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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山-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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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格里秋风凉”,一个“凉”字吹奏出肃杀之气,令人寒意顿生。但是,“小妹妹有件哎小来袄袄,改来一改领(那个)扣,你里边儿穿上”,又于寒气之中暗暗有春风涌动,跳跃的音符有了火的橘红色的光彩,那温暖足以抵御万里秋风……    
    他吹奏第二遍时,文广听出喜中之悲、之忧,而于悲喜中又充满美好的憧憬,“有朝(那个)一日哎天来睁眼,我来与我五(那个)哥把婚完”。文广突然领悟到这支优美活泼的民歌其实是一支悲曲、苦曲、忧曲,是一支无结果的恋曲。姑娘的父母肯把女儿嫁给放羊的穷汉?     
    文广已不知曲终,泪流满面。尚老五说:“队长,俺的曲儿养成了,你都听哭了。可是,队长,你是当干部的,听曲儿就哭怎么行?当干部心要硬。”    
    “好曲儿!养得好!”文广擦去泪水。    
    尚老五得意地放下喇叭。    
    尚老五不说话了,揉肚子。揉得小心而深情,既爱抚,又怕揉疼了他的曲儿。他真切地感受到曲儿在他肚子里,像婴孩在母腹中躁动。他的目光徐徐而亮,越来越强烈。文广觉得他就要作件大事,不能等了。果然,他包好脚印模子,这是要找“马凤英”去呀!他后悔听这支《五哥放羊》了。    
    “五叔,深更半夜你急什么呀?”他拦住他。尚老五挡开他的手,怕他碰到肚子里的曲儿似的。他说:“队长,俺不能陪你啦,俺即刻就得走呀,曲儿已经养成,再不放出去,不是我把曲儿憋坏,就是曲儿把我憋坏,这就误大事了!”    
    文广急中生智,说:“五叔,你这曲儿养了三十年,你一吹出来能传多远呀,少说传一百里!你想:五婶在百里以外听见这曲儿,黑灯瞎火的,你让她上哪儿找你?”    
    尚老五一想,点点头,轻揉肚子,说:“曲儿呀,别急,咱天亮就找你娘去……”    
    第二天早上,尚老五果然吹着《五哥放羊》找“马凤英”去了。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俺想俺那条腿(1)

    赵英民回来了。果如马凤英梦见的那样,他失去了右小腿。    
    下午文广去看望英民。一进那个房间,就看见靠在沙发椅上的假肢,鞋还穿着,颜色与人的皮肤相似,有莹莹的光,很像锯下的腿。他愣着说不出话。英民从床上坐起,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空扁扁的裤腿……    
    “文广大哥,俺那条腿吓着你了。”英民笑道,“大哥,烦你把俺那条腿拿给俺。”    
    文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拿腿?见他指指假肢,才反应过来,满心的阴森感。他怯怯地拿那条“腿”,手感凉凉的、滑滑的,摸到蛇似的,这感觉长久地留在他手上。英民接过“腿”,把裤子往上撸。文广不忍看,断肢头细细的、紫红的,十分吓人。戴上假肢,英民站起来。但那只“右脚”仍然刺激着文广,为了迈步的方便,那“脚”是翘的,总像要齐步走抬脚。他走几步,没有拄拐杖。说:“大哥,我总想丢掉拐杖,我相信我这条腿,我很喜欢它,和左腿一样看待。”    
    他决不叫那东西为假肢,只叫腿。文广问他是怎么受的伤。英民只是笑笑,不说。文广说他已在人武部了解过。英民说那就行了。文广说我想听具体些。英民说:“大哥,人逼到那份上,都能干出大事的。我们是给后续部队开路的,叫工兵来排雷行吗?只有用人趟。班长第一个冲上去,不到五步就踩响了地雷,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就是我了。我不想这么死掉,我砍根竹竿,一连捅爆六颗地雷,再捅,俺的胳膊就完了。在一眨眼的时间里,我决定舍腿保手,把一小截竹竿往脚腕上一拴,一脚蹬出去……”    
    文广抽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去摸摸他的右腿,那腿很平静,不知它现在疼不疼?    
    英民也摸摸腿,说:“我感谢这条腿,它救了我的手,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对比起来手的作用更大。”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腿会有意见的,又补充说,“我不是说腿可有可无,是说细、巧的活要用手去干。有人不叫我说出‘舍腿保手’的想法,连生命都贡献给祖国,还顾得上什么腿和手?他以为战争中的人就是‘机器’。文广大哥,你是干宣传的,我的许多想法可能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参加英模事迹报告团,我不想用一条腿去换取什么‘理解’,怕老百姓忘记你的功劳?向社会‘诉苦’?领导说:现在社会信仰危机,人们只认钱,我们要以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精神完成这次政治任务,为精神文明建设再打它一个大胜仗!我听了很难受,难道我在战场上拼命还不够,还要拖着一条伤残腿去打‘精神文明仗’?如果人们的精神到了要用血、用死去鼓动,还有救吗?我没那么大的功劳,牺牲我一个就是一个,幸福不了十亿人的。”    
    “宣传,还是需要的。”文广有些尴尬。“英民,报上写你的事迹,用的是马英民这个名字,就因为你不想宣传自己?”    
    “不全是。”英民说,“主要是怕俺妈伤心。她不让我当兵去,说那么多人想当兵,叫别人去就是了。我知道她的心思,她这辈子,俺爹、俺哥……唉!现在我又这样。就是俺立天大个功,在她眼里也抵不上俺这条腿。我想我把今后的生活安排好了,她的心里能好受些,不必为我的生活一辈子发愁。”    
    文广只有点头,心中深深叹息。    
    英民说:“当然,我回家还有一关难过,就是我爹。他一定看不起我,他打那么多年仗,竟然轻伤也没负,又立那么多战功,我才打几天仗?大哥,在家时我不听他的,一上战场我才知父亲不容易、了不起!”他有些激动,“文广大哥,咱们猿山有句咒人话:不得好死。死就是死,有什么好坏?你要是打过仗,就知这句咒人话的恶毒了。你见过胸膛被炸开的人吗?人已死了,心脏肌肉还抖动,小肠在蠕动,像剥去皮的蛇。你肯定也没见过断腿呲出的白骨茬,但那其实并不可怕,最瘮人的是从骨腔里吊出来的骨髓,白色的,软软的,看一眼你就永远忘不了,回想起来骨头都麻酥酥的!人死在家里是多幸福啊!有哭有叫,送葬,可是在战场上死个人,太容易啦!上过战场的人才知生命的宝贵,生命的无价;正因生命无价,有时反而像根草……”    
    文广情不自禁,抚摸那条坚硬的腿,裤子布滑滑的,这是连汗也不出、寒暑不侵的腿,永远年轻的腿。英民很感动他能这样对待他的这条腿。说:“大哥,我在梦里从不拄拐,跑得飞快。有时夜里起夜,一脚踏下床,摔一跤还认为一脚踩到坑里,心里那个难受啊,没法说!这时我就拿起这条腿,想起俺丢掉的腿。大哥,你有过想父母、想亲友、想家乡的经历,可是你没有想自己的经历。俺想俺的那条腿啊,它被炸飞了,俺被救护队救下去时没来得及看它一眼。一截树根扎进土里能活,一条腿离开身体怎么能活?它的肉会烂,会招苍蝇吧?剩下骨头在太阳里晒,在雨里淋,我特别不敢想骨腔里会爬进四脚蛇一类的虫子,它比我苦啊!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死了,火化时犯了难,取下这条腿?人不完整,一起火化?这条腿是化不掉的,正在为难,俺的左腿哭了,说让俺兄弟跟我一起走!我知道我必须把这条腿当成和左腿一样的腿,还得像父母总是最心疼病弱的孩子一样关心它。洗脚,穿袜子穿鞋,什么都跟左脚一样……”    
    文广已泪水盈眶,说:“英民,你的工作我帮你解决。”他似乎只有这一句安慰话。    
    “不用,大哥,真的不用。”英民说。    
    “这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文广说。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俺想俺那条腿(2)

    英民说:“大哥,我是残废军人,国家每月给我的抚慰金也够生活的,俺还会修理家用电器,你家的电视机要是坏了,我手到病除!”他笑了。    
    “英民,你别犯年轻人的冲动……”文广不用把话说白了。    
    英民沉默一会儿,说:“大哥,也可能以后我会后悔,没成个吃‘皇粮’的人。大哥,我早就后悔过,气忿过。在部队即将出发的时候,连队有几个‘特殊兵’调走了。我们这些农民子弟上前线!我突然长大了,想起小时候在你那里借到的小人书上的事,中国农民千百年来就是给人当兵打仗的,混得好的,当官去,死了的就死了。难道我们就该去死去伤吗?一上战场就不想这些事了。如果要我用一条腿去换一份‘皇粮’,我不换!”    
    文广只好说这事以后再说。他突然想到大金牌。说:“英民,让大哥看看你的一等功勋章。”英民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文广从其中抽出一份毕业证书,赵英民的姓名、照片赫然在上,封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毕业证书”烫金字格外庄重醒目。    
    “嗨,太好了!”文广说。    
    英民说:“大哥,这是俺真正感到高兴的事。俺妈就羡慕你能读书呢,我们赵家‘英’字辈的人没一个读书的料,她说老赵家的祖坟地气真的就光了吗?大哥,俺这文凭可不是照顾我白送的,你看看:学习期满,修完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    
    “好,干妈见到这个见面礼,准比见到金子还乐!”文广笑道。“勋章呢?不在袋里。”    
    英民说:“在俺这条腿里,我奖给它啦!”文广不解何意。他又说:“在‘定养’这条腿的时候,俺就给师傅说了,把勋章奖给这条腿。”文广听明白了,勋章嵌在这条腿里!英民说得非常平静,可是他仍听出他用词的情感,他不提假肢厂,不说定做而说“定养”,腿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他突然明白:英雄叔的大金牌给赵家带来的荣耀和痛苦是相同的,甚至痛苦大于荣耀,英民不想也戴上“大金牌”,他不想让母亲看见“大金牌”。英民,难道你有意要做个和父亲不同的英雄吗?勋章在一条“定养”的腿里,那就是永远的行走吧。    
    “英民,”文广突发奇想,“咱们明天先不急着回猿山,你在县城里有战友,我在县城里有熟人,我们以现代化的速度给你找个对象,这就了结干妈另一桩心事,喜就大过悲了。”    
    英民说这事当然好,可是他还没想过。文广说你还怕英雄没有美女爱吗。我这就去县妇联谈谈你的情况。英民的眼光突然忧郁起来,像是什么也没看,又像是专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种空洞像虚空一样包裹这个物质世界。    
    “大哥,”他说,“说来真不好意思,俺有个心思一直装在心里,不能对外人说,今天索性跟你说了吧。我在负伤前几天俘虏了一个越南女兵,她没有穿军装,提个篮子,篮子上边是蔬菜,下边全是手榴弹——不知她以这种方法丢出了多少颗手榴弹!我发现她的篮子很沉的样子,蔬菜会那么沉?她知道中国部队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我一把夺过她的篮子,指导员喊了声:‘赵英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她撒腿就跑,长发垂到脚腕子,在脑后扎了一下。我几步追上去,她突然转过身,从脑后头发里抽出匕首,朝我前胸扎来,我收不住脚,急忙横拨冲锋枪,打飞了匕首。她转过身又跑,我本可以开枪,但我没有,难道你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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