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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5-燕子-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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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到了读中学时,才猛然想清了一件事,原来我和姑姑并没有血源关系。    
    小雨渐渐停了,老俺公盖上两床被还是畏寒,我起身去厅里给他找暖炉,先找到二婶,要她去陪坐在俺公身旁,俺公不要佣人,无时无刻,一定要有子孙随伺在侧。我经过了中庭爸爸的兰花园时,见到棚架上又新添了几笼观赏鸟。    
    这天晚餐时俺公十分高兴,整个家族十几口团圆吃饭,俺公最欢心的是姊姊的孕事,活到一百零七岁,他终于要亲眼见到自己的第四代子孙。虽然日落不食,老俺公还是捧着茶杯,全程端坐在首席上。    
    “吃吃看这是什么?”爸爸眉开眼笑地指着一盘豆腐状的食物说,豆腐盘边是一圈红萝卜刻成的喜鹊。    
    瞧一眼我就知道,那不是豆腐,是鸡脑,几十副鸡脑镶上虾泥,唇火慢煨出来的恐怖混合物,整桌十二道大菜,都是爸爸从中午开始调理的盛宴。    
    久羁在台北,我和姊姊成了饭桌上群起攻之的对象,数不清的筷子为我们夹食,迭声催促我们品尝,我看着细瓷饭碗里面治疗气喘的百合清炒鳄鱼片,非常犹豫,二婶又给我舀上一盅冬虫夏草炖鸡,排排整齐半插进鸡腿中的虫体,在水汤里百足齐动一般,我放下筷子,坚决抵抗,倒是姑姑从我手上端过了碗,无言帮我全吃了。    
    晚餐后两个婶婶清场,我奉命去给俺公泡茶,到了厨房里,见到爸爸,戴上了老花眼镜,他在一只小陶瓮中滴上一些麻油,开始耐心十足地以镊子挑除羽毛,那是一瓮燕窝。    
    清瘦的爸爸也老了,他的心里,想着什么?今天的宵夜还是明天的早餐?他可曾想起过我的妈妈?还有他的到了美丽的远方的拜把兄弟们?    
    这一夜的月光分外明亮,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农历年了。    
    我在楼下的房间已成了堂弟的卧房,所以这些天我都住在二楼另一间大房里,姊姊正在榻榻米上仔细地铺棉被,怀胎后期的她,需要几只软枕的垫衬,才能安眠,我趴在窗口边看月光,还有月光下爸爸的兰花园。    
    这一夜的我,特别想要问姊姊,妈妈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她跟你长得完全不同。”跪在榻榻米上的姊姊这么干脆地说。    
    “你跟爸爸也不像。”她又加了一句。


第三部分 快乐的日子快乐的日子(5)

    姊姊的手机又响起,她钻入被窝中,开始不断地指挥一些公务。一整天她的手机似乎都没停过。    
    这么多年了,总是这样敷衍我,我始终怀疑,长我才四岁的姊姊,根本已全忘了妈妈。    
    所以我常常怀想着,没有给我喂过一天奶就离开了的妈妈。只知道她跟我长得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重大的线索,那必定是一张看起来非常绝决的容颜吧?月子都没坐,就弃家而去,那不是逃命,又是什么?当时没有求助任何人,她独力产下了我,就在二楼的这个房间里。她在对抗谁?对抗什么?    
    “我想她是产前忧郁症吧,”姊姊有一次这么告诉我,“姑姑说她恨每个人,说不定连我都恨。”    
    那时候她天天掉泪……原来我是一个分秒等待卸下的包袱,我是一个在恨里面滋生的婴孩,她也恨我吗?我妨碍了她的自由吧?    
    我在姊姊摊好的被褥中躺下,静静地望着窗口边冰冷的月光。    
    爸爸悄声推开了我们的房门,他端着盘子耐心地等到姊姊打完电话。    
    “阿蕙阿芳,来吃一碗冰糖燕窝吧,补气管。”他说。    
    放晴的午后,爸爸的兰花园里阳光温暖,将俺公连着竹榻移到了花棚底下,我和姊姊并坐在他身旁。    
    姊姊正朝着手机洽公,我给俺公按摩双腿,久久之后,怀疑他又睡着了,我放开双手等着,俺公并没出声抱怨,所以我就歇了手,掏出随身的梳子梳理长发。    
    兰花棚下的几笼鸟啁啾而鸣,其中一对金丝雀叫得婉转,为了它们的歌喉之美,每只小鸟都单独囚禁,我起身将两笼金丝雀移靠一起,它们于是静了下来,隔着细木栏互相啄理羽毛。    
    姊姊边打电话,边不停瞧着我。    
    两个堂弟互搭着肩膀从回廊嬉笑穿过,他们之中,比较小的那一个还在念研究所,学校远在高雄,他还是住在家里,通车不辞劳苦,叔叔给他买了一辆拉风的小跑车。大的那一个,因为不愿意看管茶叶店,一直待业中,俺公给他做了主,在茶叶店门口隔出一个小空间,让他筹备计算机零件买卖。    
    我的大堂哥已经开始掌柜,因为生性沉稳,很有接手家族生意的气候,不过我看这个堂哥比较钟情文艺世界,他总是在读小说。    
    我觉得这几个堂兄弟都没什么个性。    
    后继有人,爸爸已经比较不忙于店面了,但是茶叶进货业务一直还是由他掌握。    
    我们的茶叶来源多半分布在阿里山区,每隔一个季节,爸爸就要出门远访茶农,以前他常常带着我同往,生意由他做,对我来说,那是纯粹的旅行。那时候爸爸总是带着我出游。    
    爸爸很喜欢搭车,不论是公车、火车,还是阿里山上那种蒸气小火车,爸爸坐起来总是兴高采烈,很少见他那么高兴过,记忆中的爸爸多半都是带着慎重严谨之色,最不同的一次,就是爸爸带着我去台中注册读女校那一晚,那一晚的爸爸,绽放出了一道非生物的奇异的光,不知是梦是真,还是我的想象,那是我印象中最写实的爸爸。    
    两个婶婶净生男胎,像是擂台竞赛一样,只有我们这一房生了一对姊妹。    
    堂兄弟们都守住了家,只有我和姊姊远去了台北,随着读书、工作、结婚渐行渐远,我和姊姊都不太回家。    
    爸爸并不要我们回家。    
    姊姊关上手机,很奇怪地望着我,她说:“怪不得我越看越不顺眼,你的刘海儿,怎么全拨光了?还是以前好看。”    
    我不理会她,继续梳长发。    
    爸爸给我和姊姊端来了黄耆红枣热茶和甘草瓜子,他看了一会满园的兰花,离开前,给俺公拢了拢被窝。    
    这瓜子是爸爸自己抓中药焙制的,连仁都带着花香味,我和姊姊从小就吃惯了。    
    又一通电话响起,终于是我的姊夫来电,姊姊捧着肚子站起接手机,看起来是不胜欣喜的神情,但在她的对话中,又完全听不出任何内容,都是单音的嗯啊声。    
    姊姊当年结婚的回门礼,就是在我们中庭办的,爸爸亲自掌厨,那时候,刚念完医学院,服完军医役的姊夫赢得了全家族的赞赏,连他开诊所是由我们家出钱一事,都没人多说话,那是一个青蛙王子,从穷学生到小诊所大夫,到大诊所名医,他一路越攀越高,越来越出人头地,到现在还是我们家族的荣耀之一,只是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知道,这个青蛙王子在婚后,每经过一吻就渐渐还原,一点一滴退化成了癞蛤蟆的过程。姊夫的外遇只有我知道,姊姊不准我向任何人提起。    
    姊姊再挂了电话,她的眼眶微红。    
    “姊,你没事吧?”    
    “没什么,昨晚一夜没睡好,”姊姊坐了回去,责备我说:“都是你害的,又滚又喊,你的睡相怎么那么糟?”    
    分明是借口,但经她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昨夜断续的噩梦。    
    “芳,你笑什么?”姊姊问我。    
    “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太过惊吓喔。”    
    “什么事?这么神秘?”    
    “你知道我很会做梦吧?”    
    “谁都知道你浅眠,浅眠的人多梦。”姊姊说。    
    “告诉你,我这两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了很久……”我嗑了一粒瓜子,递给姊姊,她嫌脏不要,我于是自己吃了。“从小,我做过各式各样的噩梦,噩梦都不同,但是都有同样的特征,噩梦里面一定有一个恶魔,要不就是杀人狂啦,疯子啦,鬼啦,或是豺狼虎豹啦,对不对?一直到前天,我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快说吧,受不了。”姊姊抹了抹眼角。    
    我望着姊姊的脸孔,说:“这样对你的胎教可能不好,可是今天我很想做一个告解,姊,我跟你说,我突然想到,从小到大,噩梦中每个恶魔的脸,都是你。”    
    两道泪水从姊姊的脸颊滑落,源源不绝,我后悔起来,手足无措中差一点要抱住姊姊,姊姊摇头挥开我的手,我看见她的泪光中,却是一抹隐忍不住的笑容。


第三部分 快乐的日子快乐的日子(6)

    姊姊泪中带笑,就这样笑得弯腰,但不太弯得下去,她的身孕不宜俯仰,姊姊于是抱起腹部,神情是略微痛苦的,但笑意仍在,她喘着气说:“既然你这么诚实,那我就告诉你吧,本来以为这件事我永远不会提了,芳,从小到大,只要是做噩梦,噩梦的主角都是你。”    
    花棚的阳光下,我呆若木鸡,太过震惊,没办法说话,没办法思考。    
    自从想通了我的噩梦的根源之后,这两天我已经做了长程的追溯,心中明白,自小姊姊对我就是一个压迫,她不止乖巧健康,功课好得令人咋舌,而且所有儿童该犯的错她天生具备免疫力,她是家里的骄傲。同样由姑姑抚养的我却是个败类,我的功课不好,脾气不好,健康不好,总是令人操烦。除了爸爸以外,整个家族好像不太察觉到我的存在,因为带着气喘病,堂兄弟们完全不敢招惹我,自言自语,自己玩耍就是我的童年,好像我从来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不公平!”在姊姊的笑泪交织中我喊了起来,“你样样比我好,我又从没压迫过你。”    
    “爸爸对你的期望比较高。”    
    “是吗?”    
    “不是吗?”    
    “爸爸是对你放心。”    
    “当然放心,我拼了命读书,什么都拿第一名,结果呢?就是一个放心。”    
    意在言外,那是姊姊的一个很不熟练的抱怨。我回想起了念书时代,她永远坐在书桌前的背影,那令人恨不能模仿的老成机灵,我始终感觉那种少年毅力过于坚强,不太天然,她是为了没拿下一个满分可以懊恼半个学期的姊姊,是我的存在永远改造了她。    
    “……我怎么知道?你从来都不说。”我茫然地说。    
    将手贴在姊姊的腹前,感觉微微的胎动,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男婴,七个多月大,头下脚上漂在羊水中,正悄悄聆听着我们对话。    
    “姊,答应我,生下来以后要很爱他,要一直抱着他。”    
    “那还用你来说?现在我已经很爱他了。”姊姊万分怜爱地轻搓自己的腹部,她又叹了一口气,语焉不详地说:“人,就是这样长大的呀……”    
    今天的姊姊比往常都陌生,都可爱。    
    两只金丝雀放声开始清脆合鸣。俺公的锦鲤池塘中,一只巨大的黑鲤跃入空中,扭腰,又噗通入水,沉潜不见踪影。    
    这里就是我的家,让我眷恋又痛恨的地方,我在这里长大,一路上从没拿定过主张,一会儿说要念文学,又要念舞蹈,后来又说要出国深造,结果在台北成了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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