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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间,妖人王臣者跛一足,人称王瘸子。游食京师,以左道事中贵,得授锦衣千户。请为上合大丹,以采药为名,与中贵偕出川、广、直、浙等处买办,搜索宝玩,需求珍异,骚扰郡县。及回京,为各处抚巡、守令交章飞劾,而科道并弹。于是,上大怒,斩臣首,传诣所历地方枭令,民心大快。初臣至广东,张东海时守南安,日观其骄横,尝作诗叹曰:“过岭囊箱下濑船,丁夫昼夜少安眠。薄田荡尽犹输税,恶客时来横索钱。穷发东南皆赤子,举头西北是青天。不才无计苏民困,食禄乘轩自赧然。”
王景明之南京,张东海赠之诗曰:“谷阳城外送离船,矫首南都思惘然。一语烦君三致意,同乡同志及同年。”冬官王公伟辈以为未尽交游者,乃益之曰:“同官同事同游者,问及都将此意传。”因著《六同诗话》。
张东海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目为神仙太守,张以诗答云:“归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头日夜眠。却怪门前来熟客,马蹄踏破紫芸烟。”
张东海《咏寒号虫》云:“得过且过!饮啄随时度朝暮。得陇望蜀徒尔为,未知是福还是祸。得过且过!”张东海过苏步坊,赋诗曰:“东坡昔日此闲行,此地遂留苏步名。何事章瘗毛骨,子孙羞认是先茔!”
宋徽宗时,朱π领花石纲,有龙鳞薜荔一株,费银二千两。东海偶见薜荔,感而赋之:“薜荔长龙鳞,相看似可人。圣朝无艮岳,那值二千银?”
【陈献章】 〔字公甫,居广之新会县白沙村,天下称白沙先生,至儿童妇女亦皆目为陈道统云。尝梦拊石琴,见一伟人,笑谓曰:“八音中惟石音难谐,今谐若是,子异日得道乎!”因别号石斋,既老更号石翁。〕
陈白沙当成化初会试,虽负重名,亦投时好,竞出新奇。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一题,其破云:“物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考官戏批其傍云:“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传者莫不绝倒。
陈白沙下第,有神见梦于人曰:“陈先生卷为某投之水矣。”先是,献章寓居神乐观,科道群公往来请益,既而某被劾,疑出白沙,故特恶之,且曰:“彼戴秀才头巾尔,动人若是,脱居要路,当何如耶?”揭晓,编修李东阳为同考官,主《书经》房,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焉,不果。时京师有“会元未必如刘戬,及第何人似献章”之谣,以及舆夫、贩卒莫不啧啧叹恨。(戬,字景元,安福人。后乙未榜眼及第。)
成化壬寅,陈白沙应诏之京,道过南安,太守张东海欲用曹参礼盖公故事,款留数月受教,白沙不可,东海不能强,白沙有诗曰:“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风吹破玉台巾。”巾乃白沙自制,类华阳巾,直方而无襞帻者。东海恨谓白沙讥己,遂以一绝激之,曰:“白沙村里玉台巾,不奈风吹易染尘。莫笑乌纱随俗态,宋廷章甫是何人?”白沙得诗谓东海侮己太甚,便口占《玉枕山》诗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元无用,卖与江门打睡人。”东海和答曰:“炎瘴多收一两新,独看天柱耸嶙峋。横秋玉枕真无用,自是乾坤不睡人。”天柱峰亦南安照山也,盖东海欲自依天柱而以玉枕与白沙云。既而,又作一绝:“客囊羞涩客衣单,却买南安玉枕山。纵有枕头那得睡,鸡声催入紫宸班。”“寄语江门打睡人,而今天地正芳春。觉来莫管闲花鸟,须扫昆仑顶上尘。”又继之一绝曰:“青茸铺榻玉枕横,白云为被天作。东海先生睡不着,日月当天正大明。”未几,武选郎余干苏文简由广东使还,具道白沙之师吴康斋,亦千载人物,东海方悟,不惟深喜得闻前辈名德有所持循,且以谢玉台巾之过,漫赋一诗曰:“耳根何处得浮尘?浪说康斋讥未真。风月周台灯火夜,伊川路上见斯人。”因遗书白沙曰:“玉枕山不必买,留长揖白送矣。”
张东海又有《赠陈白沙》一绝云:“平生浑未识丹砂,赤土时将向客夸。忽忆自家丹一寸,辰砂犹自隔天涯。”盖讥其不得进士,乃假道学以欺人也。此时犹未释然于白沙,故云。
按察使薛纲始疑白沙,及见,即欲解官从学,有诗曰:“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以史事使贵州,特取道如白沙,以师礼见,至京师,有问之,对曰:“活孟子!活孟子!”
宪庙升遐,哀诏至广,白沙哭之恸,有诗曰:“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成化丙午,嘉兴巫者召仙降笔问时事,以十二辰为诗,云:“劝君莫读《相鼠》诗,劝君莫歌《饭牛》辞。骑虎之势不能下,狡兔三窟将焉之?神龙未遇困浅水,虺蛇鳅鳝争雄雌。千金骏马买死骨,神羊触耶安所施!沐猴也作供奉官,斗鸡亦是五百儿。犭桀犬下陛走牧猪,奴献令人嗤次年。”宪宗厌代。)
白沙初年甚窭,尝贷粟于乡人,都御史邓廷瓒檄有司月致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却之以诗云:“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夷,以其师意致白金三十星,亦拒而不受。
白沙能作古人数家字,天下人得其片纸,藏以为家宝。山居,笔或不给,至束茅代之。晚年专用,自成一家,时呼为“茅笔字。”有诗曰:“神往气自随,氤氲觉初沐。圣贤一切无,此理何由瞩。调性古所闻,熙熙兼穆穆。耻独不耻独,茅根万茎秃。”
弘治间,李若虚任广之宪使,有以旧交谒者,若虚转致以见白沙,并求言赠之。白沙少学于临川吴聘君。询知其人所居,与旧同学聘君之婿厚郭胡君全者为里,乃以幅纸写一绝云:“居邻厚郭一鸡飞,桂树于今大几围?老忆旧时灯火伴,青山何处望霏微?”桂树,乃昔游丰城时见胡庭之所植也。盖以宪使代请,不得不言;在其人又不欲轻言。故赠之如此。
陈白沙善画梅,人持纸求索者,多无润笔,白沙题其柱云:“乌音人人来。”或诘其旨,乃曰:“不闻鸟声曰‘白画,白画’。”客为之绝倒。
弘治庚申三月,白沙病亟,前数日,蚤具朝衣、朝冠,命子弟扶掖焚香,北面五拜三叩首,曰:“吾辞吾君。”复作一诗云:“托仙终被谤,托佛乃多修。弄艇沧溟月,闻歌白玉楼。”曰:“吾以乱世。”殁之日,顶出白气,勃勃如蒸,竟日乃息。
【胡居仁】 〔余干人,敬斋先生。〕
胡敬斋尝夜行山曲间,后有鬼呼胡先生数声,公若不闻,鬼复曰:“我有一对,请先生对:‘风急有舟人莫渡”’。公亦不答,复笑曰:“我替先生对之:‘月明无伴路休行”’。公前行不顾,鬼遂不见。
胡敬斋尝过徐孺子祠下,作诗曰:“汉竖纷纷不可为,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几微事,说向陈蕃下榻时。”
【陈爱】 〔成都人。〕
成化间,陈爱隐居华阳,有臬使两以书召见,辄逃不应。臬使怒,使人拘至,将谴责之,处士从容以诗投曰:“折简殷勤累见寻,布衣宁敢谒朝簪?明公有道持身正,贱子无能感德深。柏府风霜尊伟望,柴门山水遂闲心。云泥雨地无劳顾,鱼恋深渊鸟恋林。”臬使览诗,从容礼遣之。
卷八十七·国朝
【李东阳】 〔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父名淳,金吾卫军余。微时为渡子,日尝见一妇人早渡午归,迨晚复渡,如此者几月。李一日诘其故?妇曰:“有夫系狱,日往给其饮食,又复归膳翁姑耳。”李闻其言,甚悯之,遂却其直,早晚任其渡。他日,一叟见李告曰:“闻汝素有善念,必获善报。汝有亲骨未埋,吾当为择吉地瘗之。后当有发。”因与择一山,指曰:“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汝可潜舁亲骨埋其中。”李一夕往彼,果见白狐稔眠不起,李恐天明人知,因折树枝有声,狐惊,耸身三立而去,遂即其穴埋之。明日,叟来询葬事,李告以故。叟曰:“俟狐自起,乃为妙尔。今惊去,当中衰,汝子当不失为三公。”后西涯公果大贵。子兆先早卒,年未三十,公竟至无嗣。〕
李东阳四五岁即能运笔作大字,顺天府以“神童”荐召入内庭。过门限,太监云:“神童脚短。”李高声答云:“天子门高”。即闻于上,景皇命书麟、凤、龟、龙十余字,大喜,抱置怀中,赐果、镪,令翰林院作养。(公此时入朝,小红履一双,白绫袜一双,后为耿天台所得,贮以一箧,自撰小文记之。)
李西涯、程篁墩同朝,见适直隶贡蟹至,英庙即试以对句,曰:“螃蟹浑身甲胃。”程应声曰:“凤凰遍体文章。”上加称赏。时李尚伏地,徐对曰:“蜘蛛满腹经纶。”上遂大异之,曰:“是儿他日作宰相耶!”俱赐宝镪而出。后李出入馆阁四十年,而程终于学士,竟如其对云。
李西涯在翰林时,诸翰林斋居闭户作诗,有僮仆窥之,见面目皆作青色,彭敷五以青字韵嘲之,几致反目,西涯为解之,有曰:“拟向麻池争白战,瘦来鸡肋岂胜拳。”闻者皆笑。
李西涯与程篁墩同教习庶吉士,每至院检阅会簿,悉注病假而去,西涯口占一绝云:“回廊寂寂锁斋居,白日都消病历除。窃食大官无寸补,绿阴亭上看医书。”
谢方石铎在翰林学诗时,自立程课,限一月为一体,如此月读古诗,则凡官课及应答诸作皆古诗也。西涯尝为崖山诗,内一联谢意不满,西涯以为更无可易。谢笑曰:“观子胸中似不止此。”最后曰:“庙堂遗恨和戎策,宗社深思养士年。”谢又笑曰:“微我子不到此。”西涯又为《端礼门古乐府》,谢以为末句未尽,往复再四。最后乃曰“碑可毁,亦可建,盖棺事,久乃见。不见奸党碑,但见奸臣传。”谢不待辞毕,跃然而起。
罗明仲尝谓三言亦可为体,出“树、处”二韵,迫西涯题扇,即援笔云:“扬风帆,出江树。家遥遥,在何处?”又因围棋,出“端、观”二韵,即曰:“胜与负,相为端。我因君,得大观。”
罗明仲、谢鸣治、李宾之、陈师召同饮陆鼎仪宅,夜归,马上联句,罗倡云:“驻马赤栏桥”,谢云:“东风见柳条。水声通苑近”,李云:“山色去城遥。令节招寻晚”,陈云:“名园聚会饶。夜归休秉烛”,罗云:“须忆紫宸朝。”
李西涯与客联句,尝拆敝褥中故絮以代烛,其《次白洲留别》诗有“看花不厌伤多酒,燃絮犹供未了诗。”盖纪其实也。
上元节,京师烧糯汁为瓶,以贮水畜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泡灯”。黄岩王古直买置于馆,日玩弄为儿戏。李西涯以诗嘲之曰:“买得长安市上春,玉壶清水贮金鳞。却看尘土疑无地,未掣波涛亦有神。眼底功名聊此幻,杖头风月且教贫。西堂灯火元宵夜,又向东风作旅人。”一日,古直误触碎鱼瓶,意怫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西涯复叠前韵慰之曰:“白发华灯一夜春,江南江北两穷鳞。飞腾有地归尘土,诃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