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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个上了车,尽管已经没有人和她争抢,她能挤上去也不是很容易的:她还携带着一个包袱,里面有一条毯子,几件衣服。乡下比城里要冷一些,她觉得最好提前做些准备。现在,她有些习惯于照顾自己了。
上车以后,她设法找到了一个还算可以的立脚之处,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呢。她终于靠着一个单座的椅背安顿下来,把包袱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很普通,普通得像随风的落叶,即使被风卷起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她学会使自己变得尽量普通,尽可能地隐身在大众之间,这样才稍稍安全一些。然而,她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她骨子里带来的那种特殊的气质,幸好,很少人会注意她,即使偶尔有人注意她,也很少人能辨认出她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但今天,自从她上车,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她,也许从她上车以前吧?大家都在准备冲锋抢座时,她却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实在有一点特别。
也许是这点特别,也许还有别的,使她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他坐在第一排,那是个倒座,面对着整个车厢,可以方便地打量全车的人,而他的注意只集中在她身上。这个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吧,高高的,瘦瘦的,长的并不漂亮,但是挺精神。他的穿着很普通,一身蓝布中山装,仔细看去,又有些不太普通之处,那就是,它有熨烫的痕迹。
他的头发很整洁,胡子也刚刚刮过。总的说来,这是一个挺注意外表的年轻男子,他也许明白他无法尽情享受他的青春,但看起来他还是挺珍惜自己。
汽车开动了,云芃微微睁开了眼睛。
不知怎么搞的,甚至在她还闭着眼睛的时候,她就隐约感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公共汽车上一直乱糟糟闹哄哄的,她懒得睁眼查看。说到底,谁会对我感兴趣呢?她想。倒并不是说她现在老得无法吸引男人们的注意了,在四十九岁上,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而这种年龄本来足以使绝大多数女性失去她们所有的美丽,哪怕她们当年确曾光彩照人。
也许是上天觉得,从她的生活中夺去了那么多,使她现在如此的孤独困苦,已经做得太过分了,于是任她保有超越年龄的美丽,虽然只是到一种特定的程度。想一想她这种年龄的女人——一步就要迈进五十岁了——一般都是什么模样,她依然有这样的容貌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
也许是她那残存的美丽,也许是她那不同寻常的雍容,也许是二者在一起,使那个年轻人注意到了她。他被她吸引住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感到她有些神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无形之中把他拉向她。
云芃终于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与一双热切的眼睛四目相对,这使她很惊奇。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盯着她看,看到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便无声地和她打招呼。现在对于她来说,目光接触是既陌生又新鲜的事。她独居好几年了,在振业被赶走以后,再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任何关系,她的地位使她形成了低眉垂目的习惯,连女人都很少看。但是,只是出于天性,无论这种场面对于她来说已是多么陌生,他那种眼光还是立即就被她注意到了,并且,马上就挑起了她一点兴趣。
她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对她怀有什么样的兴趣。但是他的目光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对她有兴趣。于是,当他过了一会儿真的向她做了明确无误的招呼手势时,她还他以微笑,并应邀向他走了过去。于是,就像两个很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那样,他站起身,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自己的膝上。他站在她身旁,现在,他能更好地打量她了。
他审视良久所看到的东西使他有些迷惑。在她娇好的面庞上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这么说,她应该是三十多岁,也许最多三十五六岁吧;但是,对于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人来说,她脖子上的皱纹又有些太深了。他对人们的长相,特别是女人的长相,总是很注意,他知道,一个女人的脸,可能会使她显得比实际年轻或年老,但她的脖子通常会告诉人实情。无论如何,很难判定她是四十岁以上,她的美丽显然并非垂暮之美,同样明显的是,她以前一定更美,那是肯定的。此外,她的皮肤不同寻常的白,细腻无比,使她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无论她是什么年龄,我都喜欢她,她有这么一张脸,如此白皙的皮肤,这样的举止,“这个女人呀……不寻……呐……常!”他心里不由唱起这句几亿人都会的经典革命样板戏唱腔。汽车载着他们颠簸前行,离他们各自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你哪站下车?”他低下身来,小声问她。
“宋庄。”
“好,那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我也在那儿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这个环境不适合交谈。
第六部分:残照当楼从天而降的男子(2)
公共汽车在宋庄停下来时,很自然的,他和她一起下了车,送她回五七干校。现在,他们并肩走着,乡村土道上被各种车辆压出的深深浅浅的车辙套印在一起,坑洼不平,他给她拿着包袱。
“你要去的地方是……”他开始打听她的事,来使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
“五七干校。”
“噢,你是做什么的,我可以问问吗?”
“当然可以了。我是英文翻译。”
“噢,是吗?我母亲原来是英文教师。”说到这儿,他的脸倏地阴沉下来。
“现在她做什么呢?你不介意我问吧?”她的注意力都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去世了,她被打成了‘右派’,赶到乡下,病死在那儿了。”
“噢,真对不起,我不该问……”
“不知者不为罪。”现在,他们更像是朋友了。
“咱们说点儿别的吧。”
“那就说说我吧,我妈成了右派时刚好就在我要参加高考一个月前,我也自然就上不了大学了。于是,我成了一名建筑工人。这在以前真是不能想像的事,你知道,我一直功课很好,总想着上清华北大,可谁知……”
“不过,你想想那以后发生的事,你也算是工人阶级了,倒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她在尽量安慰他。
“嗯,你可以那样说,可对于我来说,不能受高等教育可是最坏的事了。”
“可是现在,有知识又有什么用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在心里,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不能上大学就是低人一头,也许一辈子要低人一头了。”
“别小看你自己,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的优点,再说,将来,你可能还会有机会的。”她很温婉地对他说。
“我希望那样,可是你看现在这样子,谁知道呢?”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像老友至交一样交谈起来,竟然都忘记了现今必须具备的戒备防范。
“是啊,没有人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你。”她脱口说出了心底的感慨。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景象。她正在天森怀中,他正在万分柔情地亲吻她。噢我的天哪,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当时怎么可能想像以后会发生的事呢?
但是,所有那些悲惨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直到现在,她孑然一身,艰难度日。
“你多久才有机会回家休息一下呢?”他的问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四个星期,然后我可以在家里呆两夜一天,然后,再必须回这儿来干上整整二十八天。”
“真荒谬!好好的知识分子必须到乡下劳动!真是神经病。”他很气愤。
“还有多少人无缘无故地丧了命呢,和那比起来,这肯定算不上最荒谬的事。”不知怎么搞的,才刚刚认识,两个人就这么‘放肆’地交谈起来。人人都知道,在这个年代,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最忌的就是多说话,祸从口出。
“我母亲就是死得不明不白,荒谬至极!这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该死的!”
“大家都是一样。”她说道。对我来说,噩梦甚至在那以前很久就开始了,从我得知天森失踪的消息那天起,对我来说就再也没有一个好日子。
她什么也没说,那会是他无法理解的,他比她几乎要年轻一代呢。她猜想他大约三十岁,比自己得小上二十岁呢。
“你回城里时我可以到你家去拜访吗?”他真诚地问道。
“嗯,……有什么不行的呢?”她感到没有理由拒绝他。
“那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问道,年轻的脸上泛出笑容。
“让我想想看,从现在起四周以后……是下月的一号,二号。”
“咱们现在订下来好吗?二号怎么样?”他很殷勤地问。
“好吧,我在家等你,让我来告诉你到那儿怎么走。”
接下来他们交换了姓名地址等等。
别的人一定要花好多的时间和努力才能做完的事,他们两个人认识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就自自然然地完成了。他们道别时,她的心里有一种不知如何名说的感觉。
这一意想不到的邂逅使她枯燥的生活中有了点儿可以品味的东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她白天在乡间苦干,或是晚上疲累不堪地躺在床上时,她常会想起他。那并不意味着她对于他们未来的关系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根本提不到呢,不过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东西,使她感到有趣而已。毕竟,她现在的日子全无生趣,一声牧童野笛也胜过名伶全本大戏。
平生第一次,她有些没有把握,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自己与一个男人的关系。在第一次见到振业时,与天森重逢时,以及与振业重修燕好时,她所感觉到的东西都是非常明确的。现在,那个年轻人确实使她的心境变好了,给了她一件可以去品味的事,但她说不清,他可能会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只是一个朋友吗?考虑到他们的年龄差距——她不清楚他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很可能的情况。但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觉察到了自己心底的某种东西。某种东西……她感到有些难以对它加以界定。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从振业被赶回老家以后她就一直独居。他给她写过几封信,甚至试图偷偷溜回来看她,但没有成功。在那儿“照料”他的人很负责任,他没有空子可钻。慢慢的,她现在想他想得越来越少了。
第六部分:残照当楼从天而降的男子(3)
她还在想天森,她总在思念他,尽管她心底的那个希望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了,甚至连她这么执著的人都不大敢细想那件事了,怕使自己彻底绝望。她知道,如果这最后一丝希望完全破灭的话,她是承受不了的。她够坚强的了,承受了这么久,这么多,但可能真承受不了那最后的打击。无论它多么渺茫,如果在她的心底没有那一希望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她就绝对是一无所有了。
现在她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每个月,她只是勉强度日,任何奢侈,任何物质享受,都是根本谈不到的。如果她必须面对的困难仅限于此的话,对于她来说还并不会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