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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山-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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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老爷子说:“文广,当年老毛头儿没把发展生产作为头等大事是不对,可是天下没有大乱,就是文化大革命,虽说乱糟糟的,可是大家全听老毛头儿的,乱中又有王法。老毛头儿到底不是一般人,他知道治国先治官,官不乱国不乱,官不逼民不反。”    
    丁文广很惊讶,爷爷一个乡下老头能说出毛泽东治国之要?是的,毛泽东一生都没忘记治理干部这一条。可是通过治理干部达到治国的目的手中必须有权力,我一个宣传部长能干什么?在这一刻里,他比任何人都梦想权力。    
    后山有炮声震动过来。    
    丁老爷子告诉文广,你承祥叔在造墓呢。丁文广一惊,承祥叔死了吗?丁老爷子摇摇头说:“从前皇上登基之后开始造墓,平民百姓有活时造墓的吗?”    
    丁文广说:“他不是只信唯物论吗?”    
    丁老爷子说:“他是信唯物论,他说人死了有什么?有尸体;尸体烂了有什么?有棺材;棺材烂了有什么?有墓地。墓地是不会烂的——他就这样信‘唯物论’。”丁文广真是哭笑不得。丁老爷子在鞋底上啪啪磕三下烟袋,说:“他还不想入祖坟场,在祖坟场东边找了块地方,那墓穴的位置横向和咱们丁氏始祖墓是平齐的,和祖宗平起平坐了。”    
    丁文广吃惊得忘记呼吸了,猿山怎么会有这样的农民?祖坟始终是农民精神的最后归宿,在过去,一个人死在外地,无论如何也得归葬祖坟,死后不许葬入祖坟是宗族对乱臣贼子的最严酷的惩罚,这是农民的“宗教”。他无法理解承祥叔是反传统,还是胡作,定定地看着爷爷。丁老爷子嘴角带出讥笑,说:    
    “他想做那一支人的始祖呢。那一支人是从他开始发达了,他就得占高位,后世子孙从他的墓往下排。文广啊,这种事要出在过去,族人不剥了他的皮?如今,没人管这种事了。人呐,无论如何都得有个敬畏的东西,得信点什么,信神、信祖宗,都行,最可怕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信的人,那就无法无天了。”    
    “烧的!”丁老爷子又说,“这种人没根底,穷了就男盗女娼,富了就胡作非为,他当年——这件事我一辈子今儿才说——去北山偷人家的驴,那驴是灰白毛色,他用锅底灰把驴染成黑的,再牵到集市上卖。如今他发了,被钱架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文广,俺当年认为老赵头一当官就疯,实没想到还有比老赵头更疯的人!”    
    房屋似有震动,棚子上的纸有张拉的响声。文广说声有地震了,从炕上跳到地上。丁老爷子一笑,说:“是煤矿开新洞子放炮呢。”看看孙子,目光幽幽的亮。“文广,这个煤矿不一般,干了这么久,谁也没见过矿工出来过,本地人一律不用,新来的矿工都是半夜用汽车拉来的。英雄当年修的碉堡派上用场了,矿上有人站岗,闲人不许走近。这个矿,地底下不知有什么事呢!”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我一手榴弹(1)

    1994年冬天,猿山一带来了个要饭的疯老婆子。老婆子会唱歌,会跳迪斯科,会说顺口溜,还会相面,左胳膊上吊个筐,右手拉条打狗棍,说话也道三不着两的。她只洗手不洗脸,因此没人能认清她的模样。你问她你姓什么?她说问俺姓什么俺姓邓,名叫邓油瓶,干活两个鸡蛋壳挑不动,吃饭一斗米不剩。你问她家在哪里?她说你问俺家家有名,二十里堡有片瓦,三十里堡有门洞,四十里堡有堵墙,五十里堡有皇宫。你问她家里有什么人?她说问起那个人来人可多,一顿做饭三十锅。老的全都九十九,小的满月还没过。戴花的全是织女来下凡,戴帽的全都在二郎神帐里坐。你问她你家日子怎么样?她说提起日子不用说,财神老爷正北坐,金钱银钱两大垛;牛下麒麟个连个,猪下白象窝连窝;金马驹子满地跑,宝蟾三条腿骑骆驼。你问她你怎么不洗洗脸?她说凡人没脸才洗脸,真人有脸不洗脸。俺脸太俊不能洗,怕人全成“鳖瞅蛋”。你说你洗洗脸让俺看看你俊成什么样。她说俺的脸比月亮白三分,就是有麻子套雀斑,俺的眉毛细又弯,就是一条长来一条短,俺的两眼水汪汪,就是一只斜到额角上,俺的鼻子直又高,就是大鼻眼儿朝着天,俺的小嘴一点红,就是两颗獠牙三寸三……    
    这些话把人笑死了!都说乡政府街上来了个疯老婆子,比赵本山更逗人笑,中央电视台怎不请她去春节联欢晚会?逢集市,这疯婆子跺一双小脚跳迪斯科,要饭筐甩悠着,打狗棍举起来,就如跳芭蕾舞《红色娘子军》,把打场子唱“二人转”的生意都抢了。有人叫她唱歌,她开口就唱,最好听的还是这支《送你走时草芽儿青》:    
        送你走时草芽儿青,    
        出门挣钱哟兴冲冲;    
        别忘了世上钱难挣,    
        你空手难回见亲朋。    
        送你走时小燕儿来,    
        落在旧窝上叫三声;    
        要知道出门百事难,    
      混不下你就打回程。    
        送你走时选好高粱种,    
        一场春雨地里好墒情;    
        要记住酒是家乡的好,    
        一地的高粱一天的红。    
        草枯霜降燕儿窝空,    
        高粱酒醉了满天风;    
        难道是外地过年晚,    
        年三十不见你的影。    
        草青燕儿走春又冬,    
        高粱酒越陈味越浓;    
        就是你上了黄泉路,    
        梦里也不来说一声……    
         
    老疯婆子虽然漏风气短,但这支歌唱得情真意切,每次都会流泪,泪水将脸上的污垢冲出道道小沟。揉眼睛时揉出个大黑眼圈,年轻人便叫她“国宝大熊猫”。渐渐的人们不叫她疯婆子,叫她 “老国宝”。善良的庄稼人听她唱了之后不知不觉会淌泪。这支歌虽然不像“让我一次爱个够”那么赤裸裸地嚎叫,可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可怜哟,怕是家里有出门打工挣钱的人走丢了,她想疯了。皇后宫酒店里的服务员、小姐,发廊里的小姐们最喜欢这支歌,唱得满街流行。有位小姐把歌词改成:送你走时月向西,被窝虽暖留不住你,白生生的大腿你揪一把,还是怕屋里的来找你。    
    老国宝还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当官的她就夸。那天她见了唐大嘴,说女人嘴大喝稀汤,男人嘴大吃四方,看你就有将军相,不是带刀就挎枪。她见了丁文玉,说兔子眼红招老鹰,为人眼红鬼神惊,看你龙行虎步相,小说也是个太上皇。她夸遍了猿山乡的干部。干部们乐不可支,猿山人相信疯人通灵,越疯越有灵。    
    老国宝的表演最令猿山煤矿保安队长小拴子着迷。他重任在肩,也只能逢集市去看一会儿热闹。他头一回看见老国宝,她就念道:这小伙子不一般,腰又圆来膀又宽,两腿柱子地上站,天塌一手撑半边。不在县上做大官,手里握有生杀权;阎王管死派鬼抓,你要谁死手一翻,人要生人十个月,你要谁生头一点。把个小拴子乐得九岁孩子般手都拍不到一起了,她把俺说到家了!难怪说疯子通灵呀!当场甩给她二百元。天冷的时候,小拴子对老国宝说:热天你在墙跟一躺就能过,冷天怎么办?不如你到我的矿上,夜里给俺烧炉子。老国宝说:炉烧火,火烧炉,炉烧火时炭成灰,火烧炉时铁变渣,世人都盼炉火旺,旺火炉里烧王八。火神爷爷来烤火,胡子烧了一大把。这疯话笑得小拴子岔了气。那天夜里北风紧,小拴子闲得无聊,叫两个混混儿去街上把老国宝拉到矿上说笑话。    
    过年的时候,老国宝走了。年后没回来。有许多人常提到她,说也不知她在哪儿冻死了,或是又到别的地方去了。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我一手榴弹(2)

    英雄在家里选大豆。一个大簸箕装着大豆。他用的工具是个用高粱茎杆做成的盖盆用的盖子,高粱茎杆光光滑滑的,撮上些豆子,向前稍一倾斜,总是圆圆鼓鼓的大豆最先滚到另一个大簸箕里,扁的和破碎的就留下来。豆们哗啦啦地跳着,金光闪闪。他心里笑道:你们都争着作种去呀!     
    忽听院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英雄好像不认识来人似的。马凤英“哎呀”一声,说大儿回来了!    
    小英雄回来了,提着两瓶二锅头。他已自己改名为黑豆。黑豆进门就叫声“爹”!英雄实没想到大儿子会回来,高兴、愧疚,百感交集。马凤英也感意外,儿子说过这辈子不见父亲。不由得悲喜交集。    
    黑豆问:“爹,你不是有三颗手榴弹吗?”    
    “嗯呐!”英雄不知儿子何意。    
    “爹,给我。”    
    “黑豆,你要那玩艺干什么?”母亲问。    
    “俺要炸人!”    
    马凤英知道这是一头“顺毛捋的驴”,戗不得茬。说:“黑豆,谁欺负你了?坐下给妈说,妈帮你!”    
    黑豆在炕沿一坐,说:“妈,县上有公告,莲花峰煤矿要承包掉,就是卖掉。底价三百万元,承包人去县上投标,谁出价高谁承包。吴友亮叔叔的儿子联络了我,我妹夫,还有几个要包矿的人,我说钱我没有多少,我是采掘队长,我那伙弟兄是能干活的。谁知公开招标的头一天,有黑棍儿去了吴叔叔儿子家,说你明天别去县上,道上不安全。还故意把手枪露出来。吴叔叔的儿子立马找到我们,说咱们包不成矿了,来了黑棍儿。他一说那人的样子,我就知道是小栓子。我说不用怕他们,明儿我去县上。我赶早班车,在路上冷丁被人用大帆布袋套在头上,把我丢在煤渣子沟里,直到过晌才被人发现,我都冻硬了……”    
    “谁干的?”马凤英大声喝问。    
    黑豆说:“谁买到矿是谁干的。丁文虎一见只有他一人买矿,拿把起来了,要降到二百五十万他才买,二百五十万拿到手了!这是丁文玉、唐大嘴做的‘扣儿’,俺非要炸死这两个王八犊子,用刀杀都不行,就炸!你们谁也别劝俺,犯法俺知道,是他们逼你犯法的呀!”    
    马凤英说:“儿呀,你不是‘工人阶级’吗?电视上说你们是领导呀,主人呀,难道你们说了不算?”    
    黑豆说:“妈你不明白。俺师傅说,自古出力的人、种地的人谁当皇上不纳粮?做工的谁是东家不干活?我们不管谁来矿上做东家,干活挣钱就行。矿长、书记把煤矿胡弄垮了,他们可把孩子弄到美国去了。丁文虎要是公平竞争买到矿,工钱合适我们也给他干。可是他贱买贵卖,又转手外包,一分钱不花就能赚上五百万!这不是把工人当成旧社会的煤黑子吗?俺不炸他们炸谁?”    
    “我一手榴……”英雄大吼一声,但突然意识到不能在儿子面前喊这句话,一个“弹”字咽回去了。黑豆接上喊出个“弹——”,活像父亲把手榴弹甩掉在脚边,儿子拣起又甩出去了。“爹,”黑豆说,“你就这样说,俺也这样说,说什么加油呀、使劲呀全都不如这说法有劲,我喊声我一手榴弹,兄弟们嗷嗷就上去了!”    
    英雄就不好意思了。这句话把儿子从小哄到大!他听说儿子也有了儿子,想呢。可是儿子不叫小家伙去看看爷爷,这小子气性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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