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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
我喜欢自己套上手术服,一脚踏开手术室门的感觉。立在阴阳两界中间的那扇门打开以后你才发现,完全不是普通人心目中恐怖的感觉。手术室更像一个艺术工作室,纱布和脑棉类似雕塑家的油画布和剪刀双叉,钩镊就是雕刻工具,而你即将展开的作品就躺在手术台上安静地等待你的雕琢。
大师兄曾经说,开刀就是打仗,开刀的目的就为了取出一个瘤子,就好像打仗的目的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也许一场关键战役只打了一天,前期的准备要做一年。为接近那座城池,你要排兵布阵,你要修渠挖壕,你要有充足的粮草供给,你还要培养奸细。
我们的奸细当然是CT,它会告诉你肿瘤的具体位置、方向、大小,但如何接近它,拔掉它,过程是极其漫长而复杂的。而当你终于绕开地雷,剪断栅篱,阻断高压电,悄无声息地走到敌人面前的时候,你真的不敢相信!——它是那样的……美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肿瘤的感觉。我一直以为肿瘤是黑色的脏兮兮的令人厌恶的东西。可在我看到生平第一个活生生的肿瘤的时候,我竟然爱上它了!它太美了!鹅黄色的肿瘤外表包着透明的水膜,轻轻一戳,晶莹如露珠一样的水滴汩汩而出。如果你看过银河系的图片,你会爱上颜色形态各异的星球,有火焰的红,有沉静的蓝,有翡翠的绿,有拖着迷幻的尾裙。而肿瘤,就是这样美丽的东西,让你目眩神迷。
第一次走出手术室时,我对二师兄说,感觉美极了。我天生就该做个医生。你相信吗,我喜欢肿瘤。二师兄说,我相信。如果我们都讨厌它,怎么可能跟它打交道这么久?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你们的初吻。随着岁月的推移,你会越来越爱它,越来越着迷。我告诉你,你爱一个女人也许只能维持三五年,你爱肿瘤,会是一辈子的事情。
3。这是我心灵最好的安慰剂
3月5日
昨天二师兄的一台手术都要收官了,老板进来对着盘子里的肿瘤碎片看一眼,二话不说拿起刮匙在颅底探索片刻,掏出一小块碎片丢进盘子里,狠狠地白了二师兄一眼。下午的时候老板就在嚷嚷:“霍思邈呢?让他过来!我要骂他!手术做这么多年了,手感一点都没有的啊!3菖5的瘤子有没有挖完一点数都没有吗?”我们一面打哈哈,一面派密报让二师兄赶紧出去避一避风头。下午一台风险很大的手术进行得极顺利,我们归结于运气。老头出来的时候喜笑颜开,上下通气,我们再赶紧把二师兄叫来让他过去。
“李教授,你找我?”二师兄趁机递话。“我什么时候找你了啊?”“啊?小郑说你找我,我查完房就赶紧过来了。”“哦!没事,没事。”老板“没事”二字刚吐完,就想起了早上那台手术:“你小子,我跟你讲啊,你离精还差得远来!手感,手感这个东西很重要。”二师兄点头哈腰:“手感是什么?手感就是经验嘛!我要是像您那样开过一万个病人,不用看片子我都好开了。”
很多医生到老了退休以后每天哪怕在门诊坐一下都是舒坦的。他的一生奉献给了医院手术台和病人,骤然离开以后的失落感难以名状。
病人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有的血流如注,有的坐着轮椅或者靠人搀扶,大多数人都流着泪,怀着焦急的心。他们躺在手术台上被全麻以后,你根本感受不到那是个有生命迹象的人,如果不是监测仪的滴答起伏声提醒你。手术过后的第一天,他们无比痛苦到无法忍受,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非常清楚,第二天他们就能坐起,第三天就能拔掉所有的插管,第四天他们就扶着窗台看窗外一片生机,第五天,他们拎着大包小袋千恩万谢着离去。这样的流程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已经熟稔于心。这是我心灵最好的安慰剂。
3月6日
小蕾刚从我这里走,今天晚上是她的大夜班。凡是医生护士,没一个不憎恶大夜班的,小蕾是个异类,她一到上大夜班就开始兴奋。用她的话说,从午夜开始,整层楼,所有的病患、护工、特护、家属、器材、药物,包括桌子板凳,都归她一人管,她最喜欢当领导的感觉。因为长这么大,从没当过干部。
这是我和她最本质的区别。我从上幼儿园起就当班长,到小学的大队长,到中学的学生会主席,一路保送到博士,一路当干部。我经常想不通像我这样的优秀杰出人才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数学一塌糊涂、脑子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唯一的解释就是给世界寻找平衡吧!如果我们以后结合,我们的家庭平均智商水平还是应该能够达到平均线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急诊间,那时她刚上班不久。过了冬夜之后,夜里打架斗殴喝酒闹事车祸的发生几率就开始增大。每每急救车到,尤其是昏迷患者,都是神经外科、骨科、普外、心肺联合会诊,在确定谁家的责任最重之后,将病人倒手。但因为我们院我们科最大,所以急诊病人一到,护士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会先广播呼唤我们科。那天我当班,小蕾紧急万分呼叫我,我奔过去一看,只不过是个手腕割伤的病人,伸手在脸蛋上抹了一把,与脑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正要冲那个大口罩发火,却见她摘下口罩一脸白痴样地说:“我看他满脸都是血啊!怕他脑子坏了啊!”搁平常我大约会回一句:“你脑子坏掉了!”那天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套用二师兄的话:见过漂亮的护士,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护士!我于是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男人都会说的言不由衷的话:“你真是个有爱心的好护士!”
4。她喜欢“白衣天使”这个称号
3月6日
小蕾同学作为刚入行的小护士,还是比较单纯的,落了个脾气好涵养好的口碑。希望她五年之后依旧保持这样的姿色与笑容。
小蕾家境其实很好,父母是政府公务员,爸爸还是建材局局长。爹妈都反对她做护士,她自己非要干。我曾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喜欢“白衣天使”这个称号,感觉与她的美丽相配。
小蕾一点不挑剔。对于我这样一个没钱没房没地位的小医生,她从不抱怨,既不拉我逛街也不要求我陪她看电影,两人唯一的娱乐就是躲在我租来的15平方米的小屋里看书。
两个人难得约会,我是迟到大王。说好六点见面,突然就会去一个电话告诉她得七点半了。她会不急不恼地逛遍周围小店。我想这也是医生配护士的主要原因。
二师兄曾经说过,深夜你下了手术台一开门,有个女护士给你捧来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就能把你给彻底感动。他就是这样被他的前女友泡到的。后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我一样,经常半夜里被他的妞电话叫起来给她送外卖。要指望护士照顾医生,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3月7日
今天小蕾差点被打。上周五我抢救的一个酒驾超速患者,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干严重损伤,腿都僵硬了,尿崩,连下丘脑都伤到,基本属于九死一生的主。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家属哭成一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寸,现在还在生死线上徘徊。
周六深夜,患者的妹妹哭死哭活要求探视。非探视时间已经给她通融了,突然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说是从一个什么极其灵验的庙里求来的,拿到符的一刻就是她哥哥血压下降的一刻,全家捧着那张救命符一脸虔诚地要求贴在床头。庙里的方丈说了,符在人在,符掉人亡。
护士长一听,坚决拒绝。护士工作已经很忙了,谁还能专门派个人替她家看护那一张符啊!再说这里是医院,是有规章制度的。今天要是允许贴符了,明天就会有人来烧香,后天就有人请道士来捉鬼,大后天就来这里办法事,医院本来就比菜市场还热闹了。
一个不同意,一个非要贴,顿时剑拔弩张。病患家属狠言相向:“人死了,就是因为你们不给贴符造成的!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俺的小蕾关键时刻来一句:“符既然这么灵验,你们把病人带回家去,贴自己床头好了,还要我们医生护士干什么?”
老拳差点砸到她鼻子上,幸亏护士长有经验,一个箭步将小蕾扑倒。
我见到小蕾的时候她还愤愤呢!笑着刮她鼻子:“你就算不能救火,也不要引火上身。听说这家伙家产过亿,是一个大企业的掌门人,年纪刚三十七八,他这一走,一家大小连个仰仗都没有。你哪怕就从人道主义出发,也不要呛人家了。”
小蕾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到底谁没人性?这个要死的人,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人要是走了他们家就垮了,说到底都是私利。可我们呢?这个人送来的时候和死人有什么两样?我为什么要费这样的辛苦去救他?就为每个月2000块钱我费得着花这样的心血吗?我对得起我的职业和我的心,可他们连最起码的尊重和感恩都没有。他现在活下来,全部是符合和尚的功劳,他要是死了就是我们的过错。如果是这样,他家人为什么不送他去庙里,却要送到我们医院?我们没有功劳,连苦劳都没有,我难道不寒心吗?我说这句话有什么错?”我答不出。
5。他一脸神秘
3月9日
今天我们敬爱的朱主任又被投诉了。越是德高望重,越是投诉大王。这没办法,干得多,错得多。他的错永远是态度。今天朱主任突然一本正经地召开会议,要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怎样才能让患者觉得他脾气好。全场掩面而笑。
全国涌来看他的病人坐船坐飞机坐火车长途跋涉,在医院门外自带铺盖卷,买黄牛号也好,网上挂号也好,彻夜排队也好,费时费力好不容易轮上。一进屋,朱老就伸手拿片,无论你怎么主诉症状他是不听的,只在片子上扫一眼,蹦出“开刀”二字或者“不开刀”三字。患者再问什么时候住院,就回一个字:“等。”再问等多久,没话了,下一个病人已经进门。我要是被他看,也会被活活气死。
朱主任委屈得不行:“我是外科大夫呀,不需要问长问短的呀。瘤子拿掉了你什么症状都没了,瘤子拿不掉,我说一箩筐话,你还是难受呀!再说了,三个小时时间我要看六十个号,还不包括人情号、加塞号、院办带来的,会算术的人都算得出的呀,三分钟我要看片子,判断能不能手术,怎么手术,还要安排病床,怎么跟你寒暄、安慰你情绪呢?”
院里接到的最经常的投诉就是消费欺诈。意思是我挂了你朱主任的号,排的是你朱主任的病,最后出院小结上写得分明:主刀的不是你朱主任!你这不是欺诈是什么?我泱泱大科,光医生就一百多号,要是病人都只看朱主任的,就他一个人开刀,全签他的名字,你们信我也不信啊!
对患者来说,脑子里长瘤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对我们来说,瘤子也分三六九等,普通瘤子,杀鸡焉用宰牛刀。当然,要是我,也是很痛苦。花了平板液晶数字的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