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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5-燕子-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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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快乐的日子快乐的日子(1)

    “我的天,”我暴躁了起来,“明明是海明威的小说,被你篡改成这样!”    
    “你都不跟人家说话,人家才讲故事的嘛。”    
    “你的故事乏善可陈。”    
    “什么?”    
    “乏善可陈,就是很糟的意思。”    
    “随你,”荣恩微带着娇嗔说,“附带再告诉你一个故事,因为我这个人大方,从前从前,有一个人叫二哥,她叫二哥的原因,是因为舞团里面还有一个云从大哥,二哥和云从大哥跳双人舞,跳上了床,被姥姥抓到了,就赶走了云从大哥,二哥那时候和荣恩住——”    
    “等等,你以前和二哥住过?”我的好奇心陡然而生。    
    “对,我哥就是我的室友,全世界只有我了解她,我哥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你不要打断我,云从大哥走了以后,哥就变了,变得很多,我受不了她天天写信给云从大哥,一直写一直写,没有见过写信写得这么狠命的人,像是把她自己撕成一页又一页的信纸,一点一点寄出去,她写得越多话就讲得越少,我只觉得,如果她是一支笔,她就快要写干了,云从大哥,你相信吗?一直没回信,一封也没有。    
    “我天天早上起床,看我哥一眼,就觉得她又变了,那真的很可怕,先是穿得越来越像云从大哥,然后是发型,然后是说话的样子,她本来就帅,结果又更帅了好多,她变得好强壮,到最后她连笑起来都不是我哥了,她还长高了七八公分,你不知道有多恐怖,我好像在看变蝇人,她最后变成一半像她一半像云从大哥,然后她就不再写信了,她很气姥姥,可是她跳得比以前更好,从来没那么好过,跳得太好了,她就出国去了。”    
    “荣恩,你又在胡扯了对不对?”我放低了音量。    
    “——对。”天真烂漫的笑意涌上荣恩的眼眉。“我是在胡扯。”    
    黎明,荣恩睡得正甜,我却一夜不得安枕,冒着寒冷的晨风来到教室,放胆从气窗爬了进去,已被虚构成天堂的教室里面一片幽暗,一片宁静,宁静中我做了一个更大的冒险,推开卓教授的办公室门扇,花了片刻,我就找到了那卷录像带。    
    当初卓教授曾经给我和克里夫共赏过的录像带,我开启放影机,回带,屏幕中又出现了往昔的教室光景,我又见到了教室窗外,枝繁叶翠的梧桐树,二哥和那个男舞者的双人舞令人深深动容,张力岂止万千,情意岂止缠绵。    
    双人舞者之间的关系,大概只有双飞的燕子才能了解吧?    
    录像带已经长了霉,后段几不见影像,音轨也消失了,只剩下片片雨雪中的朦胧舞影,我退出带子,见到影带侧面上以细笔写了“云从·风恒·一九九四”,是卓教授的字迹。    
    如今已云流风散,两相忘了吧?什么是动力?什么是张力?在创作中,卓教授错以为她自己就是上帝,一个作品的背后,狂妄得毁灭了多少东西?现在她又逼迫着我仰望天堂,但是为什么我只越来越感受到,她的天堂却是个下坡路?    
     定装的日期来临,我们都穿上了剧装,卓教授严禁我们显出嬉戏之色,七彩斑斓的诸神,相遇在粗糙的天庭里,手里端着热咖啡,几个扮演神碕的团员不小心背倚住布景,一触倾城,喧闹中穆先生带着工作人员抢修起夹板。    
    穿上纯白色的新舞鞋,我脚上的旧伤开始产生抗拒,二哥的蓝衣造型俊爽出色极了,现在剧照师又锁定了她,透过镜头追踪观赏,其乐无穷。    
    剧照师调来了满坑满谷的灯光设备,为了赶着在下午拍好剧照,我们都列队让服装师作最后修改。    
    腰间别着两排大头针,我也等候服装师为我补缀。    
    龙仔以轮椅推着卓教授梭巡教室,连支援舞群都穿上了鲜艳的新舞衣,只有龙仔,在这么寒冷的天里,他还是如常光裸着上半身。    
    卓教授吸上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凌空抛进垃圾桶。    
    “我们以前,能跳的就能缝纫。”她皱着眉喃喃自语说。    
    黄昏时终于拍完了剧照,用了晚餐,我们又开始排练,这天卓教授的心情显然不佳,我们跳对时她冷嘲,跳错时她热讽,嘲讽中大家忍辱求生,练舞至深夜十点多,我们的编曲老师大驾光临,他带来了所有的配乐。    
    精神为之一振,大家都以为这天必定要练过午夜,但是卓教授倦了,她宣布下课。    
    才和一群女团员排队换回了便服,许秘书出现在淋浴间。    
    “阿芳。”她朝着我轻声叫唤。    
    许秘书牵着我的手上阁楼,卓教授就在她的房间里等候我。    
    “阿芳,”卓教授坐在床上,叫了我的名字她又思索良久,最后她摇摇头,轻声问我:“你是怎么了?怎么到现在还跳不出来?”    
    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我知道这不会是让卓教授满意的答复。    
    “怎么办?”第一次见到卓教授垂首泄气,“我没时间了,怎么办……”    
    差一点滚落了泪水,我满怀着歉疚,我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同时听见隔壁传来二哥愉快的哼歌声。    
    有人敲门,龙仔扛着卓教授的轮椅进入,他鞠个躬,正要离去,卓教授以一个疲乏的手势要他留下。    
    “你也怎么办?”卓教授说话同时手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上天给你这么好的材料,怎么能跳得那么空洞?你跟阿芳,两颗石头。”    
    没想到卓教授对我和龙仔的评价如此糟糕,离登台只有一个月了,我沮丧得几乎抬不起头,而龙仔只是十分坦然地对望着卓教授。    
    卓教授挥手示意,让龙仔将她抱上轮椅,我们随着她出了房间,却来到龙仔的房门口。    
    卓教授指示我和龙仔进入房间,她在我们背后关上了门。    
    和龙仔相顾愕然,我朝门外喊:“教授?”    
    “安静。”她说。然后我听见了许秘书的声音,二哥的声音,龙仔拧着眉头紧盯我的神情,我对他摇了摇头,耳贴门扇却什么也听不见了,直到巨大的噪音砰然响起,将我震跌在地上。


第三部分 快乐的日子快乐的日子(2)

    门外是笃笃的敲钉声,钉棺材一样,龙仔以手凭门,他也明白了卓教授正在做什么,木板房间里共振轰动,我捂住耳朵,还是算清了,十四根钉子,封实了房门。    
    “教授。”敲钉音一停我就喊了起来,并且和龙仔一起剧烈拍门。“教授!”    
    “叫你安静不是吗?”卓教授在门外柔声说。    
    我听见许秘书非常为难的声音响起:“……教授。”    
    “你也安静。”卓教授又说。    
    “药瓶。”我的手心开始沁汗,我拍门求她,“至少请给我气喘药瓶。”    
    “……不给。”    
    我和龙仔背倚着门扇坐了下来,并坐一会儿,灯光全熄。龙仔这间房是居中的夹层屋,除了一个抽风扇,完全没有窗。    
    卓教授关掉了教室总电源,现在她贴着门扇,说:“你们两个,明天早上才许出来。”    
    卓教授的轮椅声轳辘而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太过分了,我的震惊现在全转化成了愤怒,有生以来最大的愤怒,我并不害怕幽闭,不害怕与龙仔同囚,但是卓教授自以为她是什么?她想拙劣地开启什么?我喊了起来,越喊越响,显然卓教授驱走了所有的人,我喊到喉咙嘶疼,才突然发现,黑暗中,不知道龙仔在哪里,他完全没有声音。    
    以双手摸索,他就挺立在我的身边不远,他紧握着双拳。    
    听不见的人,格外害怕黑暗,龙仔现在同时失去了听觉与视觉,他只是捏紧了双拳。    
    他又握紧我的手。从他的手掌我明白他,龙仔并不想要我,他谁也不要,他要的不在人间,那又会是什么?能不能让我亲自看一眼,看一眼?    
    抱紧龙仔结实的身体,我发现我的呼吸完全顺畅,而他却越来越喘。    
    这是一匹无人足以缚缰的烈马,它飞奔起来,四只蹄子都要擦出了火花。    
    我们用全副身躯贴紧拥抱,我知道他勃起,而他清楚我知道,我们只是紧紧抱着,直到他的情欲平息,但愿我有一种方法,可以像穿刺放血一样,泄掉他浑身冲突的力量。    
    拥抱中我想起了家,非常想要回家。    
    “那个没血没眼泪的女人噢。”老俺公这么说。    
    “是你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姑姑这么说。    
    姑姑又说:“不是我们不疼你,那时候你根本就碰不得,一碰就哭得要吐出肝肠,生眼睛没有看过这么带孽的婴儿,只能把你放在床上,不理你,又变成一个哑巴,饿了也不叫,病了也不哭,真是个讨命鬼啊你。”    
    “哑巴。”别的孩子都这么说。    
    叫我去相信谁?相信什么?明明记得我从没哭过。    
    都说妈妈怀我之后没再说过话,我怎么却仿佛记得,她总是不停地在喃喃低语?她似乎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没能听得懂,没来得及听懂,婴儿的我那么愤怒,那么愤怒,只是需要一个怀抱,花上一辈子的语言却也没办法说清。    
    记忆是河流上的片片浮冰,聚散混沌,互相格,互相湮灭,完全的黑暗中,只剩下龙仔的僵硬拥抱,这是一个和我同样寂寞的人。    
    今生的画面旋风一般穿过脑海,我回想起每个人,每件事,惟独妈妈的容颜,完全没有概念,从小我就想象着她,想出了千万种容颜,千万种影像此刻在我脑海里明灭闪烁,又渐渐淡出,言语不能形容我心中的孤独。    
    混乱地将衣物塞入皮箱,荣恩跪在身旁,帮我传递一些东西,她哭肿了眼睛。    
    “不要走,阿芳你不要走,好不好?”荣恩使力握住我的睡衣,连扯两次,她也不放手,我放弃了睡衣。    
    “呐。”我将一只密封的信箴交代给荣恩,“帮我交给教授,里面是这五个月的薪水,    
    如果她还要毁约赔偿,帮我跟她说,我会再汇给她。”    
    “不说,我不说,要说你自己去跟姥姥说。”荣恩向后逃开,在套房里苦恼地跑来跑去,像一只抵抗猎杀的蟑螂。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荣恩抹去泪水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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