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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爸爸跟我开讲了《西游记》。
不知是出于偷懒,还是低估了我的领悟力。爸爸讲起这些故事来都
偷工减料,一切往一个老模子里浇,天天都是妖怪想吃唐僧肉,把唐僧
捉了去吊起来,然后孙悟空就带着猪八戒、沙和尚来营救。
这次轮到我烦了,我另求发展。我的新天地是老戴妈。老戴妈不识
字,时空概念正符合我的要求。“从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 。”
她总这么开头。因为模糊,所以我听着就全无问题,我们一老一小可以
在厨房里从孙膑学艺,孙膑下山,孙膑被庞涓陷害,一直讲到马陵道上
孙膑复仇。她说得声容并茂,口沫横飞,我也听得意气奋发,无比沉醉。
有一次戴妈跟我讲一个聪明人的故事,她说,“那个人姓西,皇帝
看他聪明,派他去一个地方做官。? 。”这个故事情节痛快淋漓,讲的
和听的都幻身成故事中人,当那个姓西的聪明人把巫婆、坏蛋? 。丢进
河里去时,我们俩拍手称快之余都闻到一股焦味。
那次戴妈把妈妈请客的菜烧焦了,妈妈训斥了戴妈,骂了我,她说:
“以后不准烧饭的时候讲故事!”
戴妈不但故事多,讲得精彩,最吸引人处是在她本身的投入。她讲
故事时所持的态度和爸爸断然不同。爸爸是无可奈何,是敷衍着快快把
我打发走。她可是自己就先爱上她所讲的故事,难得又有我这么一个忠
实听众。给我讲故事,对她来说不是差事,是乐事,比要她烧饭洗衣服
起劲的多。
等到上初中,在国文课本里读到《西门豹治邺》,我才恍然,原来
那个姓西的聪明人是姓西门,不是姓西。但是那课文怎么也及不上戴妈
口中的故事动人。
戴妈虽不识字,却是知识、学问十分渊博,尤其想象力丰富,极有
文采。
她讲到飞剑百步之内取人头,嘴中就发出嘶西嘶西,忽快忽慢的声
音,食指并着中指当做剑,往空中一戳,我就几乎能看见亮闪闪的飞剑
悠忽地旋转。
戴妈讲起鬼来,绝不是什么通俗的大头鬼、小头鬼,她能异想天开,
独具一格地创造出“摸壁鬼”。我到了十几岁,晚上还不敢靠近墙根,
怕被摸壁鬼逮了去。
书之旅
爱听故事,故事听的多,天生就有认字的欲望,知道那是领着我进
入一个多彩多姿、无比幻丽奇境的魔钥。别看我现在常被丈夫怀疑:是
否有潜藏性的痴呆症,我刚启蒙识字之初,那份好学与吸收之快,可真
让爸爸妈妈乐不可支了好大一阵,每次见到人就一唱一和地唠叨上,直
缠到别人,像被踢了屁股不得不说:“你们家小云儿可真有点天才啦!”
他们才心满意足勉强和人家扯点别的话题。
才认识几个大字,我就自以为是身怀绝技的奇侠,够资格闯荡江湖
了。居然发现妈妈手上的书,书名就能认出两个字。那还了得,我就吵
着要和妈妈一起念:“那本‘一’什么什么‘水’什么什么的书,我也
要念!”
这“什么什么的书”的事件,成了我们的家庭笑话,流传在亲友间。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回乡探亲,堂哥就对小侄女说:“这个云娘娘才能
干哩,六岁就念“什么什么的书”了。那本书是当时流行电影的剧本:
《一江春水向东流》。
就靠这股傻不哩叽的劲,我三年级时就吭兹吭兹地啃起《大卫?科
波菲尔》,当然是满篇“什么什么”了。不过我那时劲头足,啃起书来
不怕难,不求解,只怕不够长。一心只盼望着一切故事没完没了。这和
后来在台湾考高中、考大学心情相反。书到考时方恨多。怎么读来读去
就读不完。真打心底同意起秦始皇的焚书来。
“什么什么”的久了以后,“什么什么”的就少了。这充满危岩险
滩的江湖,我眼看着一天天闯出来了。这时我家中住了一个小表叔,他
看的书潜移默化着我,他的兴趣就是我的兴趣!他看《亚森罗苹》,我
就看《亚森罗苹》;他看《福尔摩斯》,我就看《福尔摩斯》? 。我这
样跟他一路看下去,什么《女飞贼黄莺》、《侠盗鲁平》、《侠隐记》、
《基度山恩仇记》等等,我塞了一脑子的悬疑、奇情、侠义,连做梦都
是和达太安、基度山伯爵在打交道。我还没从西方剑客阵中脱身,小表
叔换了新花样,我又随着他隐入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平江不肖
生的《江湖奇侠传》、王度庐的《鹤惊昆仑》、《宝剑金钗》、《铁奇
银瓶》? 。于是,有一天我就用洗脸盆盛了满满一盆米,把两只手不断
地往里插。妈妈以为我在做什么游戏,我告诉她“我在练铁沙掌”。她
立时变了脸,“胡闹,”她说,并且把我已在看的《鹰爪王》全没收了。
她告诫小表叔以后不要带武侠小说回来,“这个丫头真傻气!不能看了,
她再看下去,还会上山练武、拜师学艺啦。”
没书看,那怎么行?我已经是上了瘾了,不可一日无此君。不看武
侠,那就得看别的。我又回到最初,想起《大卫?科波菲尔》的作者,
就找他别的书来看,《苦海孤雏》、《双城记》,一本一本苦念。不明
白为什么那种异时异地的情调非常令我着迷。于是,我迷迷糊糊地摸索
上严肃文学。
就像我许多行事,我的阅读方式也是颠颠倒倒,不成规章。拿小说
来说吧,我是由西而东,从翻译小说开始,渐渐才涉及台湾当时的流行
小说,什么《养女湖》、《意难忘》、《流水十年间》。
小学五年级我书包里经常放着纪德的《地粮》,中学时我还喜欢模
仿其中的语句随嘴胡诌,说什么“看见饭盒,就有了吃饭的欲望”。一
些受我蛊惑的同学就很佩服,要我将来一定去念哲学。我便愈发的装模
作样,每天随身不是带一本《恶之华》,就是《苏鲁支如是说》,高深
的不得了。而我那时真正的兴趣,却是阅读在初中生中乏人问津的章回
小说。
《西游记》被爸爸弄糟,倒了我的胃口,从不想碰。
《红楼梦》、《儒林外史》又繁琐又噜嗦,一眼带过。
吸引我的两本书是《封神榜》和《水浒传》。对于它们我比学校的
功课专注多了,自动自发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一看再看。每天晚
上睡在床上都要认真思索:如果我是土行孙今天晚上要干吗?溜进电影
院,还是去阿宝家?或者就深刻分析,为什么李逵不一板斧杀了宋江,
让燕青小乙坐第一把交椅?
看书我是有呆气的,绝不能置身事外,一定要进入书中。小焉者,
读到梁山好汉大碗酒大块肉,我就非得吃上牛肉干、糖果;大焉者,我
会奋笔疾书,改变书中人的命运,聚义厅上我就让李逵舞着两把大斧,
把宋江跌跌爬爬地赶出梁山泊。随着年岁增长,呆气固然稍减,但看到
某些人文字一个样,行事另一个样,还忍不住常常兴叹:怎么写那样文
章的人会做这般的事呢?
章回小说更坚定了我的信念:书中的世界广袤万里,奇花异卉景景
不同。我观赏着走着,也常常要回头,捡拾起被忽略的风光。那叫我嫌
繁琐的红楼梦,后来却成了我最常常伫立,流连忘返的所在。并且沿着
这条幽径分花拂柳地寻找到,张恨水笔下市民阶层的浮世绘,张爱玲眼
中天道不亲的人间世。
书之乐
我读书还有点怪癖。什么书成了学校指定的课本,我阅读的兴趣就
会荡然无存。然而,学校的课本是要考试的,非读不可,要在学校过关,
要向家里交代,我只好但观其大略,敷衍个六十分。真是平生无大志,
只求不留级。这些书读了后,在脑中的储存期只维持到考试,一考完,
全抛诸脑后,绝无绕梁余音,心中一片空灵。
但是,我读书的范围很广,不仅限于小说、散文、杂文、评论、哲
学、美学、历史考据? 。照单全收。
我能费上好大劲去翻史记,却不情不愿地背历史课本。史记带给我
旅行于时间隧道的乐趣;历史课本却给我沉闷的压力。
虽然妈妈常带遗憾地骂我:“你要是把看闲书的工夫都用在功课上,
就好了!”到了考大学的关头,妈妈施行禁书,不准我看闲书,趁着给
我送茶水点心,不时来突击检查。可是人的欲望是愈压抑,愈燃烧得熊
熊。我被逼得夜深人静时,打着手电筒猛攻“闲书”,更加读得热火朝
天。
我对妈妈的做法很是反感。
我认为闲书不闲,真正有影响的正是这些所谓的闲书。
我体认到“禁书”手段的无聊、可憎,深深领略到雪夜闭门读禁书
的酣畅情怀。
到美国来留学,第一件事便是摸到哥伦比亚大学中文图书馆的书
库,凡是台湾禁了的,我就一本一本找出来看,那种乐趣既像探险的人
闯一片处女地,又像突然解开心中久悬的谜题,又像终于见到梦中情人,
还能一亲芳泽,又像失路的人竟然摸索着回来? 。
禁书,只禁得了一时一地。要禁书的,都是心理衰弱者,不懂书是
给人看的,是人看书,不是书看人。
书和我的不解缘是愈结愈深,现在我已成了一个书不离身之人。我
常听带眼镜的朋友说:“没带着眼镜在身边,就像掉了魂似的。”我虽
是散光加近视,眼镜倒是常常记不得带,身边却不能无书。一旦发现身
边无书,空间就十分空漠,茫然不知所以,岂止是掉了魂,连自身也几
乎不存在了。
曾经在Twilight Zone 上看过一个节目,说一个整天埋在书堆的
人,在世界大战导致全世界的摧毁时,他因身在很深的地下书库幸免于
难,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活人,他摸着周遭的书心里很踏实,书在人在,
还怕什么。就在这刹那,他发现眼镜不见了。深度近视的他,匍匐于地,
东摸西摸,终于摸到了眼镜,却是镜片碎裂残破的眼镜架。
这是我看过最恐怖的节目,这是缠绕我不舍离去的恶梦。
没有书的世界将是怎样的世界啊!
身边有一本书,世界便有声有色。等人、等车,都不会无聊了,书
一翻开,一脚踏进鸟语花香的世界。坐在狭窄的沉闷的地铁里,一书在
手,世界就无限扩张,我悠游其间,忘记人的挤迫,也忘记了时间的挤
迫。
有一阵我住在二○○街,我搭的那一条地铁终站是二○七街,我一
上车就痛快淋漓地读书,不担心下错车,反正误了二○○街的站,不过
多七条街。这样一存心,我从此天天糊糊涂涂坐到最后一站,再走回头
路。在享受了读书乐之余,凭空增添出散步的余兴,身心俱有益。
睡觉之前我也是非读书不可的,而且十分的贪心,每晚都抱了五六
本书上床,这本读读,那本看看,直到眼皮如灌铅,我就甜孜孜地睡去。
枕着书,傍着书,梦里也是书香弥漫,欢乐无比。不过最近丈夫提出警
告,他说:“你再这样弄得满床头的书,我就要? 。”他“就要”怎样
说得不太清楚,不过脸色挺认真,我不得不略为让步,现在每晚只拿三
本书上床,一星期下来也不过只堆了二十一本在床头,他还好意思说什
么!
读书之乐乐何如?书满枕前床不铺。赫姆林(1919— )
德国作家。生于开姆尼茨一犹太人家庭。曾在国内从事反
法西斯地下斗争。1936 年流亡国外,1937 年参加反西班牙佛朗
哥的国际纵队,1939 年加入法国军队同德国法西斯作战。法国
沦陷后被捕,获救后逃往瑞士。19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