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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惊梦-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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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天下间有容得下我俩双宿双栖之地,却难觅安置道义良知之所。    
    生命中只有似水柔情的年代,于我,已成过去!    
    敏慧从对讲机传话过来,说:    
    “丽莎史提芬议员的电话!”    
    我稍一定神,接听了:    
    “长基,我打电话来提醒你,这个周五,到舍下来吃顿晚饭!”    
    “对,对,我没有忘记!”    
    “你和乔晖送来的古董花瓶,正好放在我新居客厅的正中,接受着各亲友的赞美,也太破费了!”    
    “难得你喜欢呢!是乔晖亲自挑选的!”    
    “怎么秘书告诉我,乔晖周五不能赴会呢?”    
    “对,他这个周末要到新加坡去一趟!”    
    “你不同行?”    
    “我懒!”    
    “是放心乔晖而已!像你这般人才,打着灯笼寻遍香江也找不着,乔晖视你如至宝,小别胜新婚,敢情好!我就等着见周五跟你谈个畅快了!”    
    这个周末也许真会畅快一点,我自知心有千千结,越结越紧,有乔晖在身边,往往更加添一度无形压力。    
    其实,我并不讨厌乔晖,从小到大,都不曾如此。嫁后的我,对他更有一分温柔如绵的怜惜,一为欣赏他的纯良忠厚,二为到底有肌肤之亲。    
    然,这些日子来,我看乔晖,竟有许许多多不称心,不如意。    
    就算在生意处理上头,我都处处地嫌他畏首畏尾,短视浅见。    
    我本来有个好习惯,绝不在同事跟前发乔晖的脾气,我视给男人留面子是女人的天职,跟相夫教子同等重要。    
    现今跟男人在商场上平起平坐的女人,其实不自觉地承受着男人表面上的宽松让步,他们大多都肯在言谈方面给女同事留有余地,这原本是应该领情,兼投桃报李的。偏就是女人最容易犯恃宠生骄、仗势欺人的毛病,一时间忘了形,拿同事跟丈夫情人一般看待,叫人啼笑皆非,叫对方难以为情,也叫自己失礼!    
    这些天来,我这一贯严格遵守的德性变了形,动辄就在人前对乔晖的种种建议表示不满,甚而恶言相向。    
    


第二部分豪门惊梦(19)

    刚开完业务会议,气鼓鼓地走回自己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生闷气。    
    乔晖尴尴尬尬地跟了进来,说:    
    “长基,何必如此心浮气躁,有什么不合意的,开门见山讨论个透透彻彻,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你的问题太多,说了也是白说,解决不了!”    
    “你少见的蛮不讲理!”    
    “顶不顺眼的人和事,习惯下来就好!”    
    “长基!”乔晖急得团团转:“你叫我怎么说呢?”    
    “最好不说,沉默是金!”    
    “这不是闹意见的时候。我们综合企业独独缺了旅游业方面的发展,这金辉旅行社既然在地产上入货过重,财政调度发生困难,愿意把整盘生意以如此合理的价钱卖给我们,为何不接纳了?”    
    “合理的准则如何厘定,对他们合理并不等于对我们合理!”我竟然越说越气,学足了乔枫惯常的语气,加了刻薄之极的一句话,“正如你认定理想的配偶,对方未必有同感。”    
    结缡六载,我未尝说过如此不得体的话。    
    话才出口,心上的震惊如山崩地裂。    
    什么令我变得如此地不近人情?如此地狂妄轻率?    
    我只觉心上翳痛,是必要出言无状,以求宣泄,很有种一拍两散,以毒攻毒的畅快!    
    我茫然地望住乔晖。    
    如果此刻,乔晖给我一记耳光,我怕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然,乔晖没有动粗,甚而没有动怒,他只是急得满头大汗,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长基,你叫我怎么说呢?”    
    又是那句老话,乔晖除此,就别无其他伎俩。    
    我尤其感到厌烦、厌恶。    
    “长基,要人家金辉旅游出个什么价,你才叫满意了?才认为乔氏应该考虑?”    
    “我是管综合企业的呢,还是打理地产的?你乔晖的事自己盘算自己管,用不着问我意见!”    
    “你真让我拿主意,也还罢了,刚才在会议室内,你一听那价钱,立时嗤之以鼻,弄得谁都不敢再作声响。问你,你又闷声不响,干脆跑回办公室来,这真是……这真是令人难以……适应。”    
    理亏的当然是我。我不是不心知的。    
    只是,知而不认,悔而不改。    
    我像一辆坏了脚掣的汽车,在下山坡。只会向前冲,想必撞个粉身碎骨无疑。    
    从前,真不是这样的!    
    如今,我恨乔晖、恨自己、恨整个乔氏!    
    什么都无法从正路去思考。    
    我依然伶牙俐齿地为自己辩护,如此地不能自制:    
    “如今乔氏缺生意不成,急的是金辉,不是我们,财不入急家之门,他希望有人伸手挽救,价就得定低一倍!”    
    “一倍?”乔晖惊叫。    
    “怎么?起码一倍!除乔氏之外,谁有资格救它?一旦周转不灵,旅行社又一间垮台了,信心影响所及,生意难做,难保没有第二间割价求售,我们犯得着跟他一道诚惶诚恐?”    
    “长基……”    
    乔晖这下骇异地望住我,有点难以置信。    
    “什么?我说错了?”    
    “没有,没有。”乔晖慌忙地答:“只是,你一向并不如此……”    
    什么使乔晖惊觉我的转变了?    
    对,这种近乎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生意手腕,是我夫妇俩从来不采用的。    
    所以,乔晖不明所以。    
    然,这有什么不对呢?人是会变的。何况我顾长基不也是受人压逼欺侮,才嫁进乔家来?    
    光天白日之下,人人都伺机图利,兼图厚利!今日我肯独存忠厚,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有谁人可以翻手救得了我?    
    汤浚生的未婚妻死了!自杀死的!过尽经年,仍然如此惨淡收场,何解?强权之下没有怜惜、没有公理、没有报应!    
    我当然地愤慨。    
    人生的恐怖,谁不知晓?谁不战栗?    
    现今又临到我的头上来,不因这六年的妥协而放过我,公平吗?    
    待乔晖意兴阑珊地走出了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我立即泪如雨下。    
    我岂止恨姓乔的人,我甚而恨文若儒。    
    他没有权利骚扰我的平静生活,只为他爱我?    
    人可以一声“我爱你”,就不顾一切,旁若无人、天公地道地胡作非为?    
    周末一整个下午,我都躲在乔园西厢之内。    
    外头世界是风和日丽、抑或是凄风苦雨,都好像与我无关。    
    我完完全全孤立自己,怕人,怕所有的人,怕到心坎上去。    
    嫁前,我不是不知道侯门似海,从此以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如今,我但觉乔园是座精神病院,住满了一屋子表面风流内里疯的各式人等:乔正天的专横、殷以宁的深沉、乔晖的戆居、乔夕的狂妄、乔枫的尖刻、乔雪的幼稚、汤浚生的虚荣,甚至三婶的是非,全部是牛鬼蛇神,张牙舞爪,冲着我而来,直把我也逼疯了,彻头彻尾地成为他们其中一员,才肯罢休。乔园不是天网,却疏而不漏,罩在其中的人,今生休矣!    
    我躲在睡房中,坐到墙角落的地上,瑟缩着,屈起双腿,把头埋到膝上。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有多久。    
    整个人、心,都快僵硬得不能动弹。    
    突如其来的一阵电话铃声,响呀响的,响得满屋都起了回音似的,震耳欲聋。    
    我没有理会它,由着它自生自灭。    
    果然,一会儿就复归平静。    
    人生的难题,可否也如此爱理不理地解决掉?    
    再棘手,也别去碰它,渐渐,渐渐,就成过眼云烟了。    
    但愿如此。    
    然,连电话都不肯放过骚扰我,停不了一阵子,又重新响彻云霄。    
    谁?    
    会不会是文若儒?    
    他问我要答复,问我收到花开心不?    
    我突然精神微微一振,抬起头来,拨去垂到脸前的一撮散发,慢慢蠕动着身体,爬到床边,伸手去抓电话。    
    若儒,若儒,我来了,别吵,别吵嘛!    
    “喂!”    
    “长基吗?为什么刚才无人接听呢?我摇到正屋那边,都说你在睡房休息,吓得我,再没有人接听,我……”    
    “报警了,是不是?”    
    我拿电话筒的手软下来,好想把它扔掉!    
    竟是乔晖!    
    “长基,你怎么了?声音很疲累,你身体可有不适?”    
    我没答。    
    “我刚抵埠,住在新加坡的香格里拉酒店了,房间号码是1038!”    
    “嗯!”    
    “长基,你要是不舒服,就得立即叫个医生回家来诊治,今天晚上别到丽莎家赴宴了!”    
    倒是他提醒了我。    
    “我没什么!收线吧!”    
    我无力地把电话放下。    
    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七点了,难怪窗外景色黯淡。夜幕快低垂了。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    
    才站直了身,连自己都听到骨头松裂之声。    
    人,这么的不堪委屈!    
    我望着电话发呆,终于伸手摇到丽莎家去。    
    她自己接电话,声音愉快得一如小鸟,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    
    “长基嘛,早点来,趁客人未到齐,我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完全不好意思开口推辞,又闷闷地收了线。    
    胡乱地从衣橱中取了件免烫的衣裙,款式勉强有点晚服气氛,穿上了。从镜中看去,脸是苍白了点,眼又无精打采,于是不得已再坐到梳妆台前加了一点工,这才下楼去。    
    应酬固然劳累,背着乔家正媳的名分去应酬,更辛苦。    
    这等应酬的与会中人,都是在江湖上称王称霸的头子,只要言语一不小心,轻则满城传扬,成为笑柄,殃及乔园名誉;重则驷马难追,变作牵连,可令乔氏损失。    
    乔夕就曾有一次,在公开场合轻率地扬言,乔氏必会打进日本证券市场,分一杯羹。结果,向东京交易所申请外国经纪牌照一事,无功而返,被财经专栏作家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乔夕的狂言为何会被他们知道?就是因为辗转相传之故。这城内有几个富贵人家,专门喜欢跟传媒人士打交道,拿巨头私隐秘密作人情,交换自己的方便与宣传。乔夕那一役,把乔正天气得吹须瞪眼,七窍生烟。    
    说日本证券界会轻易让外国人成为海外经纪,也真真过分轻率了。日本人在各门专业上头所采取的保护主义,冠绝全球。你敢来分他的肥,想歪了心,简直天真!    
    只有香港的华资证券才这么戆居,引进了外国经纪,彻头彻尾一个骆驼要求入帐幕的故事,如今骆驼已经前后四足伸进来了,只差几时把中小型华资经纪踢出局外而已,出手也许不会太慢了吧!还有那么个三五七年光景可以赚大钱!谁叫他们靠山厚!在公文上头刷去了殖民地的字眼是美丽的烟幕,烟幕后的种种残酷真相,明眼人谁会看不出来?    
    生不逢时,奈何!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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