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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发芽-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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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妙说:“只要你跟我过日子,我不吃那份醋。不过你吃了五谷想六谷,我总不放心。”    
      “权当我跑生意去了没在家。”    
      “人家心在你身上,你跑,跑你娘的脚后跟。”    
      “以前你可是个灵醒人啊,跟大木头袁立本过了几年你也成大木头啦!”    
          
    


刺玫她是菩萨(2)

    说起以前,她就激动。以前是什么日子哟!是他们拌着泪一起读琼瑶读岑凯伦的日子。存义摸着她的后背小声说:“只要钓住她,就能抓大鱼。”    
      “你这几天碰钉子了?”    
      “你猜苏州女看上谁啦?”    
      “至少比你强。”    
      “说出来气死你。”    
      “谁?”    
      “袁立本袁木头!”    
      “噢———是那种女人。”惠妙似乎看到了电影里的人物:“跟我过去一样啊!”    
      “有点儿像你,气质比你好。”一句话把惠妙说躁了,存义笑起来:“江南美女来到黄土高原,物以稀为贵嘛,论真功夫哪能跟你比?”    
      他们的卧房就像元帅的中军帐,两口子运筹帷幄,他们真的相信世界有个私人印票子的地方,他们就是印票子的个体户,苏州女就是印票子的机器,至少也是票子摞起来的美人儿。    
      “为了咱的好日子我不吃那份醋!”惠妙缓口气说:“我咋帮你?”    
      “你去见见她,你有办法。”    
      袁立本每天七点下班到苏州时装店来。一整天苏州女没多少事可做。这天下午,进来一位女客,清秀娇嫩,依依可人。女客说:“做套裙。”苏州女抖开衣料看,是裁好的,路数跟袁立本的很相像。苏州女看一眼女客心想:小地方也出落这样的人物。    
      苏州女说:“你手艺不错嘛。”女客说:“我哪有这手艺?别人帮的忙。”女客接着又说:“袁立本的手艺。”“怪不得眼熟。”苏州女知道她是谁了,随声说:“你坐嘛。”女客说:“谢谢!不用了。听说立本在这揽活儿,多亏你帮忙。”“谈不上帮忙,是他手艺好。”苏州女泡一杯茶端来,惠妙呷一口,说:“立本是个大好人,我配不上他又帮不了他的忙。野路子来钱他不会,跟你正好学手艺,大姐有活儿多给他些。”    
      惠妙说得满脸通红,离开时眼睛湿湿的。苏州女愣半天。她没想到袁立本的媳妇这么漂亮,心这么好。    
      袁立本下班赶来,苏州女嫌他来迟。苏州女话少了许多,怔怔地瞅袁立本看。袁立本心无旁骛,谈东谈西。    
      第二天天擦黑,苏州女跟袁立本正唠着,惠妙走进来,袁立本慌得没处坐。苏州女招呼惠妙坐下,她看见袁立本整个人变了样儿。苏州女心里明白,尽量不言语。惠妙问袁立本娃娃咋样生活可好,问一阵后,对苏州女说:“立本做泡菜绝啦,吃一口香死人。”    
      苏州女说:“南方泡菜?”    
      “他自己泡的野刺玫。”    
      袁立本粗脖子红脸:“她胡吹哩,我不会,真格不会!”那泡菜是给惠妙的,咋好意思再给别人?惠妙说个不停,他争不过只好不吭声。    
      第三天早晨,惠妙带着小菜坛到苏州时装店。“大姐,咱俩有缘分你尝尝鲜。”苏州女勉强不过,尝一口,味儿勾人魂魄。惠妙说:“立本大概给你讲过,他们北塬的野刺玫既当药又当菜,没有治不好的病。尤其是像咱们这些受过磨难的女人,吃他做的菜,心里的铁砣也能化成水。”    
      惠妙走后,苏州女望着黑亮的小坛子发呆。袁立本的舌头飞了,不知飞哪去了,嘴巴空荡荡弄不出一句实在话。苏州女说:“我喜欢这坛子,送给我吧。”    
      “那是给惠妙的,你要喜欢我另买一个。”    
      “我就要这个。”    
      袁立本不吭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苏州女揭开扣碗,慢慢吃着。这一招一式把袁立本给看呆了:那天在岳父家,惠妙也是这样子品尝他的手艺。他的眼睛拉得细长,亮光激流一般在狭长的眼缝里跳跃。    
      苏州女走过来静静地看他。温婉的江南女绝不迈出第一步,那灼灼光彩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熊熊燃烧起来。袁立本扶住她说:“你病啦?你躺着,我懂点儿医。”    
      他在苏州女的穴位上用手指摁,他把她的呻吟和抚摸看成热病发作,他对这美丽的胴体熟视无睹……苏州女稍微平静,袁立本已从单位拿来银针,在她的主要部位扎上了。苏州女有点儿生气:“你真是根木头!”    
      袁立本嘿嘿笑:“早就是木头了。”    
      苏州女说:“惠妙的男人咋样?”    
      “你说存义呀,那是个奸货。”    
      “你咋说人家的坏话?”    
      “钱让他赚了,官让他做了,女人让他睡了。”    
      “你羡慕得要死,是不是?”    
      袁立本看窗外的小巷子,巷子真长啊。    
      苏州女说:“你嫉恨他,得是?”袁立本“嗯”一声。苏州女说:“惠妙不是你媳妇了。”袁立本落泪。苏州女说:“年年岁岁月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惠妙不是原来的惠妙了。”    
      苏州女倒床上,袁立本扶她,她轻声说:“我一点劲儿都没了。”苏州女脸红眼睛红,整个人像块炭火,快成灰烬的炭火。袁立本起身就走。苏州女挣出一丝儿声音:“你别找医生。”“该找,找,找啊。”袁立本的眉疙瘩突突跳。苏州女张不开嘴,苏州女只有一双眼睛,瓷瓷地盯着袁立本。那眸子熠熠闪光,袁立本看不懂。咚咚咚跑出去。    
      那眸子孤寂地燃着,夜像木炭煨着这团火。    
      


刺玫她是菩萨(3)

    巷子里跑出来两个男人,是袁立本和医生。医生给苏州女号脉听心脏,医生把袁立本叫到外边说:“你真会开玩笑,桃花病是我治的?”“桃花病,我的牛黄,厉害不厉害?”“厉害得很……要命呢。”“医生,咋个办?咋个办?”医生是个年轻人,说不下去了,转身走开。    
      袁立本愣半天愣不出眉眼,弄水给她喝,弄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她瓷勾勾盯着袁立本,眼睛比嘴大,大得叫人害怕,枕头上明晃晃一双眼睛像天空落下一堆月亮,遮去了人形。    
      袁立本心想:南方人日怪,咋得这病?大概是想家了。袁立本看见柜子上的雕花竹筒,忙打开泡一杯茶,用匙子给她喂,找不着嘴,苏州女只给他眼睛不给嘴。袁立本问:“你想吃啥我去弄。”苏州女长出一口气,说不出话。袁立本说:“想吃东西就好,我就不心急了。”袁立本去抱那个菜坛。菜坛里空着。袁立本说:“刺玫芽儿春天才有,要等到明年春天。”    
      她的瞳孔深幽幽,流出一颗一颗星星,又一颗一颗地灭在夜空里,冒着白烟。    
      袁立本来到北塬,塬上的草木都落叶了,塬顶呜呜响着风声。他看见母亲的墓,野玫瑰攀到墓顶,秃秃的枝丫瑟瑟抖动。    
      他不想看爸爸的怪模样,早早赶回县城。惠妙陪着苏州女说话,袁立本想退出去,惠妙叫住他:“说你是木头,你真是木头呀。”惠妙从包里掏一堆五颜六色的营养品,跟苏州女拉几句话走了。    
      苏州女说:“你去哪儿了?”“回塬上看看。”袁立本心里空落落的,“刺玫叶子落光了,要等到明年春天。”阳光照进来,尘土满面,像被人追打的土贼狼狈不堪。苏州女的眼睛还是那样盯着他看,他想不出要说的话,坐一会儿起身走开。    
      夕阳在低空飘着,像炉里烤出来的烟叶,把岁月裱得那么枯黄惆怅。袁立本走两步回过头,苏州女的眼睛黑溜溜,在沾满灰尘的混沌的路灯下拓出一道湿湿的白印。蜗牛总是贴着粗砺的墙壁贴着黑黢黢的树干,蜗牛爬过的地方潮润清静。他的目光触上苏州女的眼瞳,就像小时候用手触摸蜗中腹下的嫩肉,碰一下就缩手吸溜好半天。    
      袁立本想起苏州女的眼睛就害怕。老李讥笑他得了花柳病,他想唾老李一脸又扯不下面皮。    
      “存义我日你妈,你屋里有媳妇你干这号缺德事。”袁立本老牛变猴子,窜上去抓存义的肩膀往前推。存义干叫唤:“干啥,你干啥?”前边是沟,立本把他推到沟坎:“干啥?我日你妈干啥?”存义“扑通”掉下去。沟不深,存义在麦地滚蛋儿。    
      苏州女屋里响着录音机。那是她自己唱的歌,她披肩长发一个人跳舞。袁立本站门口,苏州女说:“进来坐。”便去抱出雕花竹筒给他泡茶。    
      苏州女说:“你听,我自己唱的:你跟我来。我给你水喝。我年轻时就爱唱这两句。”    
      “你没老,你还是个小女娃娃。”    
      “我现在不是年轻了是迷糊了,女人弄不好就会犯迷糊。”    
      苏州女揭开菜坛子,里边飘起一团浓香,她夹出嫩玻璃似的刺玫芽。袁立本很吃惊:“叶子都落了,哪弄的?”    
      “你给惠妙惠妙给存义存义给我,批发货。一吃就好,病好光了。”    
      “存义有媳妇哩。”    
      “你不该说这话,要说说别的。我的茶叶只给你喝,你每天都要来看我。”    
      立本在巷子里听见她唱歌:“你跟我来,我给你水喝。”巷子好长,大街像在天外边。    
      袁立本每天下班都去看她。坐到八点半,她就说:“我要休息了。”有时她神经兮兮地问袁立本:“八点半休息是不是太早?”袁立本说:“乡下人天黑就睡,城里人玩活儿多,不到半夜不上床。”“你忘了我有病?”“你病没好?”“迷糊病,怕是好不了啦。”    
      袁立本总是在巷口碰上存义。存义穿风衣骑车子,学《追捕》里的杜丘,把脑袋埋在风衣领子里。存义的车子靠在苏州女的窗下。有一次袁立本进去,到窗台下,里边的声音弄得心跳气喘。    
      他躺床上,窗外的月亮摇来晃去,苏州女的眼睛就是这么晃来着。她这会儿跟存义在一起。存义我日你妈你干这号缺德事,你把惠妙撇屋里惠妙肯定哭哩。袁立本坐起来。这些天他替惠妙操心哩,他也得了迷糊病,病得不轻省。    
      第二天傍晚,袁立本起身要走,苏州女拉住他喘粗气:“我害怕,我害怕死了。”    
      “存义不是好东西,你理他干啥?”    
      苏州女落泪,落两滴就干了:“你别走,你守着我,我害怕死了。”    
      “我不走,我收拾他狗日的。”    
      苏州女靠紧袁立本:“他把我吃光了,吃得一点儿都不剩。”    
      “嫖客日下的存义,把惠妙害苦了。”    
      苏州女抖一下,立本俯身看她。她的眼睛一轮一轮大起来,光波潋滟,千姿百态,几乎能听到鸟雀的鸣叫声。她整个儿被眼睛罩住,灵光环绕。苏州女心里说:我被掏空了,他心里还有惠妙,他真是实到家了。    
      圆圆的树,方方的石头,等它们有了灵性,花儿就会开,鸟儿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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