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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戏剧能攀上那样的高峰呢?
很显然,这是因为在人民身上存在着戏剧感。他们自古以来就特别
喜欢各种各样的表演:各种仪式,化装跳舞,集体圆舞,耍狗熊,扮小
丑和强盗。而最主要的是:在俄罗斯人民身上对语言的感情总是超过对
手势动作的感情。这一点,到后来也规定了俄罗斯戏剧的发展道路,—
—揭示出深刻的心理感受。
米沙?巴尔扎明诺夫①说道,“妈妈,我想象我已经成了一个高个儿
的,长着淡黄色头发的人,身上还披着丝绒里的天蓝色斗逢。”
可是,实际上米沙并没有那样高的个儿,长得也不是那么标致,当
他在莫斯科河南区②那些花园洋房的院墙外面蹓跶,偷看花园里的女郎的
时候,一条条的看家狗就常常向他迎面扑来,咬住他身上那件又破又旧
① 奥斯特罗夫斯基的戏剧三部曲里的主人公。
② 十月革命前,莫斯科河南区是大商人的住宅区,奥斯特罗夫斯基的许多剧本都是以这个区为背景的。
的礼服的前襟。
尽管如此,米沙还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高个儿的、淡黄色头发的、
身上披着天蓝色斗篷的人,因为米沙是一个了不起的幻想家。如果没有
米沙,虚构、诱感、戏剧也就无从存在了。
米沙的天蓝色的斗篷,就是戏剧的第一面旗帜,高个儿的淡黄色头
发的小伙子,你们来吧,到我们这儿来吧,我们一定会在白球花树的花
园里把那个红脸蛋的可爱的姑娘许配给你们,包你们称心如意。伊凡?伊
凡诺维奇,您还是不要跟女房东闹翻脸,去跟她借三个卢布,我们会在
三分钟之内把您变成一个西班牙的大贵族。要是您想用剑把您的对手刺
死,那也由您的便,甚至还可以使后果比实际可怕得多。请来吧,请来
吧,幻想家们,我们会让你们看到一块天蓝色的破布上的天空。
现在,在我们的时代,我们已经把米沙看透了。因为那些看家狗还
是那么凶恶,大街上也还是一片清秋的天气。
唉,妈妈,妈妈,我真想马上就变成一个高个儿的淡黄色头发的人,
我要把天蓝色的斗篷扔掉,眼睛死盯着白球花树的花园。可爱的、快活
的、红脸蛋的姑娘,来接个吻吧!
(程代熙 译)
帕乌斯托夫斯基(1892—1968)
苏联作家。生于莫斯科,先后就读于基辅大学自然历史系
和莫斯科大学法律系。后在报社、塔斯社工作。1932 年发表成
名作中篇小说《卡拉?布拉兹海湾》。主要作品有《金蔷薇》、
自传体长篇小说《一生的故事》以及《黑海》、《北方的故事》
(1938)、《森林故事》(1948)、《祖国的炊烟》等。帕乌
斯托夫斯基的作品文笔清新,具有浪漫主义色彩,被誉为抒情
散文大师。
洞烛世界的艺术
绘画教导人观看和看见一切(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且很少巧
合)。因此,绘画保存着孩子们所特有的生动而纯洁的感情。
亚历山大?布洛克
人常常惊异于那些在生活中不能起任何作用的东西:譬如惊异
于那捕捉不到的倒影、不能播种的峭壁、天空那奇幻的颜色。
约翰?洛斯金
世间不言自明的真理是有的,但由于我们的懒惰和不学无术,常常
被人冷落在一旁,怎么也不能对人类的活动有所影响。
这类不言自喻的真理之一,便是作家的技巧,特别是散文作家的工
作。这个真理是所有邻近艺术部门(诗歌、绘画、建筑、雕刻、音乐)
的知识都能丰富散文作家的内心世界,而赋予他的散文以特殊的表现
力。他的散文便会充盈着绘画的光和色泽,语言的特具诗意的清新,建
筑的和谐,雕刻的线条的突出分明和音乐的旋律节奏。
这一切都是散文的附加的财富,好像它的补色。
我不信任那些不喜欢诗歌和绘画的作家。说得好些,这些人是疏懒、
傲慢,说得坏些,便是不学无术。
作家不得忽略任何能够扩大他的视界的东西,当然他必须是一个才
人,而不是一个匠人,必须是一个珍宝的创造者,而不是一个孜孜于从
生活中,像嚼美国口香糖一般,吮吸幸福的伧俗之士。
常常在读完一篇短篇、中篇、甚至巨幅长篇小说之后,在脑子里留
下的,除杂沓的灰色的人群而外,一无所有。你竭力想看清这些人,但
却看不见,因为作者没赋予他们一点动人的特点。
而这些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中的事件都是在一种没有彩色、没有
光的胶状的底层发生的,都是在作家只是说了出来,但自己并没看见,
因而也没给我们读者看见的东西之间发生的。
虽然题材是当代的,但这些常常带着一种虚假的精力充沛描绘出来
的东两,却使人感到平庸乏味。一般是想用这种虚假的精力充沛来代替
欢乐,特别是劳动的快乐。
所以如此无聊,不仅因为作者感情贫乏,愚昧无知,而且因为他的
目光迟呆滞涩。
碰到这般的中、长篇小说,便想把它打碎,好像打碎一间窒息、尘
埋的屋子的封严的窗子,哗喇一声,破片纷飞,从外面立刻便可涌进来
风、雨点的簌簌声、孩子们的喧嚣、轮船的汽笛、淋湿的马路的闪光,
——会闯进那具有初看来杂乱无章的美丽绚烂的光、色和声的全部生
活。
我们有许多书,好像是瞎子写的。但这些书偏偏是给有眼睛的人读
的,这种书的出版之所以荒唐便全都在这里。
要想恢复视力,不仅要环顾周围,而且要学会怎样看。只有那爱人
民、爱土地的人才看得清楚。散文的支离破碎和平淡无味常常是作家冷
漠无情的结果,这是他已麻木不仁的可怕的征候。不过有时这不过是说
明他文化欠缺的笨拙。如果是这样,那么,像一般所说的,是可以补救
的。
画家能够教会我们怎样看见、怎样感觉光和色。他们比我们看得清
楚。而且他们善于记住看过的东西。
当我还是一个青年作家的时候,一位认识的画家对我说:
“我的朋友,您还不能完全清楚地看到一切。还有点模糊不清。也
不精细。由您的短篇小说看来,您只看到了基本色调和涂得浓重的表现,
而您把明暗转变和浓淡色度都混合成某一种千篇一律的东西了。”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辩解说。“生就这样的眼睛。”“这没问
题!好的眼睛是可以得到的。在视力上下点工夫,别懒。像一般所说的,
训练训练它。看什么你都要抱着这样的想法,你一定要用颜色把它画下
来,试这么一两个月。不论在电车里,还是在汽车里,到处都这样来看
人。过上两三天之后,您便会相信,您以前在人们脸上看到的连现在的
十分之一都没有。而过上两个月之后,您便学会怎样看一切,不必勉强
自己这样作了。”
我听了这位画家的话,真的,无论是人是东西都比我以前走马观花
匆匆忙忙看上去的时候要有趣得多了。
于是我无限惋惜那些愚蠢地浪费了的时间。在过去的岁月中,我本
来可以看到多么好的东西呀!多少美丽的东西一去不返了,已经不能再
使它复苏过来!
这是我跟着画家上的第一课,第二课是比较直观的教学。有一次在
秋天,我从莫斯科到列宁格勒去,但不是经过加里宁和博洛戈耶,而是
从萨维络沃车站上车,经过卡利亚津和赫沃依纳亚。
许多莫斯科人和列宁格勒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一条路线。这条路线虽
然绕远,但却比一般经过博洛戈耶走要有趣得多。有趣的地方是这条路
经过荒野和森林地带。
我邻座的人,身材矮小,长着一对窄窄的、但很活泼的眼睛,穿的
衣服又肥又大。他带着一大箱子油画颜料和几卷涂好底子的画布。不难
猜出这是一个画家。
我们谈起话来了。我的旅伴说他到齐赫文去,那里他有一个朋友是
个管林员,他要住在看守所里画秋天。
“您干吗跑那么远,跑到齐赫文附近去呢?”我问。
“我在那儿看中了一个地方,”画家信任地回答说。“再好没有了!
这样的地方,您找不到第二个。清一色的白杨林子!只夹杂着几棵稀疏
的罗汉松。秋天,白杨能给这地方穿上那样一副盛装,什么树也比不上。
白杨的叶子纯粹是一种颜色。有绛红色的,有柠檬色的,有紫藤色的,
甚至还有黑色带金点的。在阳光下是一堆金碧辉煌的篝火。我在那里画
到冬天,冬天到列宁格勒那边的芬兰湾去。在那里,您知道,有俄国最
好的霜。哪里也没看见过。”
我说——当然是开玩笑——我的同伴有这样的知识可以给画家们写
一本有价值的旅行指南,说明在什么地方画什么。
“您以为怎么样!”画家一本正经地说。“并不难写。不过就是没
有意义。大家会都挤到一个地方去,而现在每个人却去找自己的美。这
样好得多。”
“为什么呢?”
“国家可以显得更加变化多样。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有这么多的美,
够所有的艺术家画几千年。不过,您知道,”他又补充说,露出一些忧
伤的神气,“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过分地践踏、毁坏大地。本来大地
的美是神圣的,是我们社会生活中的伟大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终极目的
之一。不知道您是怎样,不过我对此是深信不移的。要不了解这一点,
怎么能作一个进步的人呢!”
午间我睡着了,但不久我的旅伴叫醒了我。
“您别生我的气,”他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您最好起来,正出现
一幅惊人的画面——九月的风暴,您瞧瞧!”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从南边腾起了浓重的、占半面天的乌云,闪光
抽动着它。
“我的妈呀!”画家高声说道。“有多少种美呀!无论如何也画不
出这样的光线来,那怕是列维坦也好。”
“什么样的光线?”我不知所措地问。
“天哪!”画家绝望地说。“您是往哪儿看哪?您看那边一在那儿
森林完全是黑暗的,看不清楚:那是因为乌云的影子落上了。可是在那
边儿,再远一点,森林上是淡黄色和浅绿色的点子:那是云彩遮住的阳
光。而远去,森林却全浴在阳光中。您看得见吗?整个儿像赤金铸成的
似的。整个儿是透光的。是一种黄金雕花墙垣。好像在地平线上铺了一
块我们齐赫文绣金作坊的刺绣工绣的头巾。再往近看,看那一带罗汉松。
您看见松叶上青铜色的闪光吗?那是森林的金色墙垣的反光。很难画,
因为容易变成粗糙。而那边,您看,那儿只有一点点微光,我倒认为,
这么柔和的光线当然一定要有一只极其镇静而且忠实的手才能表达出
来。”
画家看看我笑了。
“白杨林的反光该有多么大的力量啊!整个车厢好像在夕阳斜照中
一样,特别是您的面孔。若是就这样给您画一副像该多好。不过可惜,
这都是瞬息即逝的。”
“这就是画家的事业,”我说,“要把瞬息即逝的东西保留几个世
纪。”
“我们竭力在做,”画家回答说。“假如这些昙花一现的东西不像
现在这样使我们措手不及。说实在的,画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颜
料、画布和画笔。你们作家好一些。你们把这些颜色记在心里。您看这
一切变得多么快。瞧,森林一会儿亮一会暗!”
在夹着雷雨的乌云前面,几片撕碎了的白云向我们奔驰而来,且因
为行得快,果然把地上的一切彩色都重新撮合起来。在森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