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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医院的医生对待病患的处理也不能说是错误,因为他短期内的确缓解了病人的痛苦,虽然还有开第二刀的可能。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告知病人了没有。
科学允许探讨,允许学术之争,治疗方案只要你说得出道理,它就不是事故,不是恶意伤害。但现在你非要我们承认他们对我们错,我们不能接受。
哪怕去医疗机构鉴定,哪怕打官司,我们都敢站在台上公开辩论。
但我们最怕的就是你拉着横幅向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说我们道德败坏,只顾赚钱,黑心医生,且上演砸玻璃,砸门,殴打我们。
你让我们尊严丧失殆尽,你在辩论之初就用袜子塞上了我们的嘴巴。
一场拳击比赛,开局之前,我们的手脚已被束缚。
我只有挨打之力,没有招架之功。
有时候纷争起得完全没有道理,而你未开仗以前就被判定在舆论上输了。
3月22日
今天18楼老先生开刀,他的女儿在手术室外等候。小姑娘真的比较水灵,眼泪汪汪的,美人坯子。
手术很顺利,缝合的时候,二师兄已将手术结果告知他的小芹。据说二师兄走出手术间的一刹那,小姑娘就蹦到他的身上。估计离成不远了。
二师兄的消费水平最近估计直线上升,连普通门诊一个抽头两毛这样的活儿都抢着干了。我们笑称最近病患最好都绕着他走,否则真的成破财消灾了。大师兄这两天比较闷,带着我们组都比较闷,大家都不开玩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太太这两天又去普陀山拜佛了。每次去都是从山脚下一路磕头到山顶,回来的时候脑门前面一片红紫。看到她,我们都很难受。他太太是我们这里的麻醉师,大家在手术室里经常照面。
最初的时候他太太一年去一次,后来一个季度一次,现在每月都去一次。随着频率的增加,我们都知道她女儿情况不好了,也许时日无多。今年要是再找不到肾,到明年可能想移植都移植不了了。
心情不好,不写了。
9。小蕾跟我分手了
小蕾前天被打了。鼻青脸肿。我赶到的时候,闹事的人已被110带走。我真想杀了那帮混蛋!
还是上次脑出血的病人,为一万块,隔三岔五过来闹事。前天过来的时候是晚班,带着家伙来的,一大帮人,医生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们就冲到护士值班台去把小蕾揍了一顿。
小蕾眼角缝了三针,嘴巴肿得像桃子,腿上软组织挫伤,惊魂未定。无论我怎么哄,她都拒绝开口说话,也不愿意回家,她可能不想她父母看见她这个样子。
科里的人要来看她,她拒绝了,一个人躲在我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说话。我很难受,不知道怎么帮她。
昨天接上级卫生局的通知,要求我们以大局为重,强调和谐,把病患的钱退还给他,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开科会的时候,大家都很不高兴。第一不同意赔款,要求患者自己去打官司,我们奉陪;第二要告他们故意伤害。什么是和谐,和谐不能以牺牲我们的安全为代价。如果每次都以我们的退让告终,以后医院就是一个没有公信力的地方了,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质疑我们的诊断。我们的每一步诊断,无论再怎么清晰,再怎么备至,都不能保护我们自己,那这个职业,不做也罢!
这一段时间,坐诊的医生都没有好气。凡是来看病的,都全面检查一遍,任何一个疏漏都不放过,免得日后起纷争。
人和人就是这样对立起来的。我们也知道90%以上的患者都是善良的通情达理的,但我们判断不出谁是会制造事端的10%,为保护自己,防患于未然,所有的人统统被假定为闹事患者。你拿来的二级医院的片子,我们不承认,你昨天刚量的指标,今天要重新做过,我们只认我们医院的设备测出来的结果。
我如果好心替你省钱,凭直觉判断,而少做一样检查,万一不巧恰恰就是省下的那部分出了麻烦,责任肯定是我的。我不想再担负任何责任了,我应该担负的和我不应该担负的。
我所有的悲悯之心,就这样被毁掉。
科里今天去赔钱,一万块,带着伤痛和耻辱。
副主任让我劝劝小蕾,让她息事宁人,不要告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受害者,承担了委屈,可这就是现实。
我的心很冷很冷,我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当初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
3月26日
今天小蕾辞职了。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情况。我没预料到的情况是,她跟我分手。
我想,她的决定是对的。对于一个没有能力保护她的男人,对于一个除了忙碌,什么都不能给予她的男人,对于一个在她被打之后没有勇气拎着榔头帮她复仇的男人,对于一个在她受了委屈之后向她转达领导意见,不要告伤害她的人的男人,是不配做她男朋友的。
小蕾走好。
你已经不是那个曾经让你爱不够的白衣天使了,你可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在这个职业内,我们束缚了你的手脚,现在你已经自由了,我支持你告到底。
小蕾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在我回来以后,就剩下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这间屋子对我而言,太大了。
我送给她的HELLO KITTY她留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爱情能够留下的唯一纪念。
我不想当医生了。
可我能做什么呢?在经过四年医学本科、五年硕博、两年住院医生之后,我能做什么呢?
10。大师兄目瞪口呆
3月29日
今天早上大师兄率领我们查房,看到一个女患者住在加床上,过道被塞得行走困难。大师兄看完她片子后问:“你有什么不好?”“我没什么不好。”“那你住进来干吗?”“我脑子里长了个瘤,我要开掉。”“你不需要开刀。这个瘤子是良性的,而且几乎不发展,也许到你死都不会影响你。我看看你主治大夫是谁,我去跟他商量一下。”“主治是霍大夫。”
过一阵子,大师兄看到二师兄,问他:“你最近春风得意爱情顺利嘛!”“是的是的。”“刚从香港回来?听说住的是高档的半岛酒店啊!”“难得的啦!小芹第一次跟我出去,总要撑点门面。”“这个门面你打算撑多久?老二,我不赞成你跟这个小芹来往。人要和自己相当阶层的人交往才不会觉得压迫。你知道你最近看了多少病人吗?你开了多少药?”“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你明白。开药这些都是小意思,但你非让病人开不必要的刀,就有点过了。我早上查房,看到那个加床了。我跟她说让她回去,不要开刀了。我希望你以后注意,类似的事不要再犯了。”“什么?!你让她回去了?!我去看看!”二师兄夺门而去。大师兄面色不快。
不一会儿,老二奔过来,眉开眼笑地说:“幸好病人没走。”大师兄怒了:“霍思邈,记住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治病救人是你的祖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连职业道德都不讲了?”二师兄先是震惊再是悲伤:“老大,我跟你这么多年,我不就谈了个女演员吗,你就开始怀疑我人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开刀是为了赚取提成?老大,我告诉你,你看错我了!你看低我了!”
“你不是?!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这个女病人,11年间开了四刀,切掉了左侧乳腺、右肺、右半结肠和肝左叶。她看到我的时候说,我已经把一半的器官和毕生的积蓄都献给了你们医院。我劝她没必要开刀,她说我一定要开!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所有的毛病我都掐死在萌芽中。现在这个瘤子是良性的,但你能保证它一辈子不变异吗?我今年才65岁,趁身体还行,赶紧开掉它。不然脑子里长个东西,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师兄,我想你一定记得教授的话:医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叫治病救人,就是看好病人的疾病。第二重叫人文关怀,不仅看好病人的病,还有悲天悯人之心,对待病人要像亲人一样。第三重,那就是进入病人的灵魂,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这个刀,如果从医学价值上说,完全不用开,可从灵魂慰藉上说,必须得开!你开完以后,以医生的权威告诉她:你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再活两个甲子都没问题,她就没有思想负担了。大师兄,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人活着还要有质量,你让她每天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还是让她活在阳光里?”
大师兄目瞪口呆。过了良久,大师兄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不过,我依旧觉得,她没必要开这一刀。而且,她都给切成这样了,我也怀疑她到底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能活十年二十年的。”
二师兄不答话,却突然来一句:“南南这两天怎么样了?”“不好。”“她那么受罪,你还打算给她治吗?放弃算了。”“你胡说什么?!也许明天她就等到肾了!”
二师兄拍拍大师兄的肩膀说:“这就是希望。人活着,得有希望。这个病人,我觉得她体质不错,开这么多刀,都挺过来了,奇迹,永远会发生,但首先是你不要放弃希望。对不起,我也相信,明天南南就会等到肾。”
11。这个病人,我们应该收治
3月31日
你相信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吗?你是高官也好,是乞丐也罢,是名人亦可,是凡夫也行,生病的时候一样虚弱,受伤的时候一样脆弱,能生的生,该去的去,全凭运气。这是我在二十岁以前对生命的理解。而今天,我很怀疑这个观点。
今天急诊室里来了一个恐怖的病人。他的脑子里横贯一根钢丝,从左太阳穴穿到右太阳穴,高烧不退。他已经是骨癌晚期,锯掉了一条腿,癌症已经转移到淋巴里,理论上生命期限也就几个月了。他说他家在云南山区,很穷,看不起病。疼得不行,不想活了,拆下自行车轮圈里的钢丝自己扎进去的。谁知道扎进去几天了人也不死,这两天又动摇了,不想死了,请我们帮他拿出来。
科室就他的病例开了个特别会,反复讨论拿出钢丝的可行性。很危险,这根钢丝贯穿不少大血管,拿得不好就死在手术台上。反正他理论上也就几个月的命了,不如就这样放着吧!况且他一个人在这里,连签字的家属都没有,没法给他开刀。
吊了水退了烧之后,我又跟他谈了谈。他说,他这一辈子,刚三十岁,就差不多到头了,从十几岁辍学种地打工开始,到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娃娃,日子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命没了。他不知道他的小孩和女人以后该怎么生活。他想死,就是怕给他们增加负担,家里已经没钱了,不值得为他这个废人再背债,可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活着,看着小孩长大。他带着仅有的钱,来到这个大城市,刚下火车就满是羡慕。这里的房子多高啊,这里的人多有钱啊,这里的车多漂亮啊!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他连瞧病的钱都没有。
这医院,有多少人是这样地绝望。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