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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与血-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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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清朝定鼎之后,金戈铁马声渐渐消散,人们以冷静理智的思考回顾这段历史时,对已故的崇祯皇帝的盖棺论定,还是颇有一点历史主义倾向的。    
    康熙初年,协助浙江学政谷应泰编写《明史纪事本末》的张岱,以崇祯一朝的邸报为基础写成了崇祯朝纪传体史书《石匮书后集》,他对崇祯这位亡国之君是赞誉有加的:    
    古来亡国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穷兵黩武亡者。嗟我先帝,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俭辛勤,万几无旷,即古之中兴令主,无以过之。乃竟以萑苻(原意为泽,引申为盗贼出没之处)剧贼,遂至陨身。凡我士民思及甲申三月之事,未有不痛心呕血,思与我先帝同日死之之为愈也。    
    看得出来,这位陶庵先生对崇祯是颇有好评的,但他也并不是一味推崇,还指出了“先帝”的两大失误。其一就是把宫中的内帑看作“千年必不可拔之基”,不允许人臣动用,于是“日事居积,日事节省,日事加派,日事借贷”,终于导致九边军十数年无饷可领,无衣可穿,何以羁縻天下!其二就是过于刚愎自用,“焦于求治,刻于理财,骤于行法,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番四覆,夕改朝更,耳目之前觉有一番变革,向后思之讫无一用”,一言以蔽之,叫做“枉却此十七年之励精”!    
    陶庵所说是言之成理的,比如他批评崇祯不准动用内帑银两用于军饷,以致军队士气不振,就是突出的事实。据许重熙《明季甲乙两年汇略》记载,李自成从宫中搜出的金银是惊人的:“旧有镇库金,积年不用者三千七百万锭,金一千万锭,皆五百两为一锭。”如此庞大的积储,何至于发不出军饷!许重熙还说:“谈迁曰:三千七百万锭,损其奇零,即可代两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刮,海内骚然,而扃钥如故。岂先帝未睹遗籍耶?不胜追怅。”他不好意思批评“先帝”吝惜,只能假定他并不知道内帑的家底,不过无论如何总是令他感到怅惘的事。 康熙年间蜚声文坛的全祖望,写了一篇《明庄烈帝论》,其基调就是:庄烈帝(即崇祯)并非亡国之君,但也不能推卸亡国的责任。他说:“庄烈之明察济以忧勤,其不可以谓之亡国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他认为至少在两个方面不能辞其咎:一是听任宦官干政,二是拒绝与清朝议和。他分析道:“大明之所以亡者,非以流贼也,力屈于东,是以祸蔓于西。”他的意思是,如果当时能够与清朝议和,抽出身来全力对付李自成和张献忠,以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这三员大帅的精兵,用于东征(与清朝作战)虽然不足,用于西征(与李自成张献忠作战)却绰绰有余。那样的话,其结果就不一样了:“再假之数年,而西方晏然,李、张之首枭矣。” 这是明末历史最值得探讨的话题,也是最难以展开的话题,简而言之,就是“攘外”与“安内”究竟谁先谁后的问题。因为“攘外必先安内”是人们熟知的一个敏感话题,讳莫如深,史家或避而不谈,或反其道而行之。然而在一个正常的清明的社会,秉笔直书是史家的天职,不存在什么可以讲,什么不可以讲的问题。 仔细考察明末的历史,就会发现,对处于内外交困之中的崇祯皇帝而言,安内与攘外实在是一个两难选择。正如《流寇长编》的作者在自叙中所说:“京陵迫于边塞,才动风尘便成人恐,而敌兵岁至,寇锋日竞,守外则失内,击内则失外,其欲款外以专内者,举朝谯呵,使不得毕其语。”大臣们并非不知道“攘外”与“安内”两线作战决不是上策,但谁都不敢提倡与清军议和,全力对付“安内”战场。 崇祯十年,这个僵局被杨嗣昌打破了。正在家乡披麻戴孝“守制”的他,被皇帝夺情起复,受命于危难之际,出任兵部尚。他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触及这个敏感话题,在《犬马十年遇主疏》中提出摆脱内外交困的三人方针:第一,必先安内然后才能攘外:第二,必先足食然后才能足兵:第三,必先保民然后才能荡寇。杨嗣昌把“必安内方可攘外”,放在头等重要的地位,反映了他的胆识。在此之前兵科给事中颜继祖也提出过“灭奴先灭寇”的主张,但失之空洞,没有引起崇祯皇帝的重视。杨嗣昌却分析得头头是道,无怪乎崇祯皇帝要拍案叫绝:“恨用卿晚!” “攘外必先安内”,其实是古已有之的传统政治准则。张居正早在隆庆二年的《陈六事疏》中提到“固邦本”时,就明确地说:“欲攘外者必先安内。”人们决不会以此谴责张居正大节有亏。杨嗣昌此时此地慎重其事提出“必安内方可攘外”,当然并不是重复张居正的套话,而有着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崇祯二年与崇祯九年满洲武装两次突破长城要塞南下所构成的外患,与正在蔓延的“流寇”驰骋中原的内忧,两者之间孰先孰后,是无法回避的重大战略抉择。几天以后,他在《敬陈安内第一要务疏》中,再次展开分析:窃以为天下大势譬如人身,京师是头脑,宣大蓟辽等边镇是肩臂,黄河以南大江以北中原大地是腹心。现在的形势是,边境烽火出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急者固然不可缓图,而深者更不容忽视。所以臣说必安内方可攘外,并非缓言攘外,正因为攘外至急,才不得不先安内。 如果人们不带先入为主的成见,设身处地从明朝政局的实际情况出发观察,那么,杨嗣昌所提出的“必安内方可攘外”的方针,毫无疑问是当时唯一可取的选择。 崇祯皇帝采纳了杨嗣昌的方针以后,集中精力于安内,在一年半时间里,剿抚并用,先后招抚了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在潼关南原几乎全歼李白成等部,取得了可观的战绩。


勤政之君偏亡国勤政之君偏亡国(2)

    然而就在这时,崇祯十一年五月,满洲铁骑突破长城边关,直逼京师附近的近畿地区,朝野震动。这次清军南下,与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形势大不一样,当时陕西的农民军不过是小股零星武装,所以各地勤王军保卫京师,危机很快过去。今非昔比,此时农民军已成燎原之势,战火蔓延中原各省。京师危急,朝廷调集五省常备军以外,还动用了北方边防军,迫使清军撤退,但是留下了隐患。朝廷误以为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已经接受招抚,李自成等部已经惨败,于是放弃了原先的既定方针,把多年围剿农民军的洪承畴、孙传庭及其精锐部队全部凋往北方边境,全力对付清军。中原兵力一旦空虚,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在湖广“重举义旗,李自成从商雒山区挺进河南,与张献忠遥相呼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朝廷在安内与攘外的两难选择中,丧失了主动权,不得不面临内外两线作战的尴尬境地。为了摆脱困境,崇祯皇帝不得不任命杨嗣吕以内阁大学士身份代替熊文灿督师湖广,围剿张献忠、李自成等部。结果一无成效,张献忠大下襄阳,处死襄王;李自成打下洛阳,处死福王。疲于奔命的杨嗣吕深感有负皇帝重望,心力交瘁而一病不起,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病死于沙市。“安内”以一败涂地而告终,从此再也无法扭转节节败退的局面。 “攘外”也是如此。崇祯十四年,朝廷调集几乎全部精锐兵力,由屡建战功的洪承畴统率,在辽东与清军展开战略决战。由于朝廷中枢指挥失误,全线崩溃,松山陷落,一向骁勇善战的洪承畴成为清军的俘虏,形势急转直下。在这种被动情况下,崇祯皇帝再次意识到“必安内方可攘外”,秘密授意兵部尚书陈新甲与清朝和谈,企图腾出兵力来“安内”。正当讨价还价的谈判进行的中途,妥协退让的谈判条款无意之中泄漏,舆论哗然:“堂堂天朝,何至讲款!”要求皇帝严惩“擅作主张”的陈新甲。了解内情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不肯出面澄清事实真相,为朝廷分担责任,一切压力都落到皇帝身上,一向刚愎自用的崇祯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得已改变初衷,处死替罪羊陈新甲,以平息舆论。清朝方面以毁约为由,再次发兵南下。在攘外与安内的两难选择中,崇祯皇帝已经无牌可打了,内外交困的形势日甚一日。 崇祯十七年初,李自成的主力部队从陕西进入山西,直逼北京。面对李自成咄咄逼人的攻势,皇帝与大臣筹划了出征、南迁、勤王的三项对策,没有一项是成功的。内阁大学士李建泰代帝出征,还没有望到山西的土地,就当了农民军的俘虏。南迁议而不决,大臣们准也不旨承担放弃京都“逃跑”的责任。勤王阻力重重,因为唯一可以“勤王”的只有山海关外的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但是抽调吴三桂入关就意味着放弃关外大片领土,大臣们借口“一寸山河一寸金”,推诿拖延。迫使皇帝自己下令征调吴三桂入关,但为时已晚。三月十六日吴三桂入关时,李自成的部队已经到达北京附近的昌平,当三月二十日吴三桂抵达唐山西面的丰润时,北京早已在前一天陷落了。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指挥农民军冒雨猛攻北京城。守城太监曹化淳率先打开彰义门,与此同时,德胜门、平则门也随即开启。到了夜间,各个城门全部打开,炮声停息,农民军控制了全城。京城上空烟火弥漫,细雨霏霏,仿佛预示着一个王朝的末日即将来临。 崇祯皇帝带了心腹太监王承恩跑到煤山(景山)上,四处了望,确认内城已经陷落,才返回乾清宫,布置应急事宜。他对周皇后说:“大事去矣,尔为天下母,宜死。”然后安排太子及另外两个皇子化装,由太监带出宫去躲避,为明朝留下一线香火。又派宫女逼懿安太后(天启皇后)自缢,并亲手用剑把十六岁的长平公主砍杀(未死)。这一切办完以后,他在王承恩陪同下,来到煤山上自缢,王承恩也随之自缢。当时已经是十八日的后半夜,即十九日的凌晨。    
    这十行动极其秘密,宫里宫外都不知道皇帝的下落,一直到二十二日才被发现。后人根据发现此事的太监传闻,得知崇祯之死的细节:他披散的头发覆盖在脸上,身穿白绵绸夹衣,蓝纱道袍,下身穿白绵绸裤,一只脚鞋袜已脱落,另一只脚穿着绫袜和红方复底鞋。据说他的衣带上有亲笔血书,据冯梦龙《甲申纪闻》记载,血书这样写道:“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三月二十二日,太监在煤山上发观了他的尸体,用门板抬下,与周皇后尸体一起放在东华门外茶庵的芦席棚内。之后不久,太监奉命买了两口柳木棺材,以土块当枕头,安放市后尸体,旁边有两个和尚念经,四五个太监守卫。昔日的大臣中前往哭临的不过二三十人,那些往日信誓旦旦效忠皇上的人臣,如内阁大学士魏藻德、陈演之流,此时摇身一变投靠了大顺,对帝后的灵柩根本不屑一顾。在这点上他们反不如李白成。李白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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