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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应当请您原谅我。”
“哪里,小姐,随便谈谈总是可以的。”
“是呵,真的,谈谈也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这么说,小姐,您在期待着别的什么事?”
“是呵。有什么理由不许我像别人一样也有结婚的一天。刚才我讲给您听的就是这个意思。”
“果然不错。不许这样的事有一天也发生在您身上,那是毫无道理的。”
“当然,像我所处的这种状态,坏话被人说了不知多少,人家还是可以说出相反的意见来,说没有任何理由这种事也发生在我身上。像我这样的处境,为了使那样的事看起来合理,那就必须竭尽全力促使它实现。我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
“没有理由不进行到底,毫无疑问,至少人家是这么说的,小姐。”
“我考虑过很久。我还年轻,我身体很好,我又不是好说谎的人,我不过是这么一个女人,和那些所有地方都能见到的女人一模一样,大多数男人都能接受。我奇怪这样一个男人就是找不到,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个男人,注意到这种情况,又能跟我合得来。我反正抱着希望就是。”
“那是没有问题的,小姐,但是对我来说,如果您的意思是指这种变化的话,那么,有了一个女人,那又叫我怎么办?我全部财产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箱子,我一个人还勉强可以维持。”
“先生,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您非有这个变化不可。我说变化,是就一般而言。对我来说,那就是结婚。对您来说,那就牵涉到别的事情也说不定。”
“我并不认为您讲得不对,不过,也存在着特殊情况。我愿意像您,像您那样使出全力希望发生变化,我愿意变化一下,可是办不到。看来您是一定要变化一下的,不论怎么样,您反正想来个变化。”
“那是因为您希望变化不要太大也说不定,先生。我嘛,我觉得我是希望变化越大越好。您看,说不定是我错了,不过,我看我周围发生的任何变化,跟我的意愿相比,那些变化我看都很简单,没意思。”
“但是,您就不认为一个人在非常急于寻求变化的场合下,可以按照他的特殊处境希望发生不同情况的变化?”
第二部分一个有资格结婚的姑娘
“先生,我请您原谅,我嘛,哪怕是处境特殊,我也不管,我也不想知道。我给您再说一遍,我是抱着希望的。我应当说,我要尽我之所能促成希望实现。所以,每个星期六,我都参加舞会,逢会必到,谁请我跳舞,我就跟他跳。正像人们所说,实情最后总会看得明,我相信我是一个有资格结婚的姑娘,和别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总有一天,会被看得明明白白的。”
“要知道,就我这方面说,仅仅参加舞会还不够,即便我一心想变一变,采取的方式也可能不像您那么彻底,小姐。我的职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职业,确实微不足道,说是职业也勉强得很,总的说,对于一个男人,我怎么说呢,算半个男人吧,勉强说是也就可以了。所以,面对发生变化的生活,像这样的变化,哪怕仅仅在极短的时间,我也不可能。”
“所以说,先生,处在您这样的处境,换一个职业,也许换一次就够了?”
“但是又怎么从现在这个职业脱出身来?这个职业本身就不允许我设想结婚,又怎么能从中脱身而出?我的装货的小箱子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总是把我拖得越走越远,甚至于,是的嘛,从这一顿饭拖到下一顿饭,马不停蹄地不叫我停步,不给我时间让我从容地想一想。变化应该朝着我一步步临近,我仍然没有余暇迎面走上去。其次,是的,这一点我承认,我自始就感到没有人需要我去给他效力,更不需要我去陪伴,不仅如此,甚至有些时候,我真觉得奇怪:社会竟还容得下我这个人这么一个位子。”
“先生,对您来说,变化会给您带来和那种感情相反的感情也说不定?”
“那当然。但人究竟如何这您是知道的:他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嘛,至于他本身,您叫他怎么个变法?另一方面,说到最后,我也只好喜欢我的这个职业,尽管它是这么微不足道。我喜欢坐火车。随遇而安,到处倒下就睡,没有什么不便,也不怎么讨厌。”
“先生,我觉得您不该养成这样一些习惯。”
“不成问题,我已经有点儿习惯了,您看。”
“我可不喜欢生活里面只有那么一箱子货物随身做伴。有时候我觉得我会害怕的。”
“那还用说,可能是那样,尤其是在开头的时候;不过这些小小的别扭、不舒服也是可以习惯起来的。”
“我认为我更喜欢我现在的处境,先生,宁可干我现在的职业,尽管不利的地方这么多。说不定这是因为我才二十岁。”
“我的职业并非只有叫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小姐。因为在路上,在火车上,在广场上,我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时间去考虑问题,几乎什么都能好好考虑考虑,好好想一想。过这样一种生活最后自己也就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好像是这么理解的:您只有考虑您自己的时间,先生,考虑如何把现状维持下去,而没有考虑别的事情的时间。”
“不是的,小姐。我缺少的是考虑将来的时间。思考别的事情的时间,我有,时间我有,您要是愿意的话。因为,除了考虑维持生活之外,还能考虑别的事,像您说的那样,那是有条件的,生活有保证,有饭吃,所以不必去考虑。如果吃过这顿,又开始想下顿,那就只有发疯了。”
第二部分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不错,先生,那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您看,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就像这样,除了一个旅行箱以外,没一个伴儿,我呀,那可真要把我逼疯了。”
“人也并不永远只是孤独一人,我要请您注意,孤独一人,就要发疯,那也不见得。坐在船上,搭上火车,可以四处看看,到处听听。嗬,发疯的可能性一冒头,也是可以设法避免的。”
“我是一心要从我那个处境摆脱出来,可是先生,您偏偏总是拿它当做您不要从中脱身的新理由,说来说去您总归有理,可这对我又有什么用?”
“不不,不是那样,因为真正让我看到有充分理由改变职业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不放;但事实并不是这样,那种机会对另一种情况也适用,比如说,叫我想到这个职业还有许多好处,毕竟也有好的一面嘛,一方面,经常出外旅行,另一方面,促使人变得更加有理性,让人有这样的感受。请注意:我并不是说我有理性、有道理,不,远非如此,甚至很可能我全部都错,也许不知不觉我甚至变得比过去更加缺乏理性。不过,关系不大,不是吗,既然那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
“这么说,先生,您是不停地奔波在外,我嘛,我是死盯住一个地方不动,半斤八两,没什么区别。”
“对了,尽管我有时也返回原来已经去过的地方,但是那种情况也并不相同。比如说,春天到了,樱桃上市了。我说的意思是这个,不是说我干这个工作习以为常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不错的,再过两个月樱桃就上市了。对您所说的,先生,对您我挺满意。在市场上,还看到有别的什么吗,您说说?”
“有成千上百种东西呵。有时是在春天,有时是在冬天,有时是出太阳,或者在下雪。此外那就不知道了。樱桃嘛,它变化最大。樱桃总是突然之间出现的,在市场上,您看吧,一下子,出现了,鲜红一片。是呵,再过两个月。您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不是说我这工作对我完全适当。”
“除了市场上的樱桃,冬天,下雪,再说说还看到什么吧。”
“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就是千千万万细枝末节使得一切发生变化。要知道,一切都以你的情绪为转移。人们看到一些地方、一些人,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人们也会认不出;对于某处集市,有人觉得它拒人于千里之外,很不好客,突然之间它一下又会变得对你又热情又殷勤。”
“有些时候,不见得一切都是这样吧?”
“有些时候,是的,什么都没有变,叫人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昨天才离开似的。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因为一切依然如故,像这样的情况,也是不可能的。”
“除了集市上的樱桃、冬天和下雪以外,还有呢?”
“有的时候,一幢新起的大楼竣工,上一次来的时候它还在修建。现在大楼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人声嘈杂,到处是叫喊声。城里人口也不见得那么多,可大楼盖好后一看,似乎真有必要。”
第二部分不为人知的那种恐惧
“先生,所有这些新鲜事物对每个人都一样,难道就没有关于您自己的吗?”
“我有时也会有的,不过,可有可无,是的,一般说,这都是因时因事而出现的新鲜事物,对于我,倒也未必是什么新东西。但是,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是你,如果樱桃是你栽培的,这些新鲜事物出现,肯定会改变你的想法的。”
“先生,您说的我明白了;我也试着设身处地站在您的地位上着想,可是不行呵,我觉得我害怕。”
“这是可能的,应该说,我有时也有这样的情况,例如,在半夜里醒来。不过,只是在夜里我才感到害怕;对了,有几次,是的,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再是在雨天,或者在大雾弥漫的时候。”
“真稀奇,没有实际经历过居然也领会到这种恐惧是怎么个味道。”
“是这样嘛,您看,这是一种普遍性的恐惧,并不仅仅您一个人才有;不是那种恐惧,像人们说的,人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的那种恐怖。”
“就像有人突然之间发现他当时竟是那样,发现他不是另一个样,也不是另一种什么情况,而是像他现在这样,因此才感到那种恐怖?”
“对了,既像别人,任何别的什么人,同时又像他自己当时那个样子。是呀,我相信,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这一类情况,肯定就是这一类情况……不是随便任何一类。”
“这么复杂,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先生。”
“因为另一种恐惧,就是关于悄然死去不为人知的那种恐惧,我发现它终于竟成为我对我的命运感到欣慰的依据。一个人知道他的死不会使任何人感到痛苦,甚至不会使一只小狗有什么痛苦,我看他的死的分量就会大大减轻。”
“先生,我尽量领会您的意思,可是很遗憾,办不到。这是不是因为女人是不相同的?至于我,我知道,像您这样单独一个人再加上一个箱子,我可受不了。倒不是我不喜欢旅行,不是的,但是,对于一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有待于我到那里去的什么地方,我就不可能动身到那里去旅行,不能那么办。再说一遍,我认为我是怎样宁可就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