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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的性感——色情文艺第38节 《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2)
左:《思无邪汇宝外编》某册扉页。标明由“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和“台湾大英百科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出版。右:《思无邪汇宝外编》中的一页。
为这样一篇色情文艺中的精品,三位文化史上的大人物次第出场,堪称化色情为学术策略中的著名个案。 这个思路,到台湾学者那里,才算达到“观止”的境界。这里不妨举“明清艳情小说集萃”《思无邪汇宝》为例。全套34册,先看宣传要点: “穿透历史禁忌,细说异色传奇;内容包罗万象,学者目不暇给。” “古典文学中闪亮的珠宝,收藏家书房的‘秘密宝藏’!” “禁锢600年的中国性文学终于解严、前所未见的中国人性文化活动一一活现。” “耗资上千万,文化出版界的国际盛事。” 为什么说是“文化出版界的国际盛事”呢?因为这些色情小说是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委托中国学者收集的,其间还得到日本和欧美学者的帮助。 再看编辑阵容,也是高级之至: 主编:陈庆浩(法国巴黎大学博士、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王桂秋(英国剑桥大学博士、台湾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社会人文研究所教授)。 顾问阵容共14人,更是“豪华”之至: G。Dudbridge(杜德桥):牛津大学中文讲座教授 P。Hanan(韩南):哈佛大学东亚系讲座教授 D。Holzman(侯思孟):法国汉学研究中心前主任 夏志清: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荣誉教授 B。Riftin(李福清):俄国国家科学院通讯院士 吴晓铃: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 …… 每册书都有陈庆浩撰写的出版说明,包括版本来源、作者介绍、内容解析,实际上就是一篇导读。每回之后则有校勘记。 总之,这套书里全是十足的色情小说,但编辑者对这些色情小说,将学术功夫做到一百二十分。加之印刷、装帧、用纸等等都极其考究,几乎将每一册书都做成工艺品,这样一来,这套书的品位就大大上升了。
无处不在的性感——色情文艺第39节 缠绵绮梦
Keith McMahon研究中国明清色情小说已经多年,15年前就在著名的汉学刊物《通报》(T'oung Pao)上发表长篇论文了。他有一个有点香艳的中文名字:马克梦。马克这两个字,除了使人想到外汇,也可以帮助营造某种异域风情──还记得《上海宝贝》中那个德国情人的名字吗?至于梦,一个多年浸淫在明清色情小说中的人,要做梦的话,一定不乏缠绵的绮梦吧。 研究中国明清色情小说,多年来一直是西方汉学界的一脉。想想人世间的职业,也真是千奇百怪:比如,小男孩为了玩一点电脑游戏,常常不得不费尽心机,用各种手段和严厉的父母周旋,可是却有人以玩电脑游戏为职业──专为出品电脑游戏的公司“试玩”尚未上市的游戏,以便发现游戏中可能存在着的bug,我女儿小时候我告诉她世界上有这种职业,她激动得大叫起来,说我长大就要去干这个!而说到色情小说,情形也有点类似。这类书一直是一般公众甚至学者都很难有机会阅读的──如今主要的困难倒不是找不到这些书,有时候其实是担心来自家人、亲友、上司或同事的压力。我多年前有一个同事,他悄悄向我借《金瓶梅》全本,就要选在他太太出差的那个星期里。可是同样有人可以将阅读色情小说作为工作──而且是“严肃的学术工作”!马克梦就是这样的例子。 1995年马克梦出版了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吝啬鬼、泼妇、一夫多妻者──十八世纪中国小说中的性与男女关系》(Misers; Shrews and Polygamists: Sexuality and Male/Female Relation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无处不在的性感——色情文艺第40节 一对生死冤家
华裔瑞典人张仲澜(Joland Chang)《阴阳之道:古代中国人寻求激情的方法》一书封面(台湾版)。李约瑟对之大加赞赏,为之作序,热情向读者推荐:“更光亮的明星出现在这片领域,他就是我们来自斯德哥尔摩的朋友张仲澜。我把他论中国人,乃至整个人类的性学著作推荐给不带偏见的读者。”张氏的书主要是根据古代房中术文献,结合现代社会情形讨论性技巧的,其中还包括许多他对自己性生活经历的现身说法。
马克梦提出了“吝啬鬼”、“泼妇”、“一夫多妻者”三种类型,借助这种分类来分析中国色情小说中的性和男女关系。 “吝啬鬼”虽然出现在书名之首,在书中实际上几乎只是附带地被谈到。“吝啬鬼”在概念上被马克梦作为男女关系中禁欲主义的代表(当然他也谈到了小说中一些通常意义上的吝啬鬼形象),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吝啬”什么呢?“吝啬”自己的精液──即房中术理论中的“惜精”。房中术原是为一夫多妻者们服务的技巧,而在性交时保持不射精或尽量少射精、迟射精,原是房中术中的入门功夫,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和多个女子性交,进而达到“夜御九女”之类的境界。 但是“惜精”之说也被禁欲主义者接过去,以“一滴精十滴血”之类的危言耸听恐吓世人,这样就可以直接引导到禁欲主义的结论上去,似乎禁绝一切性刺激、性行为才是最理想的。人们往往将这种禁欲主义与“封建礼教”联系在一起,其实禁欲主义在儒家正统学说中也得不到真正的支持。例如,昔日孟子竭力劝诱齐宣王推行“王道”,齐宣王难之,说自己有“好勇”、“好货”等疾,孟子逐一为之开解,最后说到“好色”一节,孟子认为好色也不是问题:只要能做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那对于王业的成功仍然没有任何妨碍。 至于“泼妇”,在马克梦的安排下,几乎集男性心目中所有女性恶德之大成。“泼妇是恶女人的代名词,她企图利用性的力量制服男人,这种力量包括向男人泼撒媚术、窃取男人的阳精。”“泼妇”还在下意识里寻求现代意义上的男女平等,希望让她也可以去找别的男人,尽管“多数泼妇只要求丈夫不纳妾而已”──那就是“妒”,而“妒”又经常和“悍”联系在一起。但按照马克梦的理解,“泼妇”即使反对丈夫纳妾,也和禁欲主义毫无共同之处,因为“泼妇对贞节痛恨之至”。 在房中术理论中,“惜精”的重要目的之一要吸取女方的“阴精”──大体相当于当年张竞生所说的“第三种水”,即女性在性高潮时射出的爱液──这被认为对男性大有“补益”,即所谓“采阴补阳”。与此对称的、同时也更重要的是,男性的精液对于女性来说更具有“补益”作用(这一点甚至可以得到现代医学的支持),即所谓“采阳补阴”。在中国古代房中术理论和色情小说中,邪恶的女性总是千方百计企图摄取男人的阳精,这种企图一旦成功,男方轻则形销骨立,重则性命不保;女方则起码是“颜色光泽”,年华永驻。在“采阴补阳”与“采阳补阴”两种理论同时的利诱与威胁之下,性交成为一种危险的游戏,一种两性之间的战争——谁先达到高潮,就意味着谁成为战败的一方,他(她)的“精气”就被对方获得,导致损己利人的结果。正是在“窃取男人的阳精”这个意义上,马克梦的“泼妇”与“吝啬鬼”成为一对“生死冤家”。
无处不在的性感——色情文艺第41节 虚构的真实
在各用一章谈过“吝啬鬼”和“泼妇”之后,马克梦将全书后面10章的篇幅全部奉献给了对“一夫多妻者”的分析和讨论。这些讨论中他涉及的小说有近20部,倒也并非全是色情小说,不过马克梦的兴趣当然集中在这些小说中性和男女关系的内容上。他将这些小说中的一夫多妻情形,区分为不同的类型,比如“纯情的佳人才子”、“女超人”、“色情化的才子佳人”、“纯情的一夫多妻”、“妻妾贤淑超群,丈夫浪荡不羁”、“浪子和妓女”、“乐善好施的一夫多妻者与性快乐的归化”、“淫乱的一夫多妻”等等。被他作过比较详细分析的长篇小说有《野叟曝言》、《红楼梦》、《林兰香》、《歧路灯》、《绿野仙踪》、《蜃楼志》和《儿女英雄传》,以及《春灯谜史》之类的纯色情小说,和《绣屏缘》之类的准色情小说。一夫多妻世界的种种情景──真实的或虚构的,都在马克梦笔下得到关照。 马克梦分析的一夫多妻世界,是中国18世纪色情小说中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是否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依据色情小说分析中国人的“性”是否可靠?此事说来有趣──世间有“真实的谎言”,同时也有“虚构的真实”。真实的谎言,常见的办法是举出一系列真实的事情(同时当然要隐瞒更多同样也是真实的事情),但让这些事情构成一幅虚假的图景。虚构的真实,最容易理解的例证就是小说,小说中的故事情节通常是虚构的,但是这些虚构的情节所组成的更大的场景,则有可能是真实的。 西方汉学界久有通过中国色情小说、春宫画册之类材料来研究“古代中国人的性生活”(高罗佩语)的传统,马克梦的研究,也可以归入这一传统之中。色情小说中的那些性爱情节,当然有很多出于虚构。即使曾有个别人真有能力、有勇气、有兴趣去实践过,那也只能是个别现象,不可能具有普遍意义。但是就更大的“场景”而言,有许多肯定是真实的,比如士大夫阶层常见的一夫多妻家庭,以及这些家庭中妻妾之争宠,丈夫之调处等等。因为至少这些都可以从别的史料得到旁证。 没有别的史料作旁证时,真实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东汉末年曹操攻灭袁氏,将袁熙的太太、当时著名的美人甄氏赐给长子曹丕收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