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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坐起来安慰“他”。
他照例每晚总要吃一点小点心的,今天那点心更是用得着的一宗重要礼物,他不等那老时光到,就去叫了两碗面来,“吃呀不要客气,”逼着C君畏畏缩缩地吃了下去。他又看见了C君的可爱的小嘴巴和柔绵的小手,还有洁白的牙齿!当时C君似乎很难为情,一边似笑非笑的吃着面——这礼物!一面不放心那掩着的门,生怕有别的同学走了进来。但是C君越是想要避开他那在“他”身上寻觅什么东西似的目光,反而不约而同地四只眼睛时时要互相传递一下。C君是害羞得忍不住要笑了,而他于是乎觉得C君是十全十美好看不过的了——自C君头上黑而松的头发下来一直到洁白的袜子,无一样不合你的意——C君身上任何一样东西也在那里脉脉含情地牵引他了,他已经完全被迷住了!
从此以后,他的一颗心已经被C君吸引住了,一刻不见C君,心里就不乐意,除开不得已而上课,终日不辞劳悴地四下里追踪C君的影子。C君的宿舍就在他的楼下,开出门来可以望见C君的宿舍门,所以他稍得闲空就在门口扶着栏杆朝底下望,而C君也是同样的;等他望着时,C君也早已站在那里了,看见了他总是笑一笑,就笑得他心头燃烧起来。
FN学校学生的头脑比别的学校新得多,所以出奇的事也常常有,他深知这种情形,不得不含着隐衷以防不时之虞。他看有个学生和C君一起走着,总以为那可恨的学生要把C君从他手里劫夺去了;有个学生和C君谈着时,总以为那讨嫌的学生也在那里诱惑C君了。因此,他又想干涉C君的自由,而竟是替他保镖了。
有一次他各处找不到C君,后来才知道在场上打球,他也就插身其间同他们打起球来。许多学生看见他忽然如此降格而来,又是那副七上八下的神气,大家都笑起来,然而你们哪里知道他的苦衷呢!
忽然C悄悄对他说起来:
“出去玩玩吧……”
这句话何等动听!但是为着要掩众人耳目,并不答应,只做一个暗示,先走了出去。后来C君也来了。
“去画画吧。”
C君说。C君的意思不是要画画,不过觉得刚才说的“出去玩玩”似乎对着教员很不顺口。
“多叫两个人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也不是他愿意说的,不过他的怯弱性偶然逼他说出来。
“人多了我不去,我懒齿得他们。”
C君忽然像发了气。
“好,我们两个去。”
这样他们出来了——也是极秘密的,他在头里走,然后C君也跟出来,因为要免人注意的意思。
其时太阳已经打斜,他们走着时,躺在地上的两个影子显得很长很长的。走尽了一节高低不平的泥土路,上了崎岖山径,来到一个平岗上面。那正是平时FN学校里人散步所必到之处,可以望见C城全景。他们坐下来时,后面一条大江正在闪出白色的天光,沿江的工厂微微吐出黑烟,正如有个美人躺在江干,她的头发被和风吹得松松飞舞一样。前面是一带矮小的乱山,饱受一天娇阳而自变其颜色。他们脚底下是一个清碧的寒潭,碧波上浮着几对家鸭,来去追游,高兴得扑起翅膀来呷呷地乱叫。他们眼睛所注意的就是这些东西,却彼此觉得无话可说地默然起来。
过一会,C君用着一种闲谈的样子而不抬其头的突然说了一句:
“你看要好的男朋友分离了以后,痛苦不痛苦?”
这句话显见得C君的深情了,但是他颇有些怪脾气的——对于女子也如此——他在别人不睬他的时候很着急,别人来俯就他却又要故意支吾,——他却把C君的问题置之淡然,只含含糊糊有气无力地说道:
“怕是的吧?”
男友男友(2)
他们从平岗上翻过去,越走越远了。等到回顾FN学校只隐隐约约露出在山头的时候,已到了一片茅柴萧萧的乱坟场里——这地方自然不吉利,不过取其没有人来——太阳快要下山,坟上的青草映着夕阳发出眩人的橘色,远望一叠青山,如轻烟一团埋在晚霞脚下。这时他们才谈起来了。
C君说得最动听:“他”把“他”的历史告诉他,把“他”的家境告诉他,把“他”的性情告诉他,更把“他”从前被女朋友抛弃的哀怨告诉他,更告诉他现在需要一个人来爱“他”,并且需要这个人爱了以后不要再抛弃“他”,非常伤感地把他当作亲人一般地诉说“他”的愁苦。
他听了C君那一番诚挚的话,格外惋惜起来,不觉黯然而消魂,几乎要泫然下泪,因为他自己的情状正和C君一样,C君的话句句正打在他破碎不完的心上,他很想立即抱住了C君。但是他不能够,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自慰而慰C君的好方法,虽然心里说着:“C啊!我们以后互爱慰着吧,”但终是说不出口。
看看落日已收敛了光芒了,远远地晚钟也在那里锵然鸣起来,他们只好安排回去。因为不能同时进学校,在分手时,C君依依不舍地问道:
“明天又到哪里去呢?”
他对于C君的印象一天一天的深刻起来,胸中的热情也一天一天洋溢而不能抑遏。他的灵魂交给了C君,同时好像自己是C君灵魂的保护者。他已忘怀于一切,除开C君一人,已不知世界上之尚有人在,几乎那日月的光华,众星的灿烂,也不及C君一闪目的美丽;山川的灵秀,天地的光明,也不及C君一体的调和;他终日如失了心一般,只要C君在旁边,就觉周身浸在那说不出的醉人的空气中,去寻觅那一种说不出的醉人的趣味。他不避嫌疑了,不怕学生们灼然的眼睛了。大家都晓得了这件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然而同时也有一种苦闷:就是每当C君很柔情的柔枝芍药似的贴到他肩头上来时,他心头就热烈到要爆发了一般,C君无一处不美丽而无一处不来诱惑他,叫他不得不想把C君拥抱起来在“他”的周身亲上几千几万个的吻,但是他每次要想这样做,却终于没有举手的勇气,直到C君给他一封信的时候。
C君写的是:
我恳求你:
我是花丛中失恋的情蝶,
唉!我不爱花,
我只爱你这飘飘的无花果的绿叶,无花果的绿叶,无花果的绿叶!
我是附在安琪儿的羽边,
永远微笑地在你胸腔里绕旋,
可是我热情横溢的心怀,
澎不澎涨你的情泉;
我是住在爱神的宫中,
永远憩密地向你嘴唇亲吻,
可是热情沸腾的甘液,
烧不烧燃你的情灵。
这是五个星期以前一夜作的。本可以用肉口说给你听,可是有些女性化的我,未免太害羞了,所以请笔介绍一介绍——
就在那晚上,他和C君到戏院里去看电影,这封信也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拿出来的。C君写这封信的原因,因为他白天关了房门睡觉,没有让“他”进去,误会他对于“他”的意思淡薄了。所以C君拿信出来的时候,先笑问道:“以后要不要不睬我了?”又道:“假使以后不睬我,这封信就不给你看。”
C君这样问道,更显得娇嗔可爱,他只好赔了几个不是,才把那信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害得他反而害羞起来了。啊!C君对于他的一往情深,他怎样去报答“他”而对他说什么话呢?
因为那封信的吸引,他等看完了电影就到一个菜馆里去吃些东西,选一个清净的房间,叫了几样讲究的菜和C君两个清清雅雅地吃。他一边自己吃,一边夹两块菜送到C君嘴边去。C君也笑着吃了。
后来他在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铅笔写上I love you!三个字送到C君的手里去。C君一看,紧紧地捏了那张名片伏倒在桌子上,半晌才抬起来。平日在他心里燃烧着的东西又燃烧起来了,他无论如何忍不住,轻轻地握着C君的手,悄悄地到“他”耳边去说了一句话。C君听了就绯红了双颊,闭着眼睛摇头道:“不……”但他也不许“他”不答应了,他把C君的绯红双颊牢牢地捧着了!……
C城虽是僻处内地,也颇有几处可以陶情乐意的地方。第一是岳麓山,名闻遐迩,中国旅行指南上也印上它的照片,可以算C城一大名胜。从FN学校出大门不远——只要横过一条街——就是湘江,从湘江叫渡过去,就是岳麓山。岳麓山与C城之间,另有一道几里路的长岛横在水面上,把湘江剖成两条白练,C城人称之为水陆洲。这水陆洲上的风景比岳麓山还要清丽,一年四季都有其特色:春天有绚烂的菜花,夏天有郁勃的桑原,秋天有芬芳的橘香,冬天有潇洒的竹林,近来更有高鼻子在那里建了几所别墅,万绿丛中又有了几点红了。所以照我们看来,与其说岳麓山的苍然古雅,不如说水陆洲的妍美清新,总之岳麓山的名胜,由水陆洲而得名也许有的。
气候由斜峭的残冬变为嫩寒新春,又慢慢地转成烂漫的暮春,他们的热情也随着这气候舒展而狂烈,缱绻得像两下一般牢衔着。春日的柔媚与岳麓山、水陆洲的风光,也就是他们的良辰美景了。
下午两点钟退课以后,他们在渡头会合着,一只划子单放,在澄明如镜的湘江上飘过来。其时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湘江水急,船从上溜头下来,打不到几桨,就到了水陆洲,穿过水陆洲时,那边渡头上已经划子等在那里了。
在岳麓山上游了一回,从蔡将军的墓道上下来,是一条苍松夹道的幽径,他们手牵手儿在上面走着,默默地去领略对面山头上几朵春云的变幻,树林中婉转的鸣禽,他们手心里已经热得要出汗了。
C君忽然说:
“你暑假要回家吗?”
“不想回去。”
“刚才过江的时候,你对着那几只航轮叹息,我知道你不住地在那里想着家乡哩,我知道你是要回去的!”
“唉!家乡呢,哪个不思,不过我的家乡也差不多是异乡!那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我在异乡倒觉好过些,所以我不想回去!”
“那么你暑假里怎样呢?”
“我——”
忽然道旁横出一根青枝,他没有用心,一下刮在他的耳上,他吃一惊,C君就把那青枝折去了。
“假使学校里不叫我滚蛋,我总住在这里,……”
“万一学校里不要你呢?”
“那没有办法了……”
“你离开学校,我也离开学校。”
“我总决不忘记你……”
“我也晓得你的心的——但是……”
“但是什么呀?”
“许多同学在那里笑呢,”
“哈哈,这也要笑的吗?那么,父亲爱儿子也要笑的吗,阿哥爱兄弟也要笑的吗?他们笑我们,他们自己才好笑哩!”
两个都笑了起来。
“我们到水陆洲上去睡一会吧。”
水陆洲快要尽头之处,有一方碧油油的草地,绕着一匝垂杨,阳光从柳丝中透过来,落在草地上像渔家晒着的网,湘江远处,时有一叶风帆,如轻燕飘过,余波击着滩边卵石,泊泊有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