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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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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黑,他们便转移到了小仓房,他把布袋也搬到了那里。玛丽亚立即钻进板铺上的羊皮被底下。而他却想到,必须等一等。大概会有人来取炸药的——基斯利亚科夫、莫洛科维奇或者别的什么人,必须在院子里接他们,转交出布袋。或者,把他们领到厨房,在那里把一切谈清楚。当然得背着玛丽亚。不得不藏起她,不让熟人看见,否则他该怎样向他们解释她住在这里的事实呢?

  阿盖耶夫把沉甸甸的布袋带到昏黑的畜栏,暂时藏在门框后,草草盖上一些破碎木板。他仍不能按捺住喜悦兴奋心情,在院子里踱了一会儿,然后,为了不被小雨浇湿,便站在屋檐下,扣上了背心钮扣。当然,站在这里也许没什么意义,来找他的人也许在半夜,也许在凌晨才到,但他不能心平气和、安安稳稳地等待,尤其是身旁还藏有这种须要转交的东西。此外,随时都可能有警察,有那个德罗兹坚科闯来;所以阿盖耶夫必须操心、费神,以防被弄得无所措手足。

  他在屋檐下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或许更多些,周围万籁俱寂,死一般沉静;花园和菜园都已隐没在雾气沼沼的暗影里。夜,降临了。小雨时而伴着阵阵疾风飘飘洒洒,时而仿佛骤然停止。然而,院子里并不见有任何人来。一晚上连街上也所不到一丝动静——既没有行人,又没有过路大车,连野狗都不见一条。不过,阿盖耶夫更注意的是倾听、观望菜园和通往谷地的小径方向,来人最大的可能正是从那里走来。但是,时间在流逝,任何人从任何地方也没有出现。大约时近半夜,阿盖耶夫轻手轻脚穿过畜栏,走到小仓房门前。他以为玛丽亚早已睡热,可是她裹着皮被,孤零零坐在干草堆上,背倚着墙。

  “怎么?来人了吗?”她低语道。

  “睡吧,你为什么不睡觉?会来的,可能要晚一些。”

  他坐在身旁,没有脱淋湿了的背心。她裹着皮被扑到他身边。

  “唉呀,你的手多凉呀!让我给你捂一捂。把手伸到这儿来……”

  “太凉了,你会吓一跳……”

  “简直象冰块!让我给捂一捂,”她低声说。他的凉手一碰到她,使她冷得始缩起身子,连忙更紧地把他的手塞进腋窝里。“到你这儿来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是谁。但是,一定有人来。”

  “若是警察呢?”

  “警察已经来过,不会再来了,”他轻声说,然而他并没有应有的信心。

  “如果那些人,就是你的人,不来呢?”

  “喏,怎么会不来?他们需要肥皂……”他想’肥皂‘,当然是需要的,但是基斯利亚科夫已经失踪一个多星期了,连莫洛科维奇都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他们建立起来的联系、从属的链条果真脱落了某个重要环节,那该如何呢?那时怎样联系?他该怎么办?等待,还是发挥主动性呢?

  他在玛丽亚身边暖和了冻僵的手,终于把她安置在板铺上,给她掖严了皮被,然后自己重又来到院子里。雨,现在已经不下了,可是风却吹得更加猛烈,天气变得显然比黄昏时更冷。他沿着又泞又滑的小径走到菜园,停下脚步,四下倾听。在沉闷漆黑的暗处只能听见杂乱的风吼声, 动不安、右摇右晃的榆树嚣声。这些榆树宛如一堵黑墙,矗立在谷地边上。周围仿佛 无一人,于是他返回到畜栏旁。这里终究平静一些,可以继续等下去。

  于是,他继续等着,时而躲进育栏避风,时而在院中踱步,时而又站立在房檐底下,全神贯注,不敢稍有疏忽,警惕地倾听来自院外的每一个声音。但是,这一夜声音出奇的少,镇子一侧几乎全无声息,谷地一侧的墓地方面只是短暂地从远处传来狗咬架的几声吠叫,而且若有若无,不久便消失了。于是,重又呈现一片死寂。

  从后半夜起,由于站立过久,伤腿又在隐隐作痛,又肿又胀,有一种病态的沉重感觉,所以他在畜栏里模到一只空桶,把它翻转过来,立在通道处,坐了上去。他不感到困倦,到黎明之前,耐心等待变成了一阵阵坐立不安和其名的惊恐忧虑;为什么不来找他?再说,那边,车站上急需炸药,而炸药却在这里,在处于严重危险的庭园里。稍有怀疑,这里就会被翻个底朝天,就会被找到,隐藏这种东西可不是简单的事。若不然,把它埋在菜园里?但,这只能短时间隐藏。可是,不分昼夜,每时每刻都可能来人取它。尤其是夜里。可是,没有人来,也许该由他亲自把东西送到车站去?也许现在莫洛科维奇在那里正象他在这里一样等着他去,也在彻夜不眠?可是,他怎么去?他甚至不知道车站在哪儿,在哪个方向。况且他跛着腿,身负重物,在此人生地疏,因而所有的人都会怀疑他,这样,他能走到吗?

  鬼知道应该怎么办。 

第十一节

  当迟到的晨光终于破曙的时候,他明白:这一夜白白等了,于是唤醒了玛丽亚。

  “到时候了,咱们到阁楼去吧。”

  “怎么?已经天亮了?我一下子就睡着了,”她全身软绵绵,睡眼惺忪,搂住他的脖颈。

  “咱们到阁楼去,你在那儿睡个够,”他低声说道,一边吻着她那披散的头发。

  “喂,没来吗?你交出去了吗?”

  “你知道,谁也没来。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惊悸不安,忧心忡忡,立刻传给了玛丽亚。她驱散了残余的睡意,高举起纤细的手臂,迅速地梳理了短发。

  “既然交给了你,那么就该来人,”玛丽亚试图安慰他。

  他也愿意这样想,也希望相信,马上就应有人来。不过,随着黎明的到来,他的信心越来越减弱,内心越来越受一种忧虑啃啮:那边大概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转移到阁楼,吃了些昨天的剩土豆。然而,阿盖耶夫几乎没有吃,他在玛丽亚身旁坐了一会儿,便又重下到厨房,走到院子里。

  直到黄昏降临,整整一天他始终坐立不安,一直在院里走来走去,站在房檐下,坐在厨房里。他顺着小径到谷地去了两三次,仔细观望那里的潮湿、令人不愿逗留的草丛和树上残存的褐色叶片。但是,谷地里寂静无人,正如深秋季节森林里固有的空旷一样,到处不见人迹;正象预感到不久即将大祸临头时节,人人纷纷躲藏—样,街头巷尾不见有人,连在邻居的院子和菜园里也没有一个人影……玛丽亚裹着皮被,坐在褥垫上;他刚一出现在入口,她便惊慌地盯着他看。

  他六神无主地说了一句:“谁也没来……”

  她开始盘问,在那边,在车站上的是谁,他要肥皂有什么用。但是不知为何,他不再回答她的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使他恼火,强忍着才能掩饰自己的怒气。他在阁楼上坐有一分钟,重又走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的窗旁,然后重又走出到院子里。

  就这样白天过去了,黑夜又到了。他们回到小仓房。这一次,玛丽亚为他的惊恐感到痛苦,也一刻没有躺下。当他神不守舍地在院里走来走去时,她一直站在通向畜栏的通道。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声问道:“喂,怎样?没有人,是吗?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随着黑夜渐渐离去,他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相信这决非偶然,出了什么纰漏了。也许是出现了不协调,也许是有人被捕,也有可能……也有可能车站上的那些人已经不肯信任他,正在静观。静观他带着这些炸药如何行事,交给谁。

  天开始破晓,他浑身冻得发僵。空等一夜,使他备受折磨。他走进畜栏,在通道外碰见了玛丽亚。她正在等他,在她那瞪圆的眼睛里凝结着痛苦。似乎她已不再敢问他任何事,她本人已经全都明白了。

  “瞧,这种事,”他沉闷地说,只是为了说点儿什么。

  “也许该送到那儿去吧?也许应该转交给那里?”玛丽亚忽然开口说道。

  “送到车站去?”

  “嗯。这不太远。一过镇子就到。”

  “你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一次也没去过那里。”

  “让我跑一趟吧。到那儿交给谁,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你明白……”

  他根本不知道应如何看待她的这种自告奋勇行为。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他摆脱目前这种进退两难的绝境的一条出路,但是它也带来某些新的、难于解决的问题,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他使玛丽亚蒙受的风险。

  “要是碰上警察呢?”他说。

  “警察又能怎么?只要不碰上德罗兹坚科就行。别的警察嘛,他们能把我怎样!”

  “唉呀,唉呀,玛丽亚!……咱们再等等。也许早晨会有人来。不管怎么说,夜里是戒严时间……”

  趁着寒冷的朦胧晨雾,他们跑过泥泞的院子,来到厨房。玛丽亚爬回自己的阁楼,阿盖耶夫则留在下面。一夜不眠,使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瘫软无力,头脑呆滞迟钝,毫无结果地运转,想不出什么出路来。他的所有意图搅成了一锅粥,他不知怎样行动才好。等待?听凭时间安排?听凭机会?还是全都依靠玛丽亚呢?但是,要知道,玛丽亚——是外人,他有权利吸收她参加如此严肃、如此冒险的事吗?可是,亲自拖着病腿前去车站……他身上终究联结着几条联系链条。他能如此轻举妄动地去自冒风险吗?用自己的这种行动使不是他建立的联系受到威胁?阿盖耶夫以侥幸的心情想到,更理智些的是让别的什么人去冒险,别的人冒险总是方便些。但是,让玛丽亚……她能否明白,能否猜到,在这布袋里的是什么肥皂?他是否应该向她说明一切,在这种形势下让她处于天真的一无所知的状态不是更好吗?

  她要是一旦被掳呢?

  不,他决定了:如果派玛丽亚去,就必须向她如实说明一切,他不能和他玩捉迷藏。要知道,这是在同死神游戏,下的赌注——是生命。下这种赌注的人理应清楚地了解他冒的是什么风险……

  他仍在等待,在这懒洋洋的清晨时光,他一直倾听外面传来沉闷的声音——邻院的偶然话语,板障外母鸡的咯咯叫邦。从厨房的窗子外望,看得见一个中年大婶朝镇子走去,她肩上围着一块大围巾,两手捧着一个沉重的装着什么东西的筐篮。他猜出,这是上市场。今天好象是星期天,在教堂附近有集市,在那里或买或卖。不过,阿盖耶夫一次也没去过那里,只是听说,玛丽亚讲过。

  若是这么做,怎样……放在筐篮里?

  他用眼睛搜寻厨房各个角落,扫视墙上、桌下。没有,这里没有合用的筐篮,土豆通常是挖到底部有两个窟窿的铁桶里……于是,他想起,阁楼上烟囱后面的一堆破烂东西中间有—个筐子,它大概能用……他匆忙登上阁楼,爬进入口之前,他先瞅了瞅留下的被褥,他与玛丽亚的目光遇到了一起。她没有睡觉,盖着旧被侧卧在那里。她的眼睛闪出一种脱离现实、远离此处和他的关怀的神情,但是不见有惊惶不安的神色,不知怎样,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摆脱了不久前那种真实的和臆想的恐怖。惊恐不安如今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阿盖耶夫竭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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