耳;但如果真是这样,我麻烦就大了。”

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二)
  回到村里,严守一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小时和他一块偷过瓜、掏过老鸹窝的杜铁环死了。死了刚刚一个月。去年春节回来他还在,还在一起喝酒,现在就不见了。杜铁环小时候瘦得像个猴子,到了中年,人开始发胖。本来就个头矮,身子再往横里长,远远看去,像滚来一只皮球。说话声音大,屁大一件事,像房子着火。一个月前,他开着拖拉机到镇上去卖粮。粮站排队人多,他卖完粮还想买只猪娃,便想夹塞。被别人拦住,他不服,加速往前开,为躲一辆驴车,拖拉机一头撞到粮站的门柱上,“哐当”一声,身子伏到方向盘上,当场 就昏了过去。把他抬到镇上医院,他还醒了过来,抚着自己的胸口对老婆说:
  “没事。”
  呆会又说:
  “恶心,想吐。”
  半个小时后就死了。心脾被震裂,大面积出血。严守一听黑砖头说完,心里有些难受。费墨和沈雪都不认识杜铁环,但听了黑砖头的叙述,费墨感叹:
  “人生无常啊。”
  “一想起这些,还争什么呢?”
  但其他伙伴还在。陆国庆仍在镇上开饭馆。蒋长根老实,在家种地。蒋长根结婚早,大女儿已经出嫁,上个月生了个孩子,他当了姥爷。见严守一回来,他们都过来与严守一说话。
  当夜说话到三星偏西。说完严守一发现,儿时的伙伴,再聚到一起,话题主要是小时候的事,一说到现在,大家似乎都没话了。睡觉的时候,严守一住在奶奶屋子里,费墨被陆国庆领走了。陆国庆说:
  “我家有闲房,就是被子都被孩子盖过。”
  费墨摇手:
  “谁家的被子,也不是每天都洗。”
  沈雪住到了黑砖头家,和黑砖头的老婆睡一个屋。黑砖头住到了蒋长根家。
  第二天一早,严守一与黑砖头商量重砌院墙的事。严守一的意思,既然墙要扒掉重砌,干脆连门楼也一块扒掉重砌。黑砖头看了严守一一眼,开始扒拉算盘算帐:
  “院墙,砖、灰、沙;门楼,木料、砖、灰、沙、钉子、腻子;这样算下来,料钱一共是三千六。八九个人,活儿得干三天,一天三顿饭,吃饭得六百;烟、酒、茶,又得三百;一共是四千五。我出两千,你出两千五。”
  严守一从书包里拿出五千块钱,从桌上推过去:
  “这是五千。”
  黑砖头马上急了:
  “你这是恶心谁呢?让咱奶知道了,又说我占你便宜!”
  严守一:
  “我出钱,你出力。我不告诉咱奶不就得了。”
  黑砖头把钱收了起来,还要说什么,突然他腰间“咕咕”地响起鸟叫声,把严守一吓了一跳。黑砖头将自己的衬衫撩开,原来他皮带上挎一黑皮套,黑皮套里横卧着一只手机。严守一知道,这就是他几个月前买陆国庆淘汰的那个。黑砖头打开皮套上的纽扣,掏出手机,开始拉开架势接电话。那手机的样式已经很老旧了,还带拉杆天线,但黑砖头翘着一条腿在喊:
  “我靠,谁呀?……没空……别打了,费钱。”
  黑砖头的一连串动作,让严守一看得有些发呆,严守一愣愣地问:
  “谁呀?”
  黑砖头一边将手机往皮套里放,一边说:
  “你不认识。”
  严守一:
  “我听着像一女的。”
  黑砖头扒头往院子里看了看,悄声说:
  “镇上洗澡堂子里有一个小姐,东北人,老勾人。”
  严守一:
  “你不招她不就完了?”
  黑砖头拍着自己的手机感叹:
  “没它吧,不想它,有了它,不用还真闷得慌。”
  严守一不知他说的是手机,还是小姐,劝他:
  “别让俺嫂知道了。”
  黑砖头毫不在意地又拍拍手机:
  “她一喂猪娘们,哪知里面藏着小姐。”
  严守一倒愣在那里。
  下午院子里开始动工。村里来了十多个年轻人帮忙。黑砖头全面指挥,蒋长根负责采料,砖、灰、沙、木料、钉子,陆国庆从他镇上饭馆叫来两个厨子,在院里盘灶做饭。肉、菜、馒头、佐料,都是从镇上买。旧院墙还是严守一小时候砌的,门楼也是严守一小时侯的门楼,都已经很虚了,几个人用杠子稍微一顶,墙和门楼“枯拉”一声就倒了。严守一他奶是个小脚老太太,拄着拐杖,看到人来人往,院里盘灶,动作很大,老太太很不高兴,别着脸说:
  “想把我折腾死呀?”
  但大家知道她是怕费钱,没人理她。到了傍晚,旧墙和旧门楼已全部拆平,众人在清理废砖烂瓦。严守一的奶奶坐在院里枣树下的太师椅上,还板着脸不高兴呢。费墨坐在她旁边劝她:
  “费不了多少钱,守一出得起。”
  老太太用拐棍捣着地:
  “他这那是砌墙啊,他这是淘气!”
  突然想起什么,换了笑脸,对费墨说:
  “俺石头老说,他在电视里说的话,都是你写的。他从小淘气,我不在身边,你替我多说说他。”
  费墨:
  “老想来看您,守一老不带我来。守一老跟我说,他从小没了娘,是您带大的。他上学的时候,还是您卖了一对手镯,给他交了学费。”
  老太太笑了:
  “让他上错了,如今飞得远,看不着了。”
  费墨:
  “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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