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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丽江古城默默无闻,后来才在一场大地震中被发现。其实,早在明代,古城居民就已达千余户,城市建筑颇具规模;旅行家徐霞客曾描述当时的情形说“民房群落;瓦屋栉比”。如今,古城保留了大片明清时代的居民建筑,均为土木结构瓦屋面楼房,多数为三坊一照壁,也有不少四合院;融合了纳西、白、汉等民族建筑艺术的精华。居民建筑布局灵活,注重装饰,精雕细刻,据说许多建筑不用一颗铁钉。在他们的门窗上,一般都雕饰着花鸟图案,色调浓烈,情趣盎然。居民都喜欢在庭院种植花木,摆设盆景。纳西人植养花草,憐如亲人,一生不弃。岁月一路走下来,所谓“无户不养花;无户不流水”,便形成了“家家流水;户户垂柳”的高原水城风貌。我们在城里,处处可以遇见身穿民族服装的纳西女子,她们穿民族服装是因为她们认为理当如此,而不像某些旅游区的少数民族,是故意穿给游客看的。纳西女子的传统服饰,一般是长褂百褶围腰,褂子过膝,宽腰大袖,外加坎肩,披一羊皮披肩,上缀两大圆布圈,代表太阳和月亮,四周缀七个小圆布圈,是七颗星星。这种朴素大方的服饰,俗称“披星戴月”。即便是皱纹满面的老太太,在穿着打扮上也丝毫不含糊,在四方街街头,我们就遇到了一群盛装的老太太,好像刚刚从一组老照片上走下来。
几条街上全是相当个性化的店铺——每一家都可以宣称“全世界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店里卖的大多是手工艺品,如银器、木雕、木版画、蜡染、牛皮画、民族服饰……让人眼花缭乱、爱不释手。我发现,好多店里一般都有一位或者几位手工艺人在现场制作。游人可以走进去随心所欲地挑选和欣赏,主人不会殷勤地招呼,依然埋头全神贯注地创造自己的作品。从十多岁多少女到白发苍苍的老翁,人人手上都有某件绝活。我们不禁惊叹,这里简直人人是诗人、人人是画家、人人是手艺精湛的工匠。这里,诗歌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诗歌。纳西人说:“做工像蚂蚁,生活像蝴蝶。”他们将蚂蚁和蝴蝶的优长集于一身,这是何等的幸福。百年的革命和动荡转瞬即逝,惟有这种被诗意所充盈的日常生活亘古不变。墙头领袖红色的语录已经斑驳不可辨认,而人们对美与真的求索依然像阳光一样灼热。
在四方街旁边转角处的一个小店里,我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鲁迅的木版画。盘子大小的一个圆木板,在漆黑的底色上,是先生那张忧郁而消瘦的脸庞,手腕上还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头。先生忧郁着,也微笑着。这寥寥几笔,先生的神态和风骨就呼之欲出。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先生的眸子和烟头在发着光,这光能不能穿透三千年的黑暗呢?我不知道。在这众多浓妆淡抹的画像和工艺品中,这幅木版画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了我。
老板是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中年男子,一脸冷淡萧瑟的神情。当我询问这幅作品卖多少钱时,他简短地回答说:“五十元。”我反问说:“为什么哪些面积大得多的木版画都只要三四十元,这幅却要五十呢?能不能便宜点?”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说:“你究竟是买木头还是买画?你究竟是买面积还是买创意?你走遍丽江城也找不到第二件这样的作品!”原来,他本人就是作者。难怪他如此反感别人的“讨价还价”。他的口气虽然生硬,背后却是艺术家的自信和自傲。面对这样一个“有个性”的手工艺人,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喜欢,就不该砍价啊。于是,赶紧掏钱买下。如今,这幅木版画就放在我的电脑旁边,日夜伴我写作和思考。
对于丽江来说,我是陌生人,我从遥远的地方来。我来的地方有陷阱,有谣言,有钢筋水泥,有比钢筋水泥还要坚硬和冷酷的人心。然而,我却对丽江一点也不陌生,丽江就是我丢失的故乡。从某种意义上说,丽江是一切有诗性的人的故乡,丽江让人更加接近天堂。有的老外从更加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来了就不走了,居然住下来娶妻生子。在小巷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书吧,主人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一聊天,原来她还是北大的校友,在闯荡了东西南北之后,终于在这里静止下来,开了一家二十多平方米的小酒吧。这里的时间是有磁性的,再驿动的心也会被吸引住。书吧里有很多我喜欢的文学书,书上写着昔日曾经阅读的时间,那正是我在北大求学的日子。我们在湖光塔影之间没有认识,却在这中古的屋檐下重温校园的梦。一生一世,原来可以这样度过。丽江就这样静静地倾听着游子们的故事。无论是拎着酒瓶满街晃悠的诗人,还是在街角大树下静静地临摹一天的画家,以及更多睁着大眼睛的游客,丽江都见怪不怪,微笑着将每个人揽入怀中。让他们来狂欢,让他们来沉醉,让他们来寻梦,让他们来休憩。河水依旧流淌,阳光依旧灿烂。
中午,我们在山坡上的一家餐馆中吃饭。宁萱终于尝到了她最喜欢的牛肝菌。这是真正的山珍。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即使是鱼翅和燕窝与之相比也黯然失色。也许,仅仅为了这盘牛肝菌也应该来丽江。吃完饭,门口刚好来了一位端着一篓樱桃叫卖的老太太,我们赶紧叫住她,一问价格倒还公道,便买了一斤,请店主人帮我们洗干净,放在雪白的青花瓷盘里。在午后懒洋洋的阳光下,坐在竹椅子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吃樱桃,真是神仙的生活。主人也坐在另一边,并没有嫌我们占了他的位子。此时此刻,方觉北京已是遥不可及。我很欣赏一位网友列出的到了丽江非做不可的十件事情:一、到万古楼听鸟叫,与丽江老头搭话;二、吃一碗黄豆面;三、看四方街的四张脸;四、发现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巷子;五、拜访一名隐士或狂人;六、站在远处观察一位丽江老太太;七、喝一口丽江的井水;八、有幸得到一张“丽江名片”;九、各买一个不同类型的丽江粑粑;十、进一个院子发呆。做完了这十件事,才算得上真正来过丽江。
然而,丽江也有两个地方是我不喜欢的。第一个不喜欢的地方,是昔日的最高行政机构——木王府。木土司的宫廷式建筑在明代就已蔚为壮观,徐霞客在《滇游日记》中惊叹说“宫室之丽;拟于王者”。当地的统治者确实也把自己看作一方之王。木王府有一些边疆的风韵,但王府始终是王府,看上去怎么都像是一个缩小的紫禁城。我不喜欢这些建筑的故作夸张,以及背后依然流露出的向北京的朝廷献媚的神态。尽管我知道他们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他们只能以臣服换取和平。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逛完街要回我们的驿站了,却忘记了回去的路。按照一位老大娘的指点,我们沿着流水的方向反着走。果然,穿过几条街道,很快就看到了“木府驿站”的匾额。这是我们到达丽江的第一个夜晚,我们不再是陌生人。前世,我曾在此耕,宁萱曾在此织。今生,我们坐的驿站门口的小桥边,一口牦牛肉火锅、一瓶云南红葡萄酒,从傍晚的夕阳一直享用到满天星光。流水激荡着青石板,流水中有星星,似乎可以随手捞起一大把。流水中还有人们放出的心愿——中间燃着蜡烛的红色的纸船。本来,因为丽江海拔高,刚来的人一般都会有点犯晕。又是在水波荡漾的桥边,便宛如身处舟中,“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不知不觉间,童年就这样给摇了出来。
第二卷·与天空接近人生三境
人生如登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人生有若干个阶段,哲人们有各自的划分办法。丹麦哲学家齐克果将人生分为三个阶段,即:审美阶段、道德阶段和宗教阶段。而德国哲学家尼采则认为,人生有三个时期,即:合群时期、沙漠时期和创造时期。合群时期,自我尚未苏醒,个体隐没在群体之中;沙漠时期,自我意识觉醒,开始在寂寞中思索;创造时期,通过个人独特的文化创造而趋于永恒之境。从两位西哲的邃思联想开去,在中国古代的禅宗、诗学、美学诸领域,也有好些关于人生三境的妙论。
宋代禅宗将修行分为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芳迹”;第二境界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第三个境界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三个境界中都有“空”字,三个境界就是对“空”的三种不同的理解。第一境界中的“寻”,表明人向上天追问自身起源,追问所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三个千古难题。第二境界中的“无”,表明人已经从自然中剥离出来,与外在的“水流花开”自成一独立世界。而第三境界中的“万古”与“一朝”的融合同一,则说明人对有限时空的超越,经过否定之否定之后达到天人合一之境。
受禅宗思想的影响,南宋诗论家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提出学诗的三境:“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也。”就诗人的主体而言,心灵最初是自由自在的,不辨美丑,处于童真状态;当认识到规矩和成法之后,就陷入束缚和捆绑之中;最后摆脱一切外在的桎梏,获得了主体与客体的契合,也获得了真正的、纯粹的自由。这时,方能“行住坐卧,无非是道,纵横自在,无非是法”。
严羽之后,诗人潘德兴又云:“诗有三境,学诗亦有三境。先取清通,次宜警炼,终尚自然,诗之三境也。”潘氏是在说诗,其实何尝不是在说人生呢?返朴归真的人生,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最终将禅学、诗学与人生哲学融会贯通,铸为一体的,是晚清一代宗师王国维。王氏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与齐克果、尼采的描述相比,王国维的论述是典型的中国式的,是诗意的凝聚,是精神的贯注。它包蕴了一种纯粹的生命体验,使人突破自身生活的惰性;它设定了生命气息充盈的坐标,引导人达到一种永恒的自由之境。
有这样的一种人生境界让我们仰望,我们何必惧怕脚下的淤泥呢?
温暖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