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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是一条从怀疑到认知到明白的过程,很颠覆,也可能很漫长,所以笛卡儿又给自己定了一套临时的行为规范:
一、遵从这个社会及法律的规定。在所有的意见中,采取最远离极端,最中道之见,来约束自己。
二、在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时,要跟从或然率。看不出或然率大小比较的时候,还是要做一抉择。一旦抉择,就不再以为它们可疑,而相信那是最可靠、最正确的看法,果断坚决,不再犹豫,不再反复无常。就像密林中迷路的人,总要前行,不能停留在原地。
三、永远只求克服自己,而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而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要始终相信一点,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没有一样事情我们可以自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善。改善不了的,就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去痴心妄想。这样也就可以安分守己,心满意足。
笛卡儿让我见识到西方文化里的“理性”,和中国文化里“不可说”彻底对比的那种基础。《谈谈方法》系统性地、架构性地,一次弥补我个性及经历中欠缺很大的一块,读完之后,欣喜若狂。
然而,《谈谈方法》仍然没有成为我斩断四条绳索的屠龙刀。因为两个理由:
第一,笛卡儿说:“永远只求克服自己,而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而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要始终相信一点,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没有一样事情我们可以自主……”这根本就在呼应《金刚经》的“不假外求”。
第二,笛卡儿说:“在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时,要跟从或然率。看不出或然率大小比较的时候,还是要做一抉择。一旦抉择,就不再以为它们可疑……”但是在这段话里,“看不出或然率大小比较的时候,还是要做一抉择”,到底要如何抉择,笛卡儿却没多做解释。而这总不会是个丢铜板的事情。
我相信这正是超脱理性与感性的《金刚经》所可以着力之处。总之,《谈谈方法》,从根本上巩固了我对《金刚经》的珍惜。
●《给未来者言》(UntoThisLastbyJohnRuskin)
约翰。罗斯金的《给未来者言》,是启发了甘地后来改变人生,从事不抵抗运动的一本书。甘地因为重视这本书,将此书浓缩改写为印度文,之后,再由印度文翻译回来,是为《万福之书》(Sarvodaya:AParaphraseofUntothisLast)。
我有幸在二○○七年读到了这本书。
长期以来,我固然知道企业经营者的天职就是要营利,但是一直相信必须要坚守自己的一些原则来营利。从创立大块及相关企业的十多年来,我一直把自己信守的原则,和同事一起坚持。过去,坚持一些原则,代价往往是失去一些赚钱和发展的机会,这我从不心动。但是环境的变化,越来越让我感受到,今后如果继续坚持一些原则,代价将涉及你是否能在这个环境里继续生存了。
我选择坚持。我倚为左右手的几位同事,虽然也支持,但是我可以看出他们心底的疑问。不只他们有疑问,连我自己也有疑问:企业经营者,不就是个商人吗?商人有什么原则好坚持到即使影响到企业的生存,也必须坚持下去?会不会太食古不化?太偏执?
我的疑问,在《给未来者言》中找到解答。
这本书中有一段文字讨论商业与商人的本质。罗斯金认为,虽然商业的发展,使大家认为商人的本质就是要为自己打算的(selfish),并且为了追求利润,无商不奸(cheat)也是可接受的,但他认为这是必须扬弃的想法。
他认为,一如战士为了保卫国土,牧师为了教导人民,医师为了治疗病患,律师为了伸张正义,而有必须以身相殉的目的和决心,商人也是。市场也像布道坛一样,需要它的殉道者。“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死去的人,不懂得怎样活着。”
但,商人要以身相殉的目的是什么呢?
罗斯金认为有两点:第一,身为商人,他供应的商品与服务的“完善与纯净”(theperfectnessandpurity);第二,身为商人,需要和上中下游这么多环节的人相互交易、工作,他不能只为一己之利着想,而必须透过产品的制造,货品的交易,而“有益”(beneficial)于所有参与的人。从这“有益”的角度出发,罗斯金提出一个商人种种该有的作为与坚持。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读到《给未来者言》,泪水盈眶。我知道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许多近乎愚騃的坚持,是有人在呼应的。
然而,《给未来者言》仍然不是我的屠龙刀。因为这本书反而给了我“不假外求”的信念和动力。
●《潜意识的力量》(ThePowerofSubconsciousMindbyJosephMurphy)
这本书的作者约瑟夫.摩菲是一位牧师,但是他对各门宗教都开放心胸地研究,并且对《易经》和神通等超意识能力也都下过很深的工夫,因此写成的《潜意识的力量》超越宗教的界限。
约瑟夫.摩菲的理论是:每个人都有“表面意识”与“潜意识”两种意识,如果能善用这两种意识相互的作用和力量,就可以心想事成。
他举这么一个例子,说“表面意识”像是一辆车的主人,“潜意识”则像是一个司机,可以驾驶车子到任何你想去的目的地。“心想”,就是我们表面意识想的事情,也就是你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事成”,则是我们的潜意识开始日夜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休息地赶路,把你载到想去的地方。
你一定会问:那为什么我经常“心想”很多事情,但是却没看到“事成”呢?
照约瑟夫.摩菲的回答,这是因为你可能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你告诉司机要去什么地方,说得越清楚越好。譬如你想发财,你不能只是想“发财”而已。这就好像你不能告诉司机你要去忠孝东路。你得告诉他你要去忠孝东路几段几号,他才能准确地送你到要去的地方。否则,车子往往只是在忠孝东路一段到六段上来回晃荡而已。
第二,你告诉司机地点之后,不能再三改变要去的目的地。很多人“心想”了一件事情之后,还会想很多事实上与之矛盾的事情。这就好像告诉司机要去忠孝东路之后,又告诉他要去淡水,要去新店,让他疲于奔命。
第三,你可能不够相信司机。司机本来有自己的路可以到忠孝东路你要去的地方。你信任潜意识,他就要载你过去。但是坐在后座的表面意识,往往过了一会儿,自觉得离忠孝东路越来越远,会不断地急切地下指令,甚至自己抢到前座来开车,根本不给司机,也就是潜意识开车的机会。
这个例子给我最大的提醒是:不要随便乱指挥司机的重要。“念起即觉,觉已不随”,是从道理上提醒你不该怎么做,以及起了念头就赶快打消的方法。而约瑟夫.摩菲则以说故事的方式,解释了为什么要打消这个念头,以及这个念头如果不赶快消除的话,会产生什么问题。毕竟,“不生不灭”的心,才有累积能量的效果。
可这本书仍然有所不足。想要乱指挥司机的时候,到底怎么打消那个念头;以及如果长时间看不到司机把你载到目的地的时候,你怎样不致慌乱,都是这本书所没有提到的。
而这正是我依恃《金刚经》之处。所以,这本书也不是我的屠龙刀。
我就在这些阅读和探索中,一直在要不要解开四条绳索,如何解开之间前后摆荡,左支右绌。
但是在和自己反复对话、辩证的过程中,我还是得益于这许多心得,虽然很缓慢,但是逐渐地解开了一些绳索。
其中,最先解开的,是“宁小不大”这一条。我为大块及网络与书画好了新的开展及改革计划。
“宁公不私”的绳索也开了。我想通了固然无公就无私,但是无私也无公。如果我把自己的公司经营得更成功,同样可以有更大的心力为公众事务而贡献。
顺理成章地,接下来“宁缓不急”的绳索也解开了。既然要开始行动,有些脚步总要加快了。
到了二○○八年中,我终于切断三条绳索的纠葛,要行动了。
台湾的文化产业有个很特别的现象。尽管这个岛上其他的产业,从计算机到集成电路,从脚踏车到汽车零件,从耶诞灯泡到文具礼品,都有勇于拎着手提箱开拓国际市场的实践者,但是整个文化产业(如果有的话),除了极少数的例子,却不是如此。
从正面来说,是台湾的文化市场相当肥沃又有规模,所以吸引海外其他地方的人愿意来进取。从负面来说,是台湾的文化市场肥美到人人可以分食一块,所以不必多花精神外出觅食。出版业,尤其是其中的代表。
牡羊既然要重新出发,我想要走一条过去没有人走的路。
我要建一个跨越台北、北京、纽约(或欧洲另一个都市)的伸展台。
这年八月底,北京奥运结束的第二天,我迈开走出台湾的第一步:每个月去北京住两到三个星期。
我是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去中国大陆的。算一下至今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的时间里,中国大陆几乎开放了所有行业,欢迎外资进入。但出版是属于少数一直没有开放的。
虽然没有开放,但是对一个出版业者来说,中国大陆的市场,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做准备工作,就是希望能对大陆市场多一些观察,以及亲身体会的了解。
这二十年间,我以各种去大陆的频率,来进行这个准备:早期大约每两三个月去一次,后来试过一个月去一次,又试过每半年去一次。
分析下来,一个月去一次的频率,最头昏脑胀。时间间隔太短,看不出什么变化,更加如坠五里雾中。每半年去一次,事情变化的脉络可以看得最清楚,但是已经事过境迁。两三个月去一次,不汤不水。
去了二十年,主要去北京一地,都一直如此不着边际,必须另想办法。于是决定仍然每月去一次,但每次不再是像过去那样只住个三五天,而是住上至少两个星期。
我决定用这个方式,先观察大陆一年。并且用这段时间,准备在纽约或欧洲某个城市布局。
在出版业工作了三十年之后,我带着一切归零的心情,踏上了第一站北京的旅程。
给朋友的信中,我这么写着:
很像我十八岁刚从韩国来到台北的那天晚上。
出了松山机场,外面天色黑暗,下着细雨。
一切都未知,未知里有深沉的黑暗,又充满着各种可能……��
这一步虽然迈出去了。但是,仍然有很多犹豫,以及不安。原因是,第四条绳索,并没有解开。
我总不免检查自己,会不会我这些想法和行动,都是些妄想纷飞的念头?大陆市场不开,我是否还是该小心顾好台湾市场?建一个国际伸展台,是否不是一个台湾出版业者应该想的事,做的事?是否,我应该继续默念“念起即觉,觉已不随”,把这些念头吹开,不要随之起舞?“宁待不求”,是否仍然是我应该遵守的原则?
因此,即使其他绳索都解开了,但是在没有找到那把屠龙刀之前,我解不开最后一条“宁待不求”绳索的牵绊。
虽然我跨出了走出台湾的第一步,我仍然不时会为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