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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总算走到戈壁边上,这里有草地,还有个小海子。按计划明天攻占古城子,直向北取道科布多与库伦的谢米诺夫大军会合。哥萨克们一下子亢奋起来。
副官说:“我就喜欢这种状态,这是男人最佳的进攻状态,攻占一座城或睡一个女人才能让他们安静。”
阿连阔夫说:“攻进古城子放假三天,好好放松放松。”
哥萨克们跟铁塔一样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军号就响起来了。
太阳在戈壁上跳跃。草地让战马啃光了露出灰白的地皮,那片小海子洗净了哥萨克的灰尘,浑浊了一晚上还没清下来。阿连阔夫端着望远镜观察古城子。对七百名骠悍的哥萨克来说,古城子太小了点儿,太单薄了点儿。他很喜欢伊犁,那座灰蓝色的花园城市屡经战火而不衰落,应该让勇敢的哥萨克到伊犁去泄泄火。
哥萨克暴风一般冲出沙枣林,穿过大片庄稼地,屁股高高提起半蹲在马镫上,一带缰绳,马的前蹄搭上城墙;那么矮的土城墙,哥萨克能一把推倒。城墙上突然出现一队中国兵,单腿跪地,抱着步枪,枪口顶着战马厚墩墩的胸膛跟枪毙犯人一样毫不客气地搂响了,枪声好像蒙在包袱里“嘭嘭嘭”,子弹直接从枪管子射进马胸膛,把马背上的哥萨克兵也射穿了。子弹都是蘸了唾沫在鞋底搓一下上膛的,子弹在哥萨克的后背炸开一个大窟窿,太阳都能照进去。城墙底下堆满了人和马。血水冒泡泡。
哥萨克的预备部队用机枪扫射,用大炮轰,城墙裂开一道口子。更多的大炮在哥萨克左右两侧响起来,哥萨克的机枪和大炮飞上天,摔碎了。四周黑压压全是兵。
哥萨克还在疯狂中,他们边打边撤撤到戈壁滩。中国军队三面包围,只剩一面戈壁。辽阔的大碛是野马野骆驼的世界,大碛那边是金色的阿尔泰,翻过阿尔泰山就离库伦不远了。哥萨克们情不自禁地喊叫:“我们是野马就好了。”
“我真想变成野马。”
“跟野马呆在一起也行啊。”
“那种日子真过瘾。”
“我都不想回顿河了,草原没意思。”
哥萨克们趴在地上,跟蜥蜴一样。阿连阔夫知道他们已经丧失勇气了。他们把马刀和枪都扔了,他们爬在滚烫的戈壁上,跟孩子一样。大人贪玩应该是个好兆头。他们在恢复天性。你就像个鳄鱼。哥萨克们抓到小蜥蜴,他们不怕这小玩艺儿,他们把蜥蜴放在自己身上。蜥蜴战战兢兢,适应不了人的皮肤,哥萨克们很难受:“我们还不如石头,小家伙你动一动啊。”
年长的哥萨克说:“所有的动物都通人性。”
“它不认识我们。”
“我们打了好多年仗我们好久没过人的生活了,我们骗不了动物。”
大家小心翼翼把蜥蜴捧到石头上,蜥蜴一下子就活了。
“瞧,它跟鱼一样,鱼放进水里就这样子。”
蜥蜴跑远了,大家还在看。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追上库兰野马的是普尔热瓦尔斯基。出发前,每匹马都吃了大量的野生大麻。蒙古荒漠的大麻更地道更本色。马身上的肉突突跳。马队跑了整整一天,在大碛的中心地带碰到了野马。哥萨克们一声不吭打马直扑过去。普尔热瓦尔斯基一直在后边。
他已经不年轻了,他不能像小伙子一样使蛮力。他的马亢奋起来,他不该给马吃大麻。英国人成功地给中国人吃了鸦片,大麻没有鸦片毒性大,但也是一种麻醉剂,普尔热瓦尔斯基清楚这一点。可笑的是他最早没认出大麻,俄罗斯草原上到处都是,蒙古啊蒙古,蒙古的风和太阳好像都是崭新的。这都是他的发现欲造成的,他太痴迷于大发现大轰动了,最基本的常识常常弄得他不知所措。吃了大麻的顿河马不会老老实实原地打转,它后腿一撅,蹿了出去。普尔热瓦尔斯基抓紧缰绳,马越跑越快,很快赶上了马队。
马队贴着野马兜圈子。这些矮小的蒙古野马轻轻松松,跟玩儿似的逗着哥萨克。哥萨克的耐力已经到了极限,龇牙咧嘴样子很狰狞。野马突然掉头朝侧面奔来,把所有的哥萨克抛到后边,从普尔热瓦尔斯基跟前飞奔而过,它们根本没有感觉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存在。普尔热瓦尔斯基一下子火了,他的马也火冒三丈,普尔热瓦尔斯基就这样陷入迷狂,疯子一样朝野马奔去。大片大片的时间过去了,他都没有感觉,岁月已经不存在了,童年少年还有陆军学院悠扬的军号、华沙的大进军,这些都不存在了,在他最辉煌最幸福的时刻都不曾有过如此迅猛的状态,那一定是失控了,紧张与喜悦同在,马好像也消失了,他孤身一人奔走在天地之间。野马跟一幅画一样贴在天空,他伸手一摸就摸到马尾巴,“嘭!”一声巨响,是马爆炸了,还是他爆炸了?
他醒来时躺在帐篷里,围了一圈哥萨克,还有一个蒙古喇嘛使劲地抓他。这是典型的蒙古疗法,抓拿化淤血。喇嘛称赞他福大命大,野马的后蹄能把西伯利亚狼活活踢死,你比狼命大,踢在腰眼上这是要命的地方啊。喇嘛累得直喘气。喝点热汤,普尔热瓦尔斯基完全清醒了。
“我没事了,我好啦!”普尔热瓦尔斯基站起来,大口喝汤跟一头黑熊一样:“俄罗斯人坚强无比,野马伤不了我。”
“你的伤在腰上,不疼但很要命。”
“我的命已经回来了,谢谢你大喇嘛,我的命安安全全回到我的身体。”
普尔热瓦尔斯基不再听喇嘛呜哩呜啦乱嚷嚷,他命令哥萨克再准备些马,每人两匹。
“每人两匹马。”哥萨克们万分惊讶:“两匹马怎么骑呀。”
“笨蛋,换着骑,成吉思汗就是这么征服世界的。”那是普尔热瓦尔斯基最聪明的时刻,脑子特别好使,眼睛一眨一个招儿,绝招儿不断:“孩子们,不要追大马追小马驹,连续不断地追,绝对能追上。”
蒙古喇嘛惊恐万状,普尔热瓦尔斯基永远也忘不了那骇人的眼睛。喇嘛要普尔热瓦尔斯基跪下谢罪,向伟大的成吉思汗谢罪:“你犯了成吉思汗的黑札撒,黑札撒说得清清楚楚:奔驰于大碛者不是野马是库兰,库兰出没的地方为将军戈壁,乘库兰者杀无赦,捕库兰者杀无赦,你连犯两罪,赶快收回你那罪恶的念头还来得及。”
库兰伟大的复国计划(3)
那一天,普尔热瓦尔斯基狂妄至极。他的狂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他一直很狂妄,他根本就意识不到狂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谦虚的人,惟有这一次,他决心狂妄一下。在五十岁这一年,他跟顽童一样轻狂无比,他挺胸腆肚问大喇嘛:“成吉思汗是谁?我不认识他。”哥萨克们哈哈大笑。大喇嘛沉痛地告诉普尔热瓦尔斯基:“成吉思汗是大地之子,是上天之子。”哥萨克全都笑了。普尔热瓦尔斯基摸着下巴微笑,一个绅士就该这样笑,从容大方,把疯狂压在骨头缝儿里。
大喇嘛直摇头:“你是不敬天的人,你要倒霉的。”
没人理这个可怜的喇嘛,要不是他给普尔热瓦尔斯基看过病,哥萨克早就对他不客气了。喇嘛呜呜咽咽吐出一串经文。哥萨克们面面相觑。普尔热瓦尔斯基不愿意哥萨克们出洋相,他非常幽默地告诉大家:“这是哭经。”哥萨克们笑出了泪。大喇嘛的经文确实跟哭一样,呜哇呜哇,谁也听不清那古老的梵语,不是蒙古语,那古老的语言在喜玛拉雅山那边已经消失了,却源源不断奔流在蒙古大地上。普尔热瓦尔斯基告诉大家:“中国人没有宗教,他们就信这个悲天悯人的佛。”大喇嘛的悲怆之声越来越高,青铜一样嘹亮宽广而遥远,普尔热瓦尔斯基听到了成吉思汗,博学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在满洲乌苏里密林里就学会了蒙古语和满语。反复不断出现的成吉思汗是浩瀚的大海,翻滚在戈壁大碛上的岩石之海,奔腾于暴风冰雪阳光与牧草中的骏马之海。
大喇嘛不需要那么多马,大喇嘛反复咏唱的只有两匹马,大小两匹,它们是亲兄弟,是成吉思汗的心肝宝贝,成吉思汗亲切地称两兄弟为大小贝格勒。聪明的小贝格勒在草原盛会赛马比赛前夕,硬拉着哥哥逃离大汗的营帐,逃往阿尔泰山与卡拉麦里山之间的茫茫大碛。小贝格勒一路跑一路劝它的哥哥:
“不要唉声叹气我的哥哥,
找到库兰母亲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大贝格勒无限悲伤:
“我的弟弟呀,大汗待我们如心肝宝贝,
除过大汗谁敢把我们骑。”
小贝格勒告诉哥哥:
“明年大汗就要越过阿尔泰山,
阿尔泰山在大碛的那边;
明年大汗就要征服世界,
再也不会有谁想起库兰母亲。
明年大汗就要带我们到世界各地,
我们再也回不到库兰母亲身边。
跑吧哥哥跑吧哥哥,
前边是我们的生命之火。”
兄弟俩回到辽阔的大碛怀抱。大汗的马队远远赶来,大汗的弓箭手能射下鹞鹰能射倒虎豹,他们等着大汗的命令。大汗一个人走上不儿罕山顶,解下腰带搭在脖子上,大汗双膝跪地,双手伸起,那一刻,蒙古人全都听到了长生天威严的声音。
“我苦难的蒙古子民啊,贝格勒驮着我们的灵魂回到了大碛,孤苦飘零的日子就要熬到头了。”
那一天,蒙古人成群结队涌到阿尔泰山与卡拉麦里山之间辽阔的戈壁滩上,那一天蒙古人找到了他们的生身父母,长生天在不儿罕山上告诉他们:石头是父亲,黄土是母亲,库兰火焰里迸出的火星是我们柔弱的生命,让马点燃我们吧,蒙古人,什么时候离开马背你们就完了。那一天,大汗回到他的人民身边,把最威严的将军称号颁给辽阔的大碛,并宣布第一道黑札撒:乘库兰野马者杀无赦,捕其驹者杀无赦。
让普尔热瓦尔斯基懊悔终生的就是这两道黑札撒。谁也没有在意大喇嘛的劝告,大喇嘛的呼号变成悲壮的歌声。在俄罗斯草原也有这样的壮士歌好汉歌,跟汹涌的河流一样永无休止奔向远方。
普尔热瓦尔斯基命令号兵吹号,所有的哥萨克全都准备两匹马。
普尔热瓦尔斯基留在军帐里,突然烦躁起来。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哥萨克兵和蒙古喇嘛同时消失的时候心情恶劣起来的。因为他的耳畔再次响起那古老而威严的黑札撒。仰望苍空,那威严的声音从天而降,他的耳朵跟风中草叶一样沙沙抖动起来;伟大的俄罗斯语言啊,梁瓒和莫斯科辽阔原野上充满露珠青草味的俄罗斯语言,金刚钻一样璀璨夺目的俄罗斯语言,从没有如此迅猛地冲击他的耳膜,像蒙古语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