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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惟我独尊的“皇国史观”的复活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西尾干二《国民的历史》在许多问题上无视历史事实和现有的研究成果,对战后日本史学界公认的有关研究成果及结论,提出挑战、并彻底否定,似乎有不少新见。但是,骨子里,西尾干二在《国民的历史》中所体现的历史观是陈腐不堪、在世界上早已臭名昭著的唯我独尊的“皇国史观”。这种“皇国史观”从江户时代后期的本居宣长,到近现代的德富苏峰、平泉澄、大川周明之流,几乎没有变化,那就是“日本主义”、大和民族主义、日本民族优越的种族主义狂热,是对中国、朝鲜及亚洲邻国的轻蔑与敌视。正如日本著名学者、立命馆大学名誉教授岩井忠雄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的:《国民的历史》是“再版的皇国史观”,是“排外的民族主义的历史观”岩井忠雄《戰後ナシナリズムと皇国史觀》,《彻底批判〈国民の歷史〉》,第50、61页,大月书店2000年版。。可以说,《国民的历史》的出笼是日本右翼极端势力“日本自恋症”大发作的显著症候。
《国民的历史》与其说是一部历史书,不如说是一部右翼文人的思想表白,是“日本自恋症”生出的一个毒瘤,根本算不上是历史著作,其学术价值接近于零。西尾干二在《国民的历史》中所表明的错误的史学观念,已经证明《国民的历史》从根本上说是反历史的、反常识的。这种错误的历史观念就是日本右翼的“皇国史观”的核心,是战后被民主思潮推向边缘、暂时有所收敛的“皇国史观”的沉渣泛起。作为日本天皇制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的意识形态的核心,“皇国史观”对日本《古事记》《日本书纪》所记载的为神化天皇的神话抱有类似宗教般的狂信,因此“皇国史观”又集中体现为“神话史观”。用西尾的话说就是:“历史与神话等价”(同上,第116页);“一切的历史都是神话”(同上,第118页)。而“神话史观”又往往意味着对中国史学、对中华文化的贬损与否定,其实质是一种反华史观。
在《国民的历史》中,西尾干二在彻底否定了中国史书对日本的文字记载的价值后,却对日本神话推崇备至。为了证明文字产生之前的神话更有价值,西尾发了一番宏论,他说:
历史并非开始于文字,文字以前也有历史。文字和言语不同,言语和行为不同。文字不及言语,言语又不及行为。与行为的一次性的深、多样性的广比较起来,言语是不完全的、表面的、浮游的;而和言语的一次性的重和多样性的复杂比较起来,文字更是不完全的、表面的。文字不具备正确传达言语世界的能力;至于行为世界,文字几乎力不能及。文字不过是记号、符号而已。西尾干二《国民の歷史》,第115页。
第一部分:战后日本军国主义思潮的死灰复燃对侵略历史的全面美化(3)
这实在是一段奇文,相信稍有点语言学常识的人都会忍俊不禁。按西尾的说法,“行为”是文化的最高等级、“言语”次之,“文字”更次之。换言之,越是只有“行为”没有“言语”的人群,文化越高级,越是只有“言语”没有“文字”的人群,文化越先进。照这样的逻辑,猿猴等动物只有“行为”,没有“言语”,所以猿猴比人强;原始人只有“言语”没有“文字”,所以原始人比有“文字”的文明人更先进。西尾就是照着这个逻辑,认为当时没有“文字”的日本人,远比有了“文字”的中国人更高级,出于没有“文字”时代的日本神话,比中国史书的文字记载可靠——西尾干二教授的头脑混乱到如此程度而不自觉,还配做电器通信大学的教授吗?我在此不得不提醒西尾先生:在你看来神圣无比的记载着日本的“行为”和“言语”的神话集《古事记》,最初却是用“文字”——从中国学习过去的汉字记录和书写下来的日本语,你不会不知道吧?而《日本书纪》本来就是用汉语书写的!假如没有你瞧不起的“文字”与“汉字”,你的《古事记》还“记”得成吗?你相信《古事记》,殊不知实际上也等于相信了“文字”即汉字。除非你能证明那《古事记》不是拿文字记录下来的,而是你西尾在公元8世纪之前拿摄像机拍下来的日本人的“行为”、拿录音机录制下来的纯粹的日本人的“言语”!
西尾贬低文字(汉字)、贬低中国历史文献的根本目的,在于建立其“神话史观”,以便从根本上使日本历史摆脱“中国文化圈”,满足其“皇国”优越的自恋心理。西尾明白,如果拘泥于中国史书上的“文字”的记载,日本古代“一万年文明”的论断就不能成立;只有彻底否定以记录史实为特征的中国史学,只有标榜“历史不是科学”,才能建立其“神话史观”,才能使日本跻身于“世界最古老的文明”的行列。为此,西尾提出:
在广义上说,一切的历史都是神话。
歌德说过:“过去的一切事情都是一种象征。”正如艾伦斯坦·贝尔德拉姆关于历史与神话仪式的著名的命题所表述的那样,我们不可能对历史的纯粹事实加以完全的、客观的把握。关于过去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发生于过去的事件的象征和比喻。历史与过去事情的复原绝不是一回事。历史是活在现在的我们当中的新的构成物。依照这样的看法,把遥远的过去某地方的外国人所记录的东西,无原则地设定为绝对不可动摇的纯粹史实,是错误的。我们拥有从复数的诸事实中找出真实,并加以再创作的权利。西尾干二《国民の歷史》,第119页。
这段话已经把西尾的历史观表述得很清楚了。这是一种极端主观唯心主义的历史观,是一种带有浓厚的中世纪色彩的神秘主义史观,这也就是日本“皇国史观”的一种特色。在这种史观里,“一切的历史都是神话”,“历史与神话等价”;“历史不是科学……历史是言语的世界,是由言语支撑的不确定的人类智慧的集积,是与对未来的希望、不安、欲求紧密相连的人类解释的世界”;“历史因民族不同而写法各异,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西尾干二《歷史を裁く愚さ——新しい教科書のために》,第37页,PHP研究所1997年版。所以“历史是我们制造的”西尾干二编著《迫りくる“全体主義”の足音》,第37页,小学馆2001年版。。在另一本书中,西尾干二还把“以本国为中心的历史观”说成是“世界上的常识”,认为“中国人写历史的话,就肯定是以中华思想为中心;阿拉伯人写历史的话,肯定贯穿着伊斯兰中心主义;欧洲人写历史的话,那肯定是欧洲中心主义”。西尾干二、小林よしのり、藤冈信胜、高桥史郎《歷史教科書との15年戰爭》,第113页,PHP研究所1997年版。然而,谁都知道,在世界历史上,中华文明、伊斯兰文明、欧洲文明,都曾在一定的历史阶段成为一个地区乃至世界文明的中心,这是历史事实,不是说他们是中心他们就是中心。然而,日本文明在何时有过这样的“文明中心”的历史呢?西尾干二的逻辑实际上就是:别的国家或民族可以把自己写成世界文明的中心,日本为什么不能?在他看来,“如果日本不首先在自己国内采取世界以我为中心自我旋转的那种傲然的、豪迈的自我意识,那还成何体统?”西尾干二、小林よしのり、藤冈信胜、高桥史郎《歷史教科書との15年戰爭》,第113页,PHP研究所1997年版。在这种非科学的、神秘主义的、病态自恋的历史观的指导下所“制造”的《国民的历史》,怎么会有一般历史书应有的那种科学性、客观性、可信性呢?所以,《国民的历史》中随处可见的歪曲史实、隐瞒真相、信口雌黄、胡言乱语等一切不经之谈与无稽之谈,都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西尾在《国民的历史》的后记中称,《国民的历史》是他代表“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向日本的未来投出去的一块石头”。“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的成员也宣称,《国民的历史》是他们的“新历史教科书”的“试作版”。此话不假。可以说,《国民的历史》虽然不是历史教科书,但却将西尾干二及他主导下的“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的历史观,全面地呈现了出来。后来,西尾干二及“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的成员联合编写的《新历史教科书》,就集中贯彻、体现了《国民的历史》的历史观。到了2001年4月,该教科书通过了文部省的检定,不久由扶桑社出版。但由于日本国内外各界的强烈批评和抗议,实际采用这本“新历史教科书”的学校却少得可怜,据说使用这本历史教科书的学生只有五百来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采用率近乎为零”。这种结果似乎超出“编纂会”的意料,所以他们惊呼这是“异常的结果”。西尾干二在气急败坏之余,组织了高桥史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