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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一欣家的空调开始放暖气的时候,判决书就到了。是女助理去听判决签收回来的。这份终审判决真的很残酷: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要求判令上诉人承担对尸检申请不作处理的全部法律责任,但未能提供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且由于对尸检未果,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因此,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其次,被上诉人要求精神损害赔偿金的问题,由于该诉求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的范围,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本院判决如下:撤销原审,驳回被上诉人洪光辉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看完判决书,熊一欣就给韩飞燕打了电话。熊一欣说,你们也太狠了。
韩飞燕说,鉴定结论就摆在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能说什么?至于尸检责任和精神赔偿问题,是我们各自对法律的理解问题。你相信我吗?
那天中午,和通常中午一样,熊一欣和合伙人在会议室打80分。看牌的也不少,还有人捧着快餐盒,满嘴冒油地当军师。但是,没有人敢在熊一欣旁边指点江山。熊一欣盯着牌在思忖一个阴谋的时候,没有看到酒气熏天的洪光辉提着一个黄色塑料袋走了进来。
在他甩出一双主对红桃8的时候,洪光辉就把篮球大小的塑料袋提高,对着熊一欣的脑袋,就倒了下去。一大袋的稀饭稀里哗啦无声地、糊糊地淋灌下来。合伙人和观牌者一片惊呼,一个女助理小声尖叫:烫呀?
熊一欣眼明手快地把最后一对牌,一对置敌死地的决胜牌———红桃5甩出。合伙人和围观者又一片惊呼,各方向残牌纷纷抛丢,有人查看别人的牌。输牌的主任惨叫一声,我们的新地毯啊!
洪光辉双掌齐出,把熊一欣连人带椅一把击翻:冷血动物!你简直不长心肝!
跌坐在稀饭上的熊一欣,一手撑地,一手用力推起粘在额上的头发。熊一欣冲着洪光辉笑笑,坐在地上没起来。洪光辉看着地上这个像从胶水罐里跑出来的人,突然号啕大恸:我输透了!他们一点责任都不负!连5000元的诉讼费都要我出!这世界还有没有公道啊!
熊一欣站起来,张着双臂,看不出是手太黏,还是想拥抱洪光辉,洪光辉哭着,靠近了熊一欣,最后抱住了熊一欣。熊一欣像拍孩子一样拍着洪光辉的背。
熊一欣在他耳边轻声说,诉讼费我替你出。你把那两套“PORTS”送我吧。
《蛇宫》第四部分肝病嫌疑人(1)
求证:我和我奶奶同用一种血
张禾的老师是记者陈启杰。启杰死了。张禾做实习生的时候,跟随的就是他。实习生管报社谁都叫老师,但张禾,只习惯把陈启杰当作陈老师。启杰带着他一起采访、一起跑调查、一起前往刑场看执行、一起喝酒抽烟和三陪小姐聊天赌骰子;陈启杰跑的线是公检法司,采访内容坏人坏事居多,所以,稿子位置通常在报纸末端,内部俗称尾条。尾条,即相对那些领导官员等政务报道的头条而言。这些,现在都由张禾继承下来了。启杰车祸死了。
人死得真怪。启杰死后一个多月,张禾在启杰的单位电脑里,发现了他的前一年就写好的遗嘱。三十岁的人谁会冷冷静静地考虑什么遗嘱呢,但启杰就这么干了。遗嘱行文开始很庄重,四分之一后,就调侃起来了。估计,这种语调显示了他心态的变化,就是说,他认为自己不可能真要这么快用它的。他轻浮地写到,既然这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功课,那么早做会比晚做好。最后他说,在他的葬礼上,凡是他生前不喜欢他的,或他不喜欢的,请都不要前来———但女性除外,老幼丑美不拒。不设灵堂;朋友可以像他生前一样来看看他父母,常来家转转;追悼会不放哀乐,太无聊的话,可以放放不太难听的流行歌曲,热闹就好。
启杰火化后,张禾第二天一赶完稿,就到启杰家看望他父母。还没有上楼,就听到张雨声的歌声在阳光下直上云霄。客厅,他母亲在沙发上在看书,打招呼的时候,张禾看到他母亲的眼睛是洇红的,启杰有一双和她一样的、毛感很强的大眼睛。但是,看得出她很想给张禾一个平常的笑脸。他父亲在修钉启杰以前喜欢穿的一双皮鞋。
启杰带阳台的卧室很明亮,阳光洒了一小半在风中拂动的窗帘上,电脑边有一张他六寸的彩照,背景是报社的网球场。是体育报的记者抓拍的。突出了启杰精致的五官,那对漂亮的眼睛一只睁着、另一只眼睛夹着,笑得十分诙谐,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健康迷人地发亮。当然,这不是启杰的真实全貌,启杰生前最大的苦恼是又矮又黑,使得他在多数他喜欢的女性面前,自信很打折扣。而此时,报社几个泪汪汪的女记者,反复传看着启杰青春勃发的照片,泪水一串串地掉,滴到启杰的笑脸上,另外一个就泪汪汪地擦。
没有灵堂的启杰家充满阳光和音乐,在启杰的笑脸里,张雨生带有童声的嗓子,在纵情歌颂生活。
我有一颗
比任何人都要狂热的心
愿意接受任何一种更不平凡的邀请
这是三十岁陈启杰生前自己布置的灵堂。大家在这里不知和他父母说什么才好,几个泪眼婆娑的女记者,捧着启杰照片,叫带相机的为她们合影一张,好像全是启杰生前知己。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夹着的启杰的笑脸充满了轻狂洒脱。
人死了就死了,就像水上的涟漪。启杰那道涟漪在水上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张禾觉得,现在他就是接替它的另一道涟漪。张禾知道自己也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掉。
从槟榔区法院要了判决书,张禾就往报社赶。判决书加“此页无正文”共九页。赶到报社后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看判决书。离截稿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由于旁听过庭审,将判决书的法言法语“翻译”并浓缩成通俗的、准确的大众语言,不是太困难,整三十五分钟他将稿子传往部主任电脑。
部主任是个四十岁的女强人,报社不知为什么云集了这么多才华横溢、脾气古怪的大女人。张禾一口水没吞下,就听到部主任叫:张禾。
电脑前,部主任像男人骑马一样躬着身子,很潇洒,也很难看。主任右手夹着香烟并握着鼠标,烟雾在鼠标上袅袅轻起,部主任微眯的烟眼只看着电脑屏幕:
这篇发过了,不用。
张禾说,上午才一审判决,不可能发过。主任懒懒地闭了一下眼睛:你去问万总。
张禾转身到总编室。那是另一个离婚的五旬女人。她喜欢宋词和交际舞,但是,哪个男记者和万总舞跳多了,就会在部主任那儿不自在,其实部主任也许没觉得怎样,但别人总会积极地提醒一些什么。总之,你看出来了,两个女人的关系挺伤大家脑筋。
万副总很喜欢笑,她笑起来是她脸上最令人愉快的状态。这一点,她比瘦脸峥嵘的主任,要让人感到工作环境轻松一些。万副总在通电话,一边示意张禾坐下。
万副总一手拿电话,手上的签大样用的红毛笔在日历上边讲边点,可能是在批评跑急诊室的那个固执家伙。好了好了,万副总说,就算你导语改了,但医生说的那些———以为世界末日,所以众人把胃肠吃得梗阻、险丢老命的基本事实回避不了,所以报纸一出去,人家会说我们导向不对。好了,我们不要再讨论了。稿子不发。
张禾把毙稿的事说了。万副总说,是的,不发。还没起诉时,跑市场的记者就写过,当时,那个原告新郎官对小林作过不实叙述,见报后我们很被动,被告影楼那儿固然有问题,但他们也不是好惹的,人家宣传部有人!———我们定了,除非那个麻烦的新郎输了官司,否则不报道。
《蛇宫》第四部分肝病嫌疑人(2)
一早的辛苦奔忙赶稿,还自费打的十五元,竟然如此下场。张禾有些恼火,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转身出去了。
上午的点心来了,食堂的人挥着勺子在过道里吆喝:点心———吃点心喽———!
冬粉鸭汤葱花香的味道比她吆喝的声音慢一拍地飘到人脸上。张禾没吃早饭,但不想吃,就一路下了四楼出了报社。
报社的左侧小巷连着个废旧寺庙,里面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老榕树遮天蔽日气根披垂,地上青苔茂盛。寺庙再过去,就是市立幼儿园的白红相间的木栅栏,有时候,会有溜号的小朋友穿过绿篱笆来看老旧庙风景。
背靠着树,张禾坐在一个树根突起的部分抽烟。他没事经常在这里小坐,戴着耳机,听听音乐,抽抽烟。隔着栅栏,那些小动物一样、色彩鲜艳的幼儿,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地活动着很赏心悦目。张禾低头点燃一支烟抬头吐气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大脑门的小男孩。他大概四岁左右,小手抓着栅栏顶着脑袋在看他。烟雾散去,张禾看到这个小男孩眼上有泪光,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想哭。
你不喜欢这里是吗?张禾问。
小男孩摇摇头。
新来的?想妈妈?
小男孩扁起欲哭的嘴巴,用力地摇头,可是眼睛的泪光更明显了。他瞪着张禾竭力想不哭。
张禾起身,上前两步和他面对面蹲着。
我懂了,是小朋友欺负你了。
小男孩竭力瞪大眼睛,可是,眼泪还是直挂下来。张禾伸手穿过栅栏,摸他浑圆的脑袋瓜。小男孩伸出小手,要和张禾像成年人一样握手。
你害怕猪毛吗?男孩轻声问。
张禾迟疑着。
男孩说,我一点都不怕,你害不害怕?
张禾说,那有什么。
男孩说,如果猪毛长在人的手上,你害不害怕?
张禾刚想说不可能,但马上感觉到不对。男孩用一种紧张渴望的目光盯着他。张禾说,不,一点都不可怕。
真的?
当然。
你不骗人?
当然不骗人。
小孩把小手抽出来,左右四下看看,似乎在犹豫。张禾的传呼响了。
你要走了吗?男孩眼巴巴地仰望张禾。张禾又蹲下来。男孩把小手伸出栅栏又找张禾手握着。他把另一只手臂横在他和张禾之间,要张禾解开袖扣。张禾一解开,男孩又把袖口捂紧。
他睁大眼睛看张禾:它就在里面。我不怕。你真的不怕?
张禾点头。
小男孩突然把袖子捋到上臂,一条毛乎乎、黝黑的小手臂赫然在目,上面粗糙的橘皮表面上倒伏的一层粗亮的黑毛。只有手腕以下是正常的。
小男孩把自己的小脸贴在上面摩挲着说,看,一点都不可怕!你敢摸它吗,我爸爸妈妈还敢亲它呢!我也敢!
隔着栅栏,张禾接过那条猪皮样的小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