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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稀罕你的脏衣服?洗了。你喝了多少?”刘萍从黑暗中走出来,坐在床边上。
“第一回喝醉。”我很惭愧。
“那我可不知道。”刘萍的口气非常冷淡。“醉得像个死人,怎么推都弄不醒。你有什么事想不开?”
“一百五十多斤呢,真难为你!”我也坐起来,脊柱“嘎巴嘎巴”直响,身上像箍了层塑料。“你怎么把我从那帮人手里救出来的?”我几乎已经记起当时的情景了。真像蹩脚的电视剧,一不留神哥们儿也成了肥皂剧的主角了。
“他们是我的伙计,”刘萍语调平淡,却多少露出些骄傲。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这儿的女县长吧?”我有些茫然。
“我是种金子的,不是告诉你了吗?”
“别开玩笑!”
“我经营着一个小金矿,就在附近山沟里,手下有二三百人全听我调遣。今天晚上揍你的就是我的伙计。明白了吧?”刘萍的语气就跟在汽车上讲天府之国似的不紧不慢。
“你?”我沉吟许久。
“不像?”
“哎!”我仰倒在床上,长叹一声,骨头都快散架了。原来自己和刘萍的差距是如此遥远!也难怪她劝自己离开,自己不过是个臭工人,一身泥汤,一世受累的胚子。“当然像,你干什么我都不会奇怪。”我本想坐起来抱抱她,可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抱着仙女的滋味也不好受。
“为什么不奇怪?我像个小业主吗?”她依然坐在床边,黑暗中明亮的眼睛闪着光。
“你太出色了!简直——”我几乎有点无奈。“简直完美无缺。”
“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你自卑啦?”
“谁呀?我?方路?”我猛地坐起来,肋骨像断裂了,疼得直吸气。
“将来——”刘萍伸过手轻触了下我的额头。”将来你会很出色的,时间会证明。”
“将来的事,虚无缥缈。”我闭着眼,抚摩她的脊背,透过睡衣,圆滑的脊椎骨一节节的微微凸出来,心跳的微震穿过脊背,从手心一直传到我心底。“我能爱你吗?”
“不能。”刘萍的手停在我颧骨上。“将来你会后悔的。”
“不会,真不会!我能永远爱你。”要不是浑身火燎似的疼,我非指天发誓不可。
刘萍无奈地摇着头,苦笑几下。“你呀,你是天上的浪子,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厌烦我。所以明天,你就老老实实地回基地上班去,就当没见过我这个人。”
我仰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那你现在就给我一刀吧。”
“我比你大六岁。”
“那又碍着什么了?马克思他媳妇比他也大好几岁呢,人家不也过得挺好吗?”
“那我老公呢?”
“啊——”我几乎是尖叫着蹿起来,跪在床上。“不可能!”我不相信,甚至极其愤怒。谁也不可能像自己那样深爱着她,她受骗了,她肯定受骗了!
“二十八岁的女人,有几个没结婚的?”刘萍将手指插到我头发里,温柔地拂动着。
“那,那有什么?”我咽口唾沫,腰软下来,两肋又开始疼了。有老公算什么?自己不也有并不相爱的女朋友吗?算扯平了。“将来你会因为我而离婚的。”
“哈哈。将来的事,虚无缥缈。”刘萍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喝了口水。“那我的孩子呢?”
“孩子?”舌头几乎都瘫痪了。奇事一桩接一桩,就冲刘萍那么修长苗条的身材,居然会有孩子?“我不信,你拿我当孩子啦?”
刘萍走回来,扭开床头灯,面无表情地掀起睡衣,指着腹部对我说:“看到这几条纹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全有。”
“孩子在哪儿?”我狠狠咬了下大拇指。
“江油,跟她爷爷奶奶住一块儿。”刘萍俯下身来。“天快亮了,回单位吧。”
第三部分天亮了
天亮了。
在回基地的路上,我的思绪也如罩在远山上的云霞一样不可琢磨。我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无可奈何也别无选择。爱情的力量连长城都能哭塌喽,区区理智又能算个屁。爱过一个人总比没爱过要好,那牵肠挂肚,百爪挠心的滋味让人兴奋、欣喜、焦虑、彷徨。此时我摸着口袋里的小砖头又油生出种幸福感。
我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走开,就在刚才,我曾郑重地告诉刘萍:“我方路从没爱过谁,既然遇上你,就不会轻易放弃。如果——”我眼泪围着眼圈转,费了好大劲才压回去。“如果你不幸福,我会永远等着你。”似乎是某部电影里的对白,我自然而然,毫不做作地用上了。刘萍感动得哭了,脸上白花花一片。她从抽屉里取出台寻呼机。“带着,有事我会找你的。”我推脱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时一台寻呼机的价能买现在十台,实在不愿占她便宜,可我也知道自己要找刘萍实在太难,寻呼机就是一线希望。
刘萍告诉我,金矿是她公公几年前开的。现在公公岁数大了,由她管理。
“你老公呢?”我对这个问题最感兴趣。
“他在海南工作。”刘萍瞪了我几眼。
老公的问题太敏感,我想问也不敢总挂在嘴边上。“开金矿纯粹是从地底下挖钱呀,国家允许吗?”
“小金矿私人可以干。反正一天也出不了几两金子,跟管理企业一样,成本低些有赚头,搞不好还会赔本呢。你以为开金矿就是白捡哪?”刘萍望着窗外,从窗帘缝儿里已经可以看见光亮了。
“要是伙计偷金子怎么办?”其实我是想多待一会儿,再说“黄金”这两个字也特别能引起人的好奇。
“工序很多,最后几道工序才能见到货,都得用自己人盯着。”刘萍再次站起来。“你真该回去了。”
我当然舍不得走,手一刻也不想离开她的身体。想方设法地想多腻乎一会儿。
“走吧。”最后刘萍是把我推出来的。
第四部分你太没良心了
我迎着太阳走,朝霞像一堆烤红了的面包,色彩绚丽却并不刺眼。它们在远山上堆砌着,重叠着,无比辉煌夺目的光彩把地平线压缩成一条弯弯的优美曲线。这条大街直通城外,街上没人,每家的门板上都挂着层露水,路面也因为露水太多而湿滑难行。偶尔街角有一两条癞皮狗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瞧我几眼,便又沉沉睡去。
小城的静谧令人懒散,只有我偶尔不小心踩到水洼里的“哗哗”声还有点生气。此刻我觉得小县城非常美,墙上的露水流出千奇百怪的图案,神秘的小街蜿蜒曲折。在这中世纪般安静的早晨里,刘萍睡了,我正在回基地的路上奔波,基地的人在准备出工。形形色色,离离合合!
的确,顺着街道就可以望见远山的地方不多了,小县城的居民们似乎不知道欣赏或者不安于这份清幽,只要门板一卸下来,城里立刻就恢复了喧闹和嘈杂。而小县城此刻的静寂正如卸去浓妆的小姑娘,真实而清丽。这一刻的静谧,此后也许会永远驻足在我的生命里,而人生也往往就是几个闪光的断点串连起来的。
我在沉思着,冥想着,双腿机械地迈动着,越走越慢,越走越不想回去。看到基地时,我像被人打怕了一样,心虚起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玉玲正坐在基地门口的条石上打瞌睡呢。
“你干吗呢?”我不得不走过去拉她,心里挺别扭。
“等你。”玉玲睁开眼,也许她根本没睡着。
“真可以!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我使劲儿把她拉起来。“露水这么大,你也不怕着了凉?”
“你呢?你干什么去了?”玉玲下巴上翘,面色铁青,鼻翅一张一合的,眼里布满血丝。她弓着身子,似乎随时会扑过来。“你整整跑了一夜?”
“昨天我喝多了。”
“我不信!”玉玲忽然凑过来闻闻我的衣服,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真喝多了,不信你去问西关饭店的老板。”我在玉玲刚才打瞌睡的条石上坐下,身上还是疼,头皮像被人揪着似的难受。看来今天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是饭店老板娘给你洗的衣服?”
我叹口气,突然觉得很累,没心思跟她争辩。
“你在外面有女人啦?”玉玲簌簌而下的泪珠落到地面上,那汪泪水迅速散成一片,然后就不知去向,没了。
我看着基地后面层层叠叠的峰峦发痴,真不想说话。秋深了,林木没有夏天那么茂盛,远远望去,一个个小山包就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脑袋,一层细细的茶色绒毛,很稀疏地附在头上,样子十分滑稽。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你?”玉玲气愤地推我一把。
我跟怕丢了似的紧紧握着兜里的寻呼机,这塑料块的温度已经和我的体温同步了。“咱们俩最近的关系是不太正常,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了。”我像自言自语,依然望着远方。太阳开始变白了,山间的雾气正悄悄褪去。几个上学的孩子在盘山小路上,低着头,向县城赶去。
“看来你真是想甩了我,你还玩儿真的了你?”玉玲不再哭了,她双眼暴涨,刚才流过泪的脸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不是谁甩谁的问题。”我十分不耐烦,那时我还傻乎乎的跟女人讲理呢,其实女人从不讲理,她们做事只会凭直觉。“感情是相互的,咱们就是将来结了婚也过不到一块儿去。你还看不出来吗?”
“她是谁?你这个笨蛋!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她们不过因为你是北京的就——”
“与那没关系。”我不屑地打断玉玲。“无论有没有别人,咱们两个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当然不敢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否则,玉玲的自尊心就更受不了了。
“方路!你太没良心!”玉玲站在那儿直喘大气。
“这跟良心有什么关系?感情的事——”
“你太没良心!”玉玲浑身一颤,几乎是叫了出来。“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你太没良心了——”
第四部分玉玲走了
玉玲走了。
“偏执的女人!”我托着下巴远眺群山。天空又暗下来,山峰化成形状不一的黑影。今天这场雨看来小不了。
当天下午,队长披着块塑料布跑进我的宿舍。外面的雨都连成水线了。
“小周今天跑到我那儿哭了一鼻子,说想回北京。”队长把塑料布扔到门口,一屁股做到床上,气急败坏地望着我。“你知道这事吗?”
“出来快三个月了,女孩子可能是想家了吧?”我竭力掩饰着尴尬。虽然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还是有点对不住玉玲的感觉。后来我听于仁说:“男人要是还有歉疚感,就是不折不扣的好人。”可我这个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