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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声,但我听起来像是快死了的小羊羔发出的绝叫更准确地说,像是七月里打开冰箱时因铰链生锈而发出的声音。当把它又凉又傻的眼珠抠出来时它还会叫〃啊啊……〃当把它的头拧下来,把木屑倒出来,在铜床头架上把它的后背打断时它还会叫。撕开棉纱网我看见了带有六个小孔的铁片,这就是它出声的秘密。只不过是块圆铁片。
第一部分第4节:鸡皮疙瘩
大人们皱着眉头唠叨说:〃你什么也不爱惜。我一辈子也没有过一个娃娃,从小就哭着闹着要一个。现在你有了,一个漂亮的娃娃,你却把它毁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们表现得很愤怒。眼泪似乎要冲走他们长辈的威严。他们的嗓音里充满了积蓄多年未了的渴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些娃娃都毁了,但我知道从来没人问过我圣诞节要什么礼物。如果那些有能力满足我愿望的大人能相信我的话,能征求我的意见,他们就会知道我什么都不要,不想拥有任何东西。我只是想在圣诞节那天拥有某种感受。他们该这样问我:〃亲爱的克劳迪娅,圣诞节你想怎么过?〃我就会说:〃我想坐在大妈厨房里的矮凳上,腿上放满丁香花,听着大伯给我一个人拉提琴。〃矮凳适合我的身材,大妈温暖的厨房使我感到安全,浓郁的丁香、优美的琴声,当然会调动我所有的感官,之后最好再给我吃个桃子。
然而我尝到闻到的却是令人倒胃口的招待客人用的锡杯锡盘的味道。这些饮茶聚会让我感到厌烦。我也讨厌穿新裙子,因为在穿之前必须在镀锌铅盆里洗个澡。滑进澡盆,未等全身浸湿水就凉了,连痛痛快快光着身子玩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只有时间让层层的肥皂水从两腿之间流下去。然后是硬硬的旧毛巾。身上的脏土洗掉之后让人感到不自在,感到毫无掩饰。清洁让人烦恼,不给人任何想像的余地。腿上、脸上的墨水印不见了,一天积攒下来的创作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鸡皮疙瘩。
我毁了不少白洋娃娃。
但是,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拆毁这些布娃娃,真正令人恐惧的是将这种冲动转移到白人小女孩身上。我完全有可能不动声色地用斧子砍她们,而且对此有强烈的愿望。我想解答自己的疑问:她们吸引人的秘密在哪里?是什么魔力让大家看到她们时就会说〃哇……〃而对我却不会这么说?黑人妇女在街上走近她们时会将目光移向她们,抚摸她们时也格外轻柔。
如果我拧她们一下,她们的眼睛和布娃娃的亮眼珠不同会痛得闭上,她们的叫声也不像冰箱门发出的声音,而是令人陶醉的痛苦之声。当我懂得这些冷酷的残暴是多么可憎时因为冷酷,所以可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必须寻找藏身之地。最好的躲藏之地就是仁爱。这就是从原始的残暴到后天的仇恨到虚假仁爱的转变。这是向雪莉·坦布尔靠拢的小小一步。很久之后我变得崇拜她了,也变得爱干净了,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些变化只是调整而不是改进。
①1夸脱=11365升译注。〃三夸脱①牛奶。昨天还在冰箱里。整整三夸脱。现在没了。一滴也没有了。我不心痛别人进来拿他们爱吃的东西,但那是三夸脱牛奶啊!见鬼了,谁能喝得下三夸脱牛奶啊?〃
我母亲所说的〃别人〃是佩科拉。我们三人,佩科拉,弗里达和我,听着她在楼下厨房里唠叨着佩科拉喝奶之事。我们知道她喜欢印有雪莉·坦布尔头像的杯子,一有机会就用它喝牛奶,好摆弄和欣赏雪莉的甜脸蛋。我母亲知道弗里达和我讨厌喝牛奶,猜想佩科拉是因为贪杯才喝那么多奶。我们当然不敢和她〃争辩〃。我们和大人说话时不能先开口;我们只有答话的份儿。
我们默默地望着,为朋友所承受的屈辱感到羞耻:我抠着脚指甲里的黑泥,弗里达用牙把手指甲啃干净,佩科拉用手指摸着膝盖上的疤痕,头歪向一边。我母亲独自唠叨总让我们感到厌烦,感到压抑。她没完没了,令人屈辱,尽管不是直截了当(妈妈从不指名道姓只是说别人或有人怎么样),仍然十分伤人。她能连续唠叨上几个小时,从一件事联系到另一件,直到把所有让她懊恼的话都说尽为止。等她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骂够了,她会突然唱起歌来,一直唱到天黑。但是她的歌声总是姗姗来迟。在歌声到来之前,我们总是心神不定,脖子发烧,竖起耳朵,不敢看人,抠脚指甲泥或干什么别的事。
〃……我不明白我的家成了什么了,大概成了慈善堂了。该是我接受恩惠而不是给与恩惠的时候了。大概我不该拥有财富,而该进贫民院。看起来不管怎么着我终归要进贫民院的。有些人整天算计着如何把我送进贫民院。别人没饭吃与我有什么相关。要养活一大家子不进贫民院还不够难为我的,还要给我添一口,非要把我喝穷了。不行,她绝对办不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还有一张嘴。什么事情都不能太过分了。我可不是富得流油。谁也不需要喝三夸脱的牛奶。亨利·福特也不需要喝三夸脱奶。这简直是造孽。我是乐于助人的,没人敢说我不乐意。但这种事该结束了,该由我来了结这桩事了。《圣经》里说既要闭目祈祷也要睁眼观察。有人把孩子往我这里一推了事,也没人来瞧瞧那孩子是否有饭吃。以为他们会想着来瞧瞧我是否会给他们孩子饭吃。错了,他们连想都不想。乔利那不值钱的老东西出狱都两天了,也不来看看他孩子是死是活。她死了他都不在乎。她妈也一样,都是些什么人哪?〃
当妈妈骂到亨利·福特和那些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有饭吃的人时,我们知道该离开了。我们不想听她说罗斯福和教会夏令营的事。
弗里达起身往楼下走,佩科拉和我跟着她,绕了一个圈尽量躲开厨房门。我们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只能隐约地听到母亲的话语。
那是个令人寂寞的星期六。屋子里充满了石脑油和绿芥末呛人的味道。星期六总是让人感到寂寞,妈妈唠唠叨叨,还要用肥皂水洗澡。其痛苦程度仅次于星期日,因为星期日是立规矩、喝药水的日子,整天听到的就是〃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和〃好好坐着〃。
如果母亲心情好,情况就不那么糟。她会唱歌,唱些诉说艰难岁月的歌,唱些年轻人相爱又别离的歌。她的嗓音是那么甜美,她的目光是那么醉人,我发现我很渴望那些艰难岁月,渴望能生长在那〃身无分文〃的年代里。我渴望经历我的〃心上人〃离我远去激荡人心的时刻。我〃不愿看见太阳渐渐落下……〃因为我知道〃我的心上人已经离去〃。我母亲多彩的嗓音给悲痛带来了色彩,将歌词里的痛苦抹去,使我相信悲痛不仅是可以忍受的,悲痛也是甜蜜的。
然而,如果没有歌声,星期六就会像沉重的煤筐压在我头上。如果妈妈再唠叨的话,就像她现在这样,星期六就更让我头痛了。
〃我穷得丁当响,他们当我是什么人啦?圣诞老人吗?他们还是把礼品袋摘下来好,因为现在不是圣诞节……〃
第一部分第5节:月经是什么
我们坐不住了。
〃我们去玩吧。〃弗里达说。
〃你想玩什么呢?〃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好玩的。〃弗里达瞧着树梢,佩科拉注视着她的双脚。
〃你们想到亨利先生的房间里去看他的女人杂志吗?〃
弗里达作了个鬼脸。她不愿意看下流的图片。我继续说:〃那么我们可以看看他的《圣经》,很漂亮的。〃弗里达吸了口气,用嘴唇发出〃弗弗〃的声音。〃那么,我们去给那半瞎的太太穿针。她会给我们一分钱的。〃
弗里达反驳道:〃她的眼睛湿乎乎的,我不愿意看她眼睛。佩科拉,你想干什么?〃
〃我无所谓,〃她说,〃只要是你们想玩的。〃
我又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上街去看看垃圾桶里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太冷了。〃弗里达说。她感到乏味且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做软糖吃。〃
〃开什么玩笑?妈妈还在唠叨呢。当她能对墙唠叨时,你知道她会唠叨一天的。她不会同意的。〃
〃那么,我们到希腊旅馆去听他们骂人。〃
〃谁爱去那儿啊?他们老是骂那么两句。〃
我能想到的主意都说了,开始注视指甲上的小白点。白点的总数象征着我未来男朋友的总数。七个。
妈妈的独白声小了。〃……《圣经》里说要给穷人饭吃。那是对的,该那么做。可是我不是在喂大象。……能喝三夸脱奶的人不该住在这里。他们找错地方了。把这里当什么了?当牛奶场了?〃
突然,佩科拉跳了起来,瞪大了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嘴里不停地哼哼。
〃你怎么啦?〃弗里达站了起来。
我们同时朝佩科拉目光注视的地方望去。鲜血从她的腿上流下来。台阶上已有几滴。我跳了起来,〃你把腿刮破了吗?看哪,裙子都染了。〃
褐红色的血迹印在裙子上。她不断地哼哼,分着两腿。
弗里达说:〃噢,上帝啊!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佩科拉将手指放在嘴里。
〃这是月经。〃
〃月经是什么?〃
〃你该知道。〃
〃我会死吗?〃她问道。
〃不会的,你不会死。这只是说明你能生孩子了!〃
〃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我最烦听弗里达说她什么都知道。
〃米德丽告诉我的。妈妈也说过。〃
〃我不相信。〃
〃不相信拉倒。傻子,听着,在这里等着。坐下来,佩科拉,坐在这里。〃弗里达话音里带着权威感与兴奋,〃你,〃她对我说,〃你去弄点水来。〃
〃水?〃
〃对,傻子,水。别出声,不然妈妈会听见的。〃
佩科拉坐了下来,眼里的恐惧少了些。我走进厨房。
〃你要什么,小孩?〃妈妈正在水池边洗窗帘。
〃要水,太太。〃
〃总是我干什么你就要什么。去,拿一个杯子。别拿脏的。用那只瓶子。〃
我拿了一只罐头瓶,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瓶水。好像接了很久才把瓶子盛满。
〃我不用水池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要水。等我用水池的时候人人都要喝水了。〃
瓶子里的水灌满了,我慢慢地走出厨房。
〃你去哪里?〃
〃外边。〃
〃就在这里喝!〃
〃我不会把瓶子打破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打破?〃
〃我知道,太太。让我拿出去。我不会洒的。〃
〃你敢洒。〃
我走到廊子下,拿着一瓶水站着。佩科拉在哭。
〃你干吗哭呀?疼吗?〃
她摇摇头。
〃那就别甩鼻涕。〃
弗里达打开后门,她衣服里藏着什么东西。她不可置信地瞧着我,指着瓶子问:〃你拿着那个干什么?〃
〃你让我拿的,你说弄点水来。〃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