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⒚挥薪邮芩牡缬熬绫尽栋⒄洹返牡缬俺д写×巳臁K淙凰绰罟队⒒故乔胨粤肆蕉俜梗欢倭海拇罄遣灰欢傥鞑停ㄊ健�
《青狐》 第三部分《青狐》 第七章(5)
三天后她回到家,娘儿俩抱头痛哭,嘛话不说,比过去更亲密,她们是双代一身,双人连体。她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日本推理小说改编的影片《人证》,青狐一面看一面哭,妈妈一面哭一面看,回家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地此起彼伏地唱起《草帽歌》:
Mamayah;(妈妈呀,)
Doyouremember;(你还记得吗?)
Thestrawcat,(那个草帽)
yougaveme?(你给了我呀……)
与比她年长的,各个有一番风云遭际而又是各个身怀绝技的作家们在一起,青狐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她复活了。
几十年过去,她感到的是自己的消失,翁倩姑的消失,她溶化在千百万庸庸碌碌窝窝囊囊的小市民里,这两年才重新发现了自己。她终于是一个有名有姓有风格的写作者了。而且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初学者,在早已成名的人们面前,她可以,她必须,她又像一个幼稚的孩
子。她欣赏钱文的智慧与谈吐,欣赏他的敏捷与丰富,像欣赏一潭清水,一阵清风,一场山雨和一望无际的随风起伏的麦浪。这种欣赏里一派清爽,了无挂碍。她也许更加喜欢或者正确地说是崇拜王模楷。王模楷的经历太像钱文了,她总是忍不住比较这两个人。王模楷长得比钱文白净,看起来,比钱文也瘦弱一些,主要由于他的双眼皮与笑靥,更由于他的与众不同的眼神:忧伤而专注,操劳而端庄,含蓄却又炯炯发光。那是一双放不下思虑和惦念的燃烧着、疲惫着与匆忙着的眼睛,这是一双承担着历史与现实,苦难与希望的眼睛。这样的眼睛使青狐心疼得要命。然而,青狐明白,其实王模楷是更理性的。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且想且说且掂量的慎重,他的嗓音也多了些深沉,不像钱文平时拉着一张长脸,一说起什么带来眉飞色舞,表情丰富,平时声音响亮,一说得激动了就会出现一种类似失了真的变音。青狐相信,王模楷比钱文有更优越的背景,比如更富裕的家庭,更好的教育程度,更多的或者更上层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她看到了王模楷的吃相比钱文高雅。钱文吃饭的时候嘴张得过大,咀嚼的声音也偏大了些。而王模楷吃东西的时候闭着两片嘴唇,脸上含着微笑。王模楷式的微笑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而钱文说笑话的时候谈笑风生,天真烂漫,说完笑话,脸上立即拉上一道屏幕,他时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着与别人更多的沟通。
为了寻找一个与王模楷交谈的话题,她说起了绘画《莎乐美》。她看到了提到“莎乐美”这个名字王模楷眼睛里发出的光辉。她赶紧请教莎乐美的来历。王模楷给她讲了圣经故事与王尔德的话剧。一个任性的美女,公主,得不到圣者的爱情,便索要了圣者的脑袋,她勒索父王割下了圣者的头,而一个卫队队长为她而自杀。王模楷发表议论说,西方人不认为美一定与善在一起,也可能是与恶在一起。
她问王模楷,从中国人的眼光看来,你觉不觉得莎乐美是一个白虎星呢?
王模楷笑了,稍稍沉了沉,他说:“这一点外国人与中国人其实是一致的。人们认为美具有一种危险。正像善,热情,真诚,道德,正义,信仰以至于天才,愈是那最可贵最有价值的东西,越有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是危险的。”
什么意思?青狐吓了一跳。
然而王模楷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已经得知了王模楷在文革中的奇遇。这个给王模楷找了不少麻烦的奇遇,甚至也令青狐羡慕。人生总要有点事情,总该与众不同。她又替他心痛:为什么活得这样麻烦,吃饭,穿衣,长大,生病,跑房子,到每个月的月底眼巴巴地等着那几十块钱的工资,还有该死的恋爱,愿意,不愿意,结婚,天啊,还没有结婚,上床还是不上床,干还是不干……还有干出孩子来呢,这不是已经够辛苦够沉重够没完没了了吗?这些个男人却还要政治,要路线,方针,要检讨,要自我辩护,要争个石出水落最后却是越争越糊涂,然后他们你拿着枪我拿着刀……不论钱文还是王模楷,他们的遭遇都是青狐所不敢想像的。
她自己呢,在没有写下那篇原来叫做《遥远》发表出来叫做《阿珍》的东西以前,竟然什么值得一说的社会经历都没有。而后来,她在钱文与王模楷,还有在她觉得德高望重却又显得活得很单纯很表面的犁原面前,在她觉得说话和举动都有点软绵绵从而有点好笑的米其南面前,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能说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了。有人注视着她,有人关心着她,有人阅读着她。她真开心!
她觉得米其南在她面前有意识地使用一些好似有什么意思似的眼神,他的眼睛可真灵活,他的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耳语,会嘁嘁喳喳。而王模楷就不同了,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她觉得王模楷同样也盯住了她,或者说得文雅一点,是王模楷凝视了她两秒钟。对于生人,对于异性,两秒钟是一段漫长的历史。因为头一次见面,她只看了王模楷十分之一秒,她已经感到了不好意思,王模楷的眼睛太动人了,那种从眼角里流露出来的忧郁,那种微微皱起的沉重的纹络,那种洗净了一切欲望、贪婪、好奇和鬼聪明的眼神,那种矜持与饱经苦难的情调的混合都是青狐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些人在一起构成为一个场,成为一个喷水池子,成为一幢高楼,与他们一道她就被托了起来,她就有了磁性和电力,就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啦。她是一个刚刚出世的小说的精灵,她甚至有理由有可能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娇宠。
可惜的是这次米其南没有来,她想起了李秀秀的消息,她为米其南而叹息。
可惜的是,她被注意了,她却开始觉察到了《阿珍》的不足恃,她的最初的小说里有一种吃力地向着某一个方向攀伸的努力,而这种努力和这种方向,并不是她自己的本色,她一边表现着自己一边努力去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与自身不完全相同的人。这甚至使她有点厌恶。
只有她一个女子。犁原说本来还请了紫罗兰,但是紫罗兰好像提出了什么要求,是不是有个什么先决条件?她最后没有来。她的不来使青狐莫名地欢欣鼓舞,而犁原却忧心忡忡。忧心忡忡却又是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却又含含糊糊,有话只说半句:“请也请不来呀……”“不太好……”,“这位姑奶奶……你什么事不找她,她能吃了你。你找她吧,她审起来没有个完不说,审完了她说来,不一定来,说不来,也照样可以挑出你的毛病。”犁原嗫嗫嚅嚅。青狐终于进入了自己的与要写的一篇篇小说,小说写作已经发挥了效力:她的生
活渐渐与小说一样有趣了,她的生活里已经出现或者将要出现小说里常常出现的海滨、波浪、黄昏、枫杨、梧桐、饭店、汽车、沙滩、钢琴、地毯、男女侍应生、电话亭、会面、思念、握手、微笑、好感、一见钟情、痴男怨女、文人雅士、高谈贵吐、噙在眼眶里的热泪、厚厚的信件和白天黑夜永远做不完的梦。
《青狐》 第三部分《青狐》 第八章(1)
而她对生活的要求、恼怒、纠缠正在创造新的小说风格。小说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小说。她想起契诃夫的小说《带小狗的女人》,它描写人生的一种尴尬,自然的变成了不自然的,不自然的变成了日常的与永远不能摆脱的。然而带小狗的女人也是令她羡慕的,总算有一个人,非法地,偷偷地爱了她一辈子。
偷也行,如果有。
真奇怪,她是去过南方海岛的,那是在冬天,大海黑乎乎一望无边,深海如铁,大浪如刀,叫人心头吃紧。
而这次,海一点一点走来,她怀着满意的至少是得意的心情享受海,她与海都从容。在没有看到海以前,她听到海涛。她闻到了海的腥味咸味与爽味。远看海是凝固的与平静的,近乎忧郁的平舒。近一点,她看到了海的倾钭与动摇,世界由于海而变得摇曳。向大海走去的时候她觉得是走向无限的冲动和灵异,浩浩渺渺,奔奔涌涌,碰碰撞撞,喧喧哗哗;渴望着,动荡着,急切着与恼怒着;无边无际,无答无应,无终无始。
青春远去,爱情狗屎,事业谈不到,已经不是做梦的年龄了,却仍然是神神经经,悲悲切切,摸摸索索,快乐之中虚空,愤怒之中可笑,追求之中泄气,成功之中滑稽。她想起了在一个座谈会上听到自称是出土文物的老作家的话,当记者问他最近有什么小说近作的时候,老人说:“唉,写小说好比娶媳妇,那是年轻小伙的事……”闻者喷饭,而青狐感到的是伤悲。
那么,对于她写小说是什么呢?美好的比喻都是为男人准备的。那么女人写小说呢?是嫁人,是陷入爱河?是该嫁人的时候没有爱或者是胡乱爱,把爱变成烂虾酱变成失望,变成讨债变成赤裸裸的仇恨——像袁达观的口音:他不说恋爱而从来都是说“乱爱”?她明白了,女人写小说只是待嫁不成而已。
她模模糊糊似乎听到了天外的雷声,听到了春日的鸟鸣,听到了万物的萌动;她可以爱了吗?她可以爱了。除了不知道爱谁和被谁爱以外现在什么都可以行了。她的那么多感情与她的作品一起弥漫,进入了每一个有情人的房室,陪伴着人们入梦。年轻人已经郑重书写以“爱的权利”为题的作品了。所有的美好、太平、清明、成就都通向爱情。
爱还是不爱?或者更精确一点说:被爱还是没有被爱?这才是女人的大问题。
她这一生好像早早起来赶路,却没有来车。现在终于她眼看着一辆辆的车子从她眼前掠过,她却已经失去了上车的力量和目标。是延迟,是坐失,爱怨成仇。呆呆地张着嘴,如一条涸辙里终于没有等到水的草鱼。然后,突然醒了,然后是喜事如潮,锦上添花,天花乱坠,左右逢源:除了年华,除了爱情,除了你终生的苦苦期待。
然而,来到大海的怀抱,来到文学的大海,来到上流社会(这个词她是从巴尔扎克的书里学到的,这个词像没有喝惯的咖啡,让她有点恶心又有点提神),她忽然感觉到了还行,还不那么老,毕竟有更年长的人在。她感到了一种扩张,一种飞翔。从来到北戴河她就有一种唱歌的愿望,有一种下海游泳的愿望,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会游水的鱼,会飞的鸟呢?而且有王模楷的两秒钟的凝视,有犁原的不失潇洒的哼哼唧唧,有钱文的风趣和智慧,智慧也是一种美,更有海洋表达的那种永久,那种声息……兴奋使青狐感到了身轻如燕,与其说是她在漫步,不如说是她在海上飞翔。与其说是她在交谈,不如说是她在引吭。与其说是她在会见外宾,不如说是她在翩翩起舞。与其说是她在笨手笨脚地学习游泳,不如说是她正在变成一条乘风破浪的船儿,一条悠然上下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