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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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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闹着,马凤英进来了,见状叫一声“文广……”文广看看她,软软地躺下了。丁老太哭道:“凤英呀,多亏你来了……”马凤英说:“大娘你别担心,有我呢!小孩子是吓着了。”向二老递个眼色,三人到了外间屋,她把文广在南山坡受惊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大伯,那东西放在露天地,连大人见了也没牛慰龊⒆印薄   �
    “哦……”丁老爷子点点头。    
    马凤英说:“大伯,虽说不碍事,他爹妈那里也得说一声,就说受了风寒。大伯,我去告诉承祥大哥,让他去公社打个电话?”    
    “好好好!”丁老爷子说。    
    丁老爷子坐在炕沿抽烟,烟锅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如他的思绪。他明白孙子那些胡话是什么意思了,《农业发展纲要》中所谓“跨长江”、“过黄河”是指粮食亩产指标,而在大跃进中这些令庄稼人瞠目结舌的指标早被甩到爪哇国去了,千斤、万斤的“卫星”满天飞!文广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是代南山坡那些没有入土为安的死者说话?他看看屋子,那陈设是殷实人家的标志,东壁是大柜,西壁是米柜,北山墙是大立柜,立柜下是宽宽的春凳,那朱红色虽有些旧,但红松木质越发闪亮。难怪文广怕大柜……他不敢往下想,心里发!   �
     “老太婆,笔墨拿出来。”丁老爷子说。    
    丁老爷子是屯中惟一的家存文房四宝的农民。丁老太知道老伴要为孙子写招魂文,摆上炕桌,拿出笔砚和黄表纸。丁老爷子研着墨,墨名“金不换”,那“换”字已研去一半。那墨研成黑亮的一个圆圈,如黑色的年轮,再洇成一轮黑月。招魂文有固定格式,他一挥而就。这附近村庄谁家孩子吓掉了魂,都找他写招魂文,人们说丁老爷子写招魂文最灵。    
    老太太说:“你把文再看一遍,别掉了字。你一辈子不知写过多少文,一写一个准。”    
    丁老爷子把文看一遍,他想到马凤英的侄子小栓子,那是他这辈子惟一写过招魂文也没招回魂的孩子。那孩子远远见到英雄就跑,说不清的害怕。他不知怎么就认定英雄是不拉屎尿尿的。他如今已十六七岁了,仍然见了英雄就跑。丁老爷子有些担心,这份招魂文会不会不灵?他决定还要写篇祭文,祭一祭南山坡上的亡灵们。这道文很费思量,他要代儿子向亡灵们道歉,说为官者身不由已,上级叫报亩产五千斤,儿子岂敢少报一两?但又觉不妥,又重写——    
    草民丁氏顺成备香烛祭于众灵前:    
    众灵饥年而亡,且冥宅未及入土,不安之情可想。今具薄酒,以慰凄凉,心到神知,余言难详。    
    大荒之年,人神两难,生者无力,冻土如磐,只待来春,清明动土,必来安葬。亡灵有知,安息安享。    
                                                               敢告 尚飨    
                                                                古历×月×日    
    “这……”老太太不解。丁老爷子的眼神从老伴脸上缓缓移向南山坡。老伴立即明白,忙准备祭奠之物。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2)

    丁老爷子带好东西,看看孙子带回的高级饼干,也拿上一包。    
    冬季天短,转眼已是黄昏。丁老爷子绕道去了南山坡。作为农民,他本无忌讳,但作为县委书记的老爹,他就有所忌讳了,到底政府是反对封建迷信的。到了南山坡,一向坚信心正神鬼钦的他也不由得恐惧起来,那些错落而放的棺材在夕阳的映照下正在淌血一样。有的掩棺席子边缘被风抽打纰散了,苇篾子一片片在风中乱抖。有一张掩棺席用土压在棺材盖上,四个角拴上砖头坠着,风鼓起席子,砖头嘭嘭敲着棺材,木鼓一般响,冻干的土块从席子上滚下去,嚓啦啦响。他在一个坑里摆上祭品,只觉得头发直立,把皮帽子顶得忽闪起来,划了半盒火柴才点着纸。那饼干原是要掰下一块丢在地上,亡灵才能享用,但他却掰不动一块饼干,索性丢一整块。那祭文他应该念一遍的,哪里能念出声呢?烧了吧。火一成灰,他就急急往回走。    
        
    丁老爷子回到家里,一屋子是人。族人大都来了。丁承祥告诉他,县上的电话已经打了,马社长在开会,他明天来看看。老太太说孙子睡得挺安稳。他才舒口长气。    
    丁老爷子一想起南山坡坟场上的情景,心里就麻麻的发K醯盟Ω米鲆患裁词拢闹胁拍芴な怠O肜聪肴ィ夹髯芤怖氩豢约胰耍训浪约胰俗黾裁词拢俊   �
    儿子的大金牌丢了之后,赵老头一病不起。难道他该去看看赵老头?丁老爷子被这个想法吓一跳,他能去看他吗?他一辈子不想见他,听见个“赵”字心头都哆嗦!    
    这两个老头在乡下人看来也算有交情了。赵老头种一辈子地不知二十四节气,一辈子看丁老爷子种地,人家修理犁杖,他也修理犁杖,人家准备锄,他才知要耪地了。两个当兵的走了以后,二人就是“患难之交”了。每天的晌午或晚上,二人必要见见面,两只烟袋锅里两点火一明一暗,像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重复着说过一百遍的话:    
    “听说队伍进关了?”    
     “在打北平呢!”    
     “北平打下就天下太平了吧?”    
    “听说还要往南打。”    
    “打下皇城不就行了吗?”    
    “蒋介石的皇城在南京。”    
     “猿尾屯刘罗锅的儿子……‘那个了’。”    
    “俺早听说了。”    
    “要是……要是……”    
    “唉,凭命吧……”    
    有时二人就在一起抽上几袋烟。    
    英雄荣归后,二人的地位就一山一谷了。首先是二人在称谓上的变化,丁顺成以其为人被人们称为丁老爷子,人们从来没称赵老头为赵老爷子,甚至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叫赵德芳。有人出于习惯叫他赵老头,他理也不理,改称赵老爷子,他才威严地咳嗽一声,再答应。如有人当他面提到丁老爷子,他会鄙视地盯人一眼,说他是你家哪辈的老爷子?还不请到炕头上供起来?这,丁老爷子能理解,谁叫人家儿子有出息呢?他永远不能理解的是,赵老头竟对他说:“丁老头,再有人叫你丁老爷子你不要答应,猿山屯还能有两个老爷子吗?这你不要想不开,你儿子得了大金牌我也你叫老爷子。古戏里老爹见了当娘娘的闺女还要下跪,这叫国礼,你是明白人不是?”丁老爷子气得不知怎么生气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    
    儿子承禄和英雄最初的嫌隙就起于赵老头。英雄原本对承禄挺客气,战友,那叫生死友情,哪怕互不认识,只要提起是一个部队的,那也亲啊!也许承禄不该刮胡子。人们自然会问他腮上伤疤的来历,承禄就讲了个小故事。有一次夜间战斗,整整打了一夜,他只觉口渴,多亏那夜里他口中唾液特别多,全咽下去,却是越咽越渴。战斗结束,他捧起凉水就喝,怎么水从腮帮子往下淌呢?他用舌尖顶顶腮帮子,只觉舌尖插进一道缝,舌尖凉嗖嗖的,原来舌尖从腮帮子顶出去了!这故事虽算不上惊险,却也惊心动魄,想想舌尖从腮帮子顶出去又多一张嘴,偏口鱼似的,也够说摹W谌颂苏夤适赂惺芎投±咸谎郝柩剑棺油锲恢福〕新痪汀斑缍ā崩玻∪嗣嵌远〕新灰擦硌巯嗫戳耍还芰⒐Σ涣⒐Γ瞎匠【筒灰祝钭呕乩淳褪敲蟆6〕新惶湎д馓跎税塘耍腿怂祷白跃醪蛔跃醯叵蛴也嘧帕场E┟褡苡兴嵌捞氐穆呒窍氩幻靼孜瘟⒘舜蠊Φ挠⑿凵砩弦桓錾税堂挥校涣⒋蠊Φ亩〕新蝗锤毫松恕S谑怯腥怂刀〕新灰彩橇⒘舜蠊Φ模皇乔椋蠼鹋泼淮靼樟恕�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3)

    这话使赵家人极不舒服。赵老头就觉得丁承禄那条伤疤威胁到儿子的大金牌,儿子怎么就没有一块伤疤呢?他对此深深惋惜。见到丁承禄就不顺眼了。特别是见他刮了胡子,那紫红的伤疤放光的时候。那天丁承禄刚刮过胡子,那青萝卜似的胡茬更衬得伤疤像条赤练蛇。赵老头忍不住了,说:“承禄呀,你总刮那几根毛干什么?想做‘青龙’呀?”本地人把没有阴毛的男人叫青龙,这才叫骂得恶毒!丁承禄忍无可忍,说:“赵大叔,你是长辈,这是人话吗?俺刮胡子碍到你家盐不咸了吗?”“我就不许你丁大疤刮胡子!”赵老头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丁老爷子忙拉走儿子,说承禄那伤还没全好,刮了胡子好上药。    
    赵老头还是难忍这口气,对儿子说:    
    “天丰,常言道:人上战场,不死带伤。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就不带一点伤?你别不好意思,就是伤在屁股蛋上,你也脱下裤子给人看看呀!”    
    “爹同志,你真不是军人呀!”英雄笑了。“当兵的只讲轻伤不下火钱,重伤不叫苦,哪有愿意负伤的?”但是关于丁承禄那条伤疤竟然越传越玄,连英雄也觉得自己没负过伤是个缺憾。他对人说:“谁说俺没负过伤?子弹是不长眼的,哪儿不打?俺裆里的‘子弹袋’就被打漏一回,差点漏掉一颗‘手雷’!”    
    这确使庄稼人胆战心惊,英雄这是伤在根上,差点绝了种!人们自然要向英雄打听丁承禄那条伤疤的来历,英雄说:“他那条疤哪是子弹打的?哄你们这些‘手榴弹捣蒜只记吃’的人吧,子弹打人进去一个小洞眼,出去一个开花窟窿。那是有次开饭,一颗炮弹落在饭锅里,炸飞的铁皮擦着他的腮,饭粒倒先漏了。”    
    这一来丁承禄的伤疤反倒成了笑话,吃饭负的伤还光荣吗?而关于英雄用手榴弹打下一架飞机的事却越传越神。敌人欺我们没有高射武器,敌机就是贴着地皮飞了,连驾驶员的眉眼也看得清清楚楚。首长命令部队隐蔽。当敌机从山坡下飞上来时,英雄迎头一手榴弹打过去,炸个正着。首长还问哪来的高射炮,英雄喊了声“我一手榴弹”!    
    这对战友终于在一次民兵打靶子时闹翻了。那时民兵训练抓得紧。英雄最爱训练民兵。训练时他总是全副武装,背着手枪和手榴弹,其实背手枪的人是不背手榴弹的。他对满意的民兵的奖励就是给他戴上大金牌,在场上走一圈。奇怪的是,凡戴上大金牌的民兵肯定不会走路,东倒西歪。赵老头此时总是大笑,说:“这我不是替儿子吹,大金牌是受皇封的,就不是凡人戴的!”    
    打靶子自然由英雄先打,他打了三枪,成绩一般,他就说这枪准星有毛病。丁承禄用这支枪打了三发子弹,得二十八环。英雄就抹不开面子,我说这枪准星有毛病,你还偏用这支枪?他火了:“丁承禄,你来我面前显能啦!你有本事立个大功,用步枪打下架飞机我看!”    
    丁承禄也忍不住了,说:“那飞机是撞到山上的!是你的功劳吗?”    
    “我不炸它一手榴弹它能往山上撞吗?”    
    “你那是暴露目标!”    
    英雄哗啦一声顶上子弹,大叫“我毙了你个狗娘养的!”众人忙劝阻。报靶子的人见要出事,忙跑过来,说他看花眼了,英雄三枪从一个眼里打出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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